李新宽:西方文明起源时间再认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72 次 更新时间:2020-04-24 22:5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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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宽  
”(41)丹纳在《艺术哲学》里注意到一个现象:“凡是日耳曼人住的地方都有自由的代议制政府:现在瑞典,挪威,英国,比国,荷兰,普鲁士,甚至奥地利,都是如此……集体行动而谁也不压迫谁,是日耳曼族独有的本领;也就是这种本领使他们能把物质掌握得那么好:他们凭着耐性和思考,适应自然界和人性的规律,不是与规律对立而是加以利用。”(42)此外,法国在中世纪逐渐形成了三级等级代表会议,意大利城邦国家也出现了共和政治现象。

   日耳曼因素和罗马因素之所以能够在12世纪真正实现融合,最重要的融合剂是工商业的发展。熊彼特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解释,他说:“中世纪后期和文艺复兴时期,部分采用或‘接受’了古罗马的《民法大全》。从因果关系上说,不能把这一现象解释为人们幸运地发现了几本旧书,恰巧一些没有批判眼光的人天真地相信这几本书包含的法律条款仍然有效。当时经济过程正在塑造一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要求建立法律制度,特别是在订立契约方面,而古罗马法学家制订的法律正好适应了这一需要。毫无疑问,假如没有发现古罗马的法典,中世纪的法学家自己最终也会制订出类似的法律。罗马法之所以有用,并不是因为它带来了某种与当时的精神和需要格格不入的东西——要是这样的话,接受罗马法就的的确确是有害的——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件现成的东西,假如没有这种东西,就得花费力气制作它。”(43)当时社会的需求就是发展工商业。虽然在西方文明起源之初,工商业活动只限定于地中海、北海和英吉利海峡,但工商业的性质和精神决定了其向外扩张的命运,十字军东征和地理大发现就是这种扩张的表现。这种扩张在16-18世纪使西方文明的资本主义特性和现代性得以完全展开。这就是为什么麦克法兰认为:“英格兰具有极强的连贯性,从11~12世纪一直绵延至今,英格兰的现代性是一道横亘一千年的‘长长的拱弧’,没有任何间断。”(44)彼得·N.斯特恩斯也认为,10世纪以后中世纪进入稳定期,“在创生一个可界定的西方文明时从两个方面扮演了一个关键角色:一是尽管随着中世纪之后的发展产生了许多变化,但在诸多中世纪模式和后来的模式之间存在着直线的联系”;“二是,从根本上来说更重要,中世纪期间的几项创新确立了持久的西方特色,直到今天仍能辨别得出来”(45)。比如英法等国的小型中央政府、科学思想和实验、商人传统都起源于11世纪之后,并持续发展到现代。

   总而言之,西方文明并非古典文明的继承或延续,11~12世纪以及更晚的时候,随着交往的增多,罗马因素和日耳曼因素才在西方文明的空间内紧密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了文明的同一性。西方文明是一种全新创生的文明,但也并不意味着完全和过去决裂,它通过后古典时代这一过渡期(我们过去称之为中世纪)与古典文明建立起了一种内在联系。古希腊的理性思辨哲学、古罗马的法律、古地中海地区的基督教是这种内在联系的文化纽带。到16~18世纪,随着地理大发现以来殖民活动的开展,欧洲人开始形成对西方文明的自我认同,把不信仰基督教的被征服被殖民的文明都视为半开化、不开化甚至是野蛮的文明。正是在异质文明的对照下,西方文明的本质和内部认同才得以全面发展,西方文明才在“他者”的映照下形成了完整的面貌。从文明演进的大视野来看,有必要重新审视欧亚大陆西部地区文明形态演进的阶段划分,才能加深对西方文明和其他文明差异性的认识,进而重构东西方文明认识论和关系论,重写人类文明史,推动东西方文明的相互理解、交流对话和互鉴共生。

   文明交流互鉴的基础是相互了解。对于对方文明起源、演进历程的了解及其未来发展走向的研判,是文明之间交流对话的起点。在中国倡导人类文明交流互鉴而西方却不断有人重提“文明冲突论”的当今,西方文明起源命题的意义尤为凸显。“文明冲突论”实为西方文明起源命题内在本质与价值困境的体现。首先,“西方文明”诞生之初,就充满了对“他者”的焦虑与恐惧,“他者”的存在始终伴随着西方文明的诞生和发展。(46)正是这种威胁和焦虑推动形成了西方文明的内部认同和与其他文明的外部区分。其次,“西方文明”诞生后,一度把殖民征服视为其文明的最高道德和宗教责任。在20世纪后期反殖民主义成为世界潮流的形势下,帝国主义责任土崩瓦解,“文明冲突论”应运而生,反映出西方文明价值体系的内在困境和矛盾。因此,从西方文明起源命题出发,认清“文明冲突论”的本质,更能体认文明交流互鉴应以承认文明的差异和多元性、尊重文明的平等和多向性为基础。只有加深对自身文明和其他文明发展来龙去脉的了解与文明差异性的认识,鉴往知来、求同存异,才能丰富和开创人类文明的美好未来。

   注释:

   ①罗伯特·E.勒纳、斯坦迪什·米查姆、爱德华·麦克纳尔·伯恩斯:《西方文明史》,王觉非等译.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3年。

   ②Stephen Hause and William Maltby,Western Civilization:A History of European Society,Volume I:To 1715(2 edition),Belmont:Wadsworth Publishing,2004.

   ③马文·佩里:《西方文明史》,胡万里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3年。

   ④Eric R.Wolf,Europe and the People Without History,California: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10.

   ⑤⑥⑨(45)Peter N.Sterns,Western Civilization in World History,New York:Routledge,2003,p.39,p.39,p.45,p.45.

   ⑦⑧(40)Carroll Quigley,The Evolution of Civilization,Indiana:Liberty Fund Inc.,1979,p.333,p.333,p.341.

   ⑩(12)(13)(36)Jackson Spielvogel,Western Civilization,Stamford:Cengage Learning,2009,pp.209-210,p.210,p.210,p.214.

   (11)亨利·皮朗:《穆罕默德和查理曼》,王晋新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1年,“中译本序言”,第3-4页。

   (14)(15)(16)哈罗德·J.伯尔曼:《法律与革命(第一卷)——西方法律传统的形成》,贺卫方等译,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年,第3页,第2页,第4页。

   (17)爱德华·W.萨义德:《东方学》,王宇根译,北京:三联书店,1999年,第52、56页。

   (18)John M.Hobson,The Eastern Origins of Western Civilization,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4,p.227.

   (19)Ricardo Duchesne,The Uniqueness of Western Civilization,Leiden:Koninklijke Brill,2011,p.2.

   (20)(23)David Luscombe and Jonathan Riley-Smith,The New Cambridge Medieval History,Vol.IV c.1024-c.1198,Part I,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4,p.2,p.185.

   (21)(28)(29)Peter N.Stearns,Michael Adas,Stuart B.Schwartz and Marc Jason Gilbert,World Civilization:The Global Experience,Combined Volume,New York:Longman,2011,p.329,p.343,p.328.

   (22)马克·布洛赫:《封建社会》上卷,张绪山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37页。

   (23)(35)(38)托克维尔:《旧制度与大革命》,冯棠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2年,第55页,第56页,第248页。

   (24)(42)丹纳:《艺术哲学》,傅雷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172-176页,第179-180页。

   (25)亨利·皮朗:《中世纪欧洲经济社会史》,乐文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4-6页。

   (26)亨利·皮雷纳:《中世纪的城市》,陈国梁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6年,第53页。

   (27)Robert S.Lopez,The Commercial Revolution of the Middle Ages,950-1350,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6,p.56.

   (30)杰里·本特利、赫伯特·齐格勒:《新全球史:文明的传承与交流(公元1000年之前)》,魏凤莲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505页。

   (31)(39)(43)熊彼特:《经济分析史》第一卷,朱泱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年,第124页,第137页,第145页。

   (32)菲利普·尼摩:《什么是西方:西方文明的五大来源》,阎雪梅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引言”,第3页。

   (34)R.W.Southern,The Making of the Middle Ages,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61,p.13.

   (37)C.沃伦·霍莱斯特:《欧洲中世纪简史》,陶松寿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8年,第92页。

   (41)向荣:《中世纪欧洲的政治传统与近代民主》,李剑鸣主编:《世界历史上的民主与民主化》,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1年,第207页。

   (44)艾伦·麦克法兰:《现代世界的诞生》,管可秾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7页。

   (46)Elemér Hankiss,Fear and Symbols: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Western Civilization,Budapest:Central European University Press,2001,p.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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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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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1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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