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缉思:当代世界的身份政治和“文明冲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65 次 更新时间:2020-04-16 00: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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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思 (进入专栏)  

   壹  身份政治在美国

   只有理解“身份政治”(或称“认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才能真正把握当代世界政治的真谛。相同的身份,如阶级、国家、种族、民族、宗教等等,是把人们组织、凝聚在一起的重要力量。

   什么是身份政治?从美国电影《利刃出鞘》讲起。

   这部电影是引人入胜的侦探片,其实又是美国当代社会的政治寓言,对美国现行移民政策、人权问题、种族问题进行了辛辣而深入的讽刺。女主角、善良的女护士Marta是南美洲巴拉圭到美国的合法移民。她母亲和姐姐比她后到美国,不是合法移民。片中关于Malta到底是哪里人,有几种说法——哥伦比亚人、乌拉圭人、巴西人,可见美国上流社会对移民问题知识浅薄。影片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一个富豪家庭的白人至上主义。

   Thrombey家族后代的财富,是从老爷子Harlan Thrombey手里借了100万美元起步的(暗喻特朗普)。这个家族后代为了遗产而争风吃醋,远不如移民女护士善良。豪宅三楼那个伪装的窗户,暗喻特朗普严苛的移民政策,让移民们没法光明正大地进入美国,只能从小路进来。但家族后代Ransom也爬过一次,隐喻当年是一群不属于美洲大陆的白人,渡过大洋进入美洲的,而且并没有得到原住民印第安人的同意。

   男主角Ransom狡辩说,一个南美人凭什么霸占我们Thrombey(斯隆比)家族世代居住的祖宅,老爷子提醒他,这栋房子是上个世纪80年代从一个巴基斯坦人手里买下来的,暗示美国上流精英占有的这片土地,也不是自古以来就属于他们的。

   Ransom在动刀扑向Marta之前狂妄地说:“我们虽然接纳你到家里,这里永远不是你的家。” 代表了很多美国白人心目中的排外性。他们忘记了自己的祖先也曾是移民,忘记了这个国家是由移民创业的,怪罪新移民抢走了他们的土地、财富、工作、文化。Marta一家来到美国,辛苦劳作,却没有平等享有资源的权利。

   影片反映的是两种不同身份的人——Marta及其家人所代表的新移民、穷人和Thrombey家族所代表的白人(老移民)、富人之间的关系。今天美国身份政治最突出的一种类型,就是本土白人同新移民的冲突。《利刃出鞘》的编剧是美国不折不扣的左派。影片中富豪家族的人,除了老爷子以外, 都会是特朗普的狂热支持者:“让美国(白人)再次强大起来”,“美国(白人)第一”。亨廷顿著《我们是谁》,也就是“何谓美国人”,值得一读。

   美国人的身份一直是多元的。特朗普是美国人(祖父德国人,母亲是苏格兰人)、纽约人、本土人(非移民)、白人、企业家(转成职业政客)、富豪、基督徒(存疑)、共和党人(以前不是)、保守派、老人。美国从瓦斯普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 (WASP)到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的转变,一右一左,从右至左,又从左至右。里根/老布什→克林顿→小布什→奥巴马→特朗普→?→?

  

   身份政治在美国的兴起

   20世纪美国和世界政治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经济问题引起和决定的。左翼政治以工人、工会、社会福利项目、再分配政策为核心,同情劳苦大众,“公平地分蛋糕”;右翼则主要关心缩小政府规模,发展私人产业,为资本家和企业主服务,刺激经济,“把蛋糕做大”。

   今天,在美国和西方国家,政治的主题正在从经济或意识形态转为“身份”(identity)。左派对经济平等的关注减弱了,转而更多地关注如何促进各个“边缘群体”的利益,如少数族群、移民、难民、妇女、LGBT(女同性恋Lesbians男同性恋Gays、双性恋者Bisexuals、跨性别者Transgender)群体。

   黑人生命平权运动(Black Lives Matter movement),起因于一系列警察杀害非洲裔美国人的事件。Me Too运动,是女星艾丽莎·米兰诺(Alyssa Milano)等人2017年针对老板侵犯多名女星丑闻发起的运动,她们呼吁所有曾遭受侵犯的女性挺身而出,说出Me Too惨痛经历,藉此唤起社会关注。

   右翼则将其核心使命重新定义为国家和民族振兴(“让美国再次强大起来”)、弘扬传统文化和宗教(抵制多元文化主义)、本土身份(抵制移民和难民)、或明或暗的种族主义。两种不同的“政治正确”——多元化和民族主义在相互竞争,现在后者压倒了前者。

   在美国,法律规定的平等并没带来经济或社会上的平等。对一系列群体的歧视依然存在,市场经济也造成了巨大的结果不平等。美国在总体上是富有的,但在过去30年间,收入不平等的现象极度加剧了。大部分人口收入增长停滞,社会中的一部分人经历了阶层的下滑。

   贫困在新移民中最为明显。他们往往因为身份、语言和工作技能的原因,收入不稳定,只能勉强维持最基本的生活。根据美国2018年的人口普查,拉美族裔人口是美国最大的少数族群,10年内增长了43%,占美国总人口的16%,把黑人远远拉在了后面。在2010年《洛杉矶时报》统计的数据中,美国4360万贫困人口中基本上以黑人和拉美裔人士为主。

   2018年,美国拥有4540万外国出生的居民,在全体居民中占了约七分之一。外国出生居民中有约一半来自拉丁美洲,不到三分之一来自亚洲,10%来自欧洲。欧洲移民比其他移民的平均年龄要大。美国亚裔总人口已达2140万,其中以华裔美国人(包括香港和台湾移民美国)最多,超过508万人。220万在中国出生的人现在居住在美国。

   非洲裔美国人经过上个世纪60年代的黑人解放运动,大规模地从南方移民到纽约、芝加哥、底特律等大城市,在钢铁、汽车等大企业找到工作。当传统工业部门衰落以后,黑人失业增加,犯罪率上升、吸毒、单亲家庭、无家可归等社会问题随之而来,向上的社会流动越来越困难。

   到本世纪初,这种社会衰败现象蔓延到白人的工人阶级。技术创新减少了劳动力需求。全球化大潮下,作为廉价劳动力的拉美移民大量涌入美国,而中国等发展中国家的廉价产品大批进入美国市场,被认为抢了美国人的饭碗。

   毒品大量进入白人社区。2013年到2014年,美国白人男性的预期寿命下降,这在发达国家中是罕见的。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白人工人阶层的儿童的比例,从2000年的22%上升到2017年的36%。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优待非洲裔美国人的“矫正性行动”,坚持欢迎拉美移民的政策,越来越引起白人反感。反移民、反全球化的民粹主义甚嚣尘上。

   特朗普上台,使白人民族主义从边缘走向了主流的位置。白人民族主义者抱怨说,多元文化主义谈论黑人权利、妇女权利、同性恋权利、其他宗教的权利,但要想提倡美国白人的权利,就会被戴上种族主义的标签。白人正遭受伤害,他们的处境和痛苦被社会中其他人忽视了,主流媒体和建制派形成的思想和政治结构应当被打破。意识形态光谱的两端——左翼和右翼,都在打“身份政治”这张牌。

   美国政治的两极分化:共和党正成为白人政党,民主党正成为代表少数群体(非洲裔美国人、拉美裔、职业女性、LGBT社区-)的政党。如果这一进程继续下去,“身份”将完全取代经济和意识形态,成为美国政治的核心分歧。这种情况远离美国民主的初衷。民主党面临着一个重大选择:是继续打身份政治的牌,还是争取赢回一些白人工人阶级选民?白人蓝领从罗斯福新政到约翰逊的“伟大社会”计划以来一直是民主党的票仓,但2016年大选中却投奔了共和党。

   美国面临着身份政治的巨大挑战。200多年来凝聚美利坚民族(American nation)的不是肤色(race)和族群,而是共同的价值观和社会不断前进、不断创新的“美国梦”。今天美国政治受到财富集中、贫富分化和全球化的强烈冲击,文化、宗教、人口多元化,开始走向分裂、极化、碎片化。要恢复凝聚力,是否需要寻找并确定最大的外部威胁?当代世界政治出现的类似趋势,下次课再加以探讨。

  

   贰 当代世界的身份政治及其理性分析

  

   当代欧洲身份政治的突出表现

   欧洲不能达到政治上的统一,主要原因是欧洲大陆在宗教、民族、文化、经济等方面的多样性。

   欧洲许多国家一直在自身统一和分离的进程中徘徊。冷战结束后,捷克斯洛伐克分裂为捷克和斯洛伐克,南斯拉夫已经分裂为6个主权独立国家,科索沃也在事实上脱离了塞尔维亚的政治领导,只不过它的独立没有得到国际社会的一致承认。

   从德国的巴伐利亚,意大利的撒丁岛,法国的科西嘉岛,到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分裂的幽灵游荡欧洲”。

   英国“脱欧”已是既成事实。有大约一半的英国人要求脱欧,到底是什么原因呢?首先,英国在历史上一直对欧洲缺少归属感,更多认同的身份是“大西洋国家”、“英语国家”、“英联邦国家”,同美国有尤其特殊的关系。苏格兰2014年公投“脱英”未成功,但英国脱欧后很可能重新努力。

   欧洲穆斯林移民大量增加所带来的的身份政治,对今日欧洲产生了强烈的冲击。英国的穆斯林移民来自巴基斯坦、孟加拉国、阿富汗、印度等国家;荷兰的来自印尼;法国的来自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突尼斯等。土耳其成为德国的重要劳动力供应国。冷战结束后,中东、北非、南亚一些国家动荡不已,加上交通与通讯日益便利,从伊斯兰国家流向欧洲的移民潮、难民潮势不可挡。

   2010年欧洲的穆斯林人口约为4300万,约占欧洲人口的6%。到2050年,穆斯林人口预计将达到7100万,约占欧洲人口的10%。(网络上传说的“穆斯林将在2050年占欧洲人口多数”或者至少达到30%的预言,其实是不着边际的夸大)

   穆斯林在欧洲各国和城市的分布并不均匀。在法国,穆斯林已经占了人口的7.5%到10%,而伦敦的穆斯林达到了这座城市人口的12%。到2050年,穆斯林很可能占法国人口的20%到25%,占到德国人口的20%。此外,东南欧的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阿尔巴尼亚、科索沃地区的人口,大部分信仰伊斯兰教。

   随着穆斯林人口的增加,伊斯兰教在欧洲发展十分迅猛。再过二三十年,伊斯兰教将取代天主教成为法国第一大宗教。欧洲人对传统宗教的热情衰减,穆斯林新移民对伊斯兰教却十分虔诚。欧洲原住民的生育率低,老龄化严重,而穆斯林人口生育率高,年轻人居多,两者形成鲜明对比。

   迅速增长的穆斯林社群与欧洲原住民在文化、生活习俗、经济收入等方面的巨大差异,使他们不仅难以融入欧洲主流社会,而且强烈地抵制欧洲现代文明。伊斯兰教追求以教法全面支配穆斯林共同体。不少欧洲的二代和三代穆斯林移民产生了对伊斯兰教共同体(乌玛)的认同,容易受到跨国的伊斯兰激进组织的影响。这种趋势,同以个体自由为核心、在宗教与世俗之间做出区分的现代欧洲文明,构成了尖锐冲突和巨大挑战。

   几十年来在欧洲盛行的多元文化主义和人权政治,不仅难以抵御伊斯兰教,反而为它的扩张提供了便利条件。欧洲一体化的进程弱化了人们对民族国家的政治认同,而基督教的衰落导致许多欧洲人失去了宗教的精神力量。因此,欧洲缺乏有效应对伊斯兰教挑战的政治和精神资源。

在中东地区,族群、宗教、文化、文明认同的相关性最明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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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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