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孝刚:作为政治策略的定义——对斯大林民族定义的再考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1 次 更新时间:2020-04-19 00:52:03

进入专题: 斯大林   民族定义  

吴孝刚  

   摘 要:作为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的组成部分,斯大林的民族定义理所当然地受到中国民族学界的重点关注。长久以来,学界都倾向于把该定义理解为一种普适性理论,却忽略了其背后特定的时代性和政治性。实际上,该定义不完全是对民族发展规律进行客观分析的结果,更多地是政治斗争的产物。运用历史分析法重现斯大林建构该定义的思路和逻辑,以展示斯大林民族定义作为政治策略的另一个面向。

   关键词:斯大林; 民族定义; 政治策略;

   作者简介:吴孝刚,安徽贵池人,博士,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讲师,研究方向:民族理论与政策。

   基金:2019年度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校级科研项目“新时代民族工作主线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在众多关于民族的定义中,对中国影响最大的是斯大林的观点:民族是资本主义上升时期形成的同时具有共同语言、共同地域、共同经济生活以及表现在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质等四个特征的稳定的共同体[1](P24-33)。在上世纪50年代开始的民族识别工作中,它曾暴露出不完全适合中国国情的缺陷。原因在于:首先,旧中国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而不是资本主义社会;再者,如果依照斯大林同时具备“四个共同”才是民族的观点,中国一些少数民族就不是民族。中国政府因此不得不对民族识别的标准进行调整[2](P111-146)。尽管如此,该定义仍然被中国理论界广泛接受,成为“目前在学术研究、知识普及的实践中长期遵循的、比较规范的民族定义基础”[3]。甚至有学者称赞它为严密、完整的“科学定义”,“它的普遍原理适用于各种类型的民族”,“对于各国马克思主义政党解决民族问题有着普遍的指导意义。”[4][5]

   我们认为,把斯大林民族定义理解为一种普适性理论是不妥当的,它忽略了该定义背后特定的时代性和政治性。作为政治家的斯大林,他提出的理论首先是为政治服务。他对民族的定义有着鲜明的时代特征和明确的政治指向。本文将运用历史分析法重现斯大林民族定义的建构过程并揭示其背后的政治逻辑,指出它不完全是客观分析的结果而更多地是政治斗争的产物,希望借此展示斯大林民族定义作为政治策略的另一个面向。

  

   一、斯大林的批判对象:崩得

   牙含章在为《中国大百科全书·民族卷》撰写的“民族”条目中指出,斯大林民族定义是“斯大林在与崩得分子进行关于民族问题的理论斗争中”所下[6](P303)。此解甚当。它既点明了当时的政治背景,也道破了斯大林下此定义的政治意图:针对崩得。

   “崩得”是犹太工人组织,全称为“立陶宛、波兰和俄罗斯犹太工人总联盟”。崩得是意第绪语的音译,意为“同盟”“联盟”。在成立初期,该组织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以参与全俄工人运动为目的,对犹太民族运动没有特殊兴趣。但数年之后其民族主义色彩越来越浓,至20世纪初发展成为具有强烈民族意识的犹太工人政党[7]。

   崩得的民族主义给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带来巨大冲击,其诉求主要在于两点。首先是要求实行党内联邦制。这一点关乎崩得在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内的地位。俄国社会民主工党曾在1898年的党纲中规定,崩得是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内的自治机构,但只在有关犹太无产阶级的事务中享有自主权[8](P36)。它赋予崩得以技术上而非决策上的自治权,包括“用依地语进行宣传和鼓动,出版书刊和召开代表大会,提出特殊的要求来发展一个共同的社会民主党纲领,满足由于犹太人的生活特点所产生的地方性需求。”[9](P103)崩得反对这种规定,坚持完全自治。它要求按照奥地利社会民主党的组织形式对俄国社会民主工党进行重组,把它变成由各民族政党组成的联邦性组织,其中各民族党派拥有独立自主的决策权。这样一来,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就由高度统一的组织变为松散的协商议事机构。

   其次是要求实行超地域的民族自治,此即列宁和斯大林所批判的民族文化自治。这种理念同样来自于奥地利社会民主党。奥地利社会民主党的两位领导人卡尔·雷纳和奥托·鲍威尔在反对民族地域自治的基础上提出了民族文化自治。他们认为,给每一个民族划分自治地方不现实,也没有意义。人口是不断流动的,杂居是常态,不可能把某民族的人固定在某个地方。实行民族地域自治的结果是,每一个自治地方都会存在少数民族,后者必然会受到当地主体民族的欺压,从而导致民族冲突。理想的制度是:第一,民族与地域脱钩,民族成员受到自身民族机构的保护,而不论生活在何地;第二,国家根据个人意愿确认并登记其民族身份;第三,各民族自主管理文化、教育和艺术事业[10](P13-40),[11](P259-291)。这种设想一经提出便深受崩得的青睐,因为没有哪个方案比它更适合犹太人在俄国无世居领地的状况。

   列宁从1903年开始便与崩得展开激烈论战。在政党结构上,列宁反对按民族分党,坚持实行集中制。他认为要实现革命,各民族无产阶级必须联合统一。党的集中制是统一的有力保障,党内联邦制只会对它进行削弱[9](P104)。在国家形式上,列宁反对民族文化自治。他担心民族文化自治将导致按民族分校,它会在各族工人之间人为地制造分裂,从而破坏无产阶级的统一[12](P139-140)。

   列宁的怒火在1912年12月召开的第四届杜马会议上达到高潮。在这次会议上,孟什维克应崩得的要求,单方面宣布将民族文化自治作为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民族纲领。列宁对此极为愤怒,他在12月19日和20日两次致信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中央委员会俄国局,号召“组织回击”[13](P199-200,P204-205)。在列宁授意下,斯大林创作了《马克思主义和民族问题》[14](P110)。也正是在这篇文章中,斯大林提出了他的民族定义。

  

   二、斯大林的批判策略:犹太人不是民族

   面对崩得的民族主义主张,列宁的论辩方式是陈述利害,指出它不利于团结。但崩得有充足的理由进行反驳:满足民族诉求正是为了更好地团结。列宁自己的民族自决权的主张不也是出于这个逻辑吗?他不就是想用民族分离权换取各族无产阶级之间的信任和团结吗?这就是过去的十年里双方争论的焦点:崩得的要求对无产阶级统一是有益还是有害。列宁的常规论辩方式已经达不到效果,因为双方都是自话自说。与列宁不同,斯大林不去纠缠这些要求有何利弊,而是直接宣称犹太人不是民族,因而没有追求民族权利的资格。这显然是一种釜底抽薪式的斗争策略。

   这种想法实际上是受列宁的启发。列宁1903年在驳斥崩得的党内联邦制的要求时,就宣称犹太人不是民族,理由是它没有统一的语言和地域:“犹太人的特征根本不包含作为一个民族所应具有的那种标志。即使可以像德吕蒙那样承认犹太人是民族,那也是人为的民族。”[15](P68)1913年列宁在批驳崩得的民族文化自治的要求时又写道:“我国现在只有崩得分子以及一切犹太资产阶级政党还坚持‘民族文化自治’,其实无论鲍威尔还是考茨基都没有承认犹太人可以实行民族自治,而考茨基更直截了当地宣称,东欧(加里西亚和俄国)的犹太人是帮会,而不是民族。”[16](P216)

   列宁对犹太人究竟是不是民族,并没有确切的定论,因为他又在多处默认犹太人是民族,如“反对政府的民族主义,指出芬兰、波兰、乌克兰、犹太等是被压迫民族。为了抵制一切不彻底的提法(例如单单提出‘平等’),极端重要的是要确切地提出一切民族政治自决的口号。”[17](P217)“民族间的斗争在我们眼前变成了两个民族的统治阶级勾结起来对第三个民族(犹太)进行特殊压迫。”[18](P18)“这个法律草案的宗旨是要废除对犹太人、波兰人等一切民族的一切民族限制。但是它特别详细地谈到了对犹太人的限制。原因很明显,因为在俄国没有哪一个民族受到像犹太民族受到的那样的压迫和迫害。”[18](P19)在列宁那里,犹太人有时候是民族,有时候又不是。细察可以发现,当他在反对崩得的民族主义主张的时候,他就宣称犹太不是民族;而他在批判大俄罗斯民族主义的时候,他就默认犹太人是民族。列宁对这种自相矛盾似乎不以为意,这两种相互对立的观点甚至可以出现在同一篇文章中。列宁在1913年的《关于民族问题的批评意见》中,有这样一句话:“对于最受压迫最受欺凌的民族——犹太民族来说同样如此。”[12](P127)仅仅数页之后,他就写道:“文明世界的犹太人不是一个民族,他们被同化得最厉害。加里西亚和俄国的犹太人不是一个民族,很遗憾,他们在这里还是帮会。”[12](P131)对列宁而言,犹太人是否是民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否有利于无产阶级斗争。党内联邦制所导致的按民族分党会破坏权力的集中统一、民族文化自治所导致的按民族分校会造成工人之间的隔阂,所以此时犹太人就不应是民族,因为不是民族就不会有按民族分党、分校;民族压迫造成犹太工人对大俄罗斯族工人的敌视和不信任,不给他们以民族的待遇就会破坏无产阶级的团结,此时就必须承认它是民族。列宁一方面要反对崩得的民族主义主张,另一方面又要顾及犹太人的民族情感,这是他不愿从根本上否定犹太人是民族的原因。

   斯大林没有列宁的顾虑,他毫不含糊地宣布犹太人不是民族,根本就不考虑照顾犹太工人的民族情绪。这种决绝与斯大林在民族问题上的一贯立场是一致的。相较于列宁,斯大林的民族观要保守得多。他对民族主义宽容更少、警惕更多。如果说列宁侧重于反对大俄罗斯主义,那么斯大林就是侧重于反对小民族主义。因此他后来被列宁斥为大俄罗斯沙文主义[19](P353),而斯大林则指责列宁为民族自由主义[20](P525)。该定义所具有的大俄罗斯主义倾向也是它难获列宁好感的原因之一。

   斯大林通过定义民族来阻止犹太人追求民族权利的做法让人想起当年恩格斯对nation和nationality的区分。1865年9月,在马克思向第一国际提请考虑给予波兰民族自决权之后,为消除人们认为马克思和恩格斯无条件赞成民族自决的误解,在马克思的催促下,恩格斯立即写了一篇澄清性说明,对民族自决的概念和适用性做出限定。由于当时民族自决权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要否定它已不可能。恩格斯的办法是剥夺一些民族作为nation的资格。他对nation和nationality作了严格区分:nation是指那些“大的”“历史上清楚确定的”“生命力显然很强的”民族,比如意大利、波兰、德意志和匈牙利,只有它们才有追求独立的政治权利;而诸如克尔特人、威尔士人、罗马尼亚人、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卢西人、斯洛伐克人、捷克人等人群只能称作nationality,它们只是“早已消失的民族的残余”“从来没有历史、也没有创造历史所必需的精力”,它们追求独立的政治生存权利的想法是“绝顶荒谬的”[21](P170-183)。与恩格斯的做法类似,斯大林应对崩得民族主义诉求的办法,也是剥夺其作为民族的资格。

  

   三、斯大林民族定义的关键:同时具备四个“共同”

1913年初,在文章完成之前,列宁致信高尔基:“我们这里有一位非常好的格鲁吉亚人正在埋头给《启蒙》杂志写一篇大文章,他搜集了一切奥国的和其他的材料。”[13](P244)“奥国”即奥地利。当时的奥地利民族问题最为突出,民族理论也最为发达,因而是理想的资料收集地。据刘克甫的研究,斯大林在维也纳所收集到的材料主要是鲍威尔和考茨基关于民族问题的论述,它们对斯大林民族定义的形成有直接影响。他甚至发现,《马克思主义和民族问题》中有大量文字直接来自于考茨基和鲍威尔的著作,有的地方稍作改动,有的地方完全照抄,但都没有注明出处[22]。(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斯大林   民族定义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民族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0915.html
文章来源:《贵州民族研究》2020年第2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