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民意谓之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052 次 更新时间:2020-04-15 11:2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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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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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诸子百家中,老子作为哲学家却带着浓厚的文学家气质,此人卓尔不群,目光远阔,神游八荒,具有独特的人格底色。与之相比,孔子、孟子深深地入世于现时代的社会政治景况,老是想寻找存在感,活得很焦虑,很不安宁,甚至很焦躁,老子不是这样的。读老子,你会觉得面对的是一个埋在书堆里沉静得连眼皮也不愿意抬的老人,你会不由自主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冒犯,不敢多说一句在此之前你认为很有理由说的话。你知道这个装睡的人其实是满含着悲愤与激情的,尽管老人家精心包裹了《道德经》,也正是这本书,泄露了他内心世界的独特质地,一种绝非安静、充满了心灵澎湃与灵魂喧嚣的质地。

   我常想,一个未像儒家那样入世而又有能力也有条件回望前500年(老子大约生于公元前571年,卒于公元前471年)周朝(西周始于公元前1046年)历史的人,足以形成独特而厚重的社会经验与政治洞见了,这和轻浮喧嚣、鼠目寸光的人有天壤之别;一个怀有深邃精神世界的人,和浅薄无聊的凡夫俗子也绝非同类,两者间的差别绝不小于人与猪的差别。老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投射到宽大恢弘的历史幕布上,引起我们景仰,为我们所诚服的。读老子犹饮甘霖,回味悠长,所谓“醍醐灌顶”,描述的不正是这种意境吗?

   老子的文风姿漾,神采飞扬,那种空灵旷远、让你感觉扶摇直上的被提升的感觉,绝非单纯的哲学家或者文学家所能够营造。读老子,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是上天把这个人安顿到了人类历史江河的潮头,他就在那里享受着只属于他自己的空阔与孤独,我们从《道德经》中听到的是烟波浩渺的历史江河涌动之时发出的低语,是上天对人类的启蒙与警诫,如此这般的启蒙和警诫带着唯一的密码:“道可道,非常道。”这密码就像“芝麻开门”一样,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却极为复杂。解不开这个密码就将无法打开老子之锁,或者说,打不开社会与人生之锁。

   我们是人,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而人最重要的标识是拥有思想的能力,我们总是无法摆脱“活明白一些”的渴望,试图过一种有意味的生活,我们总是想对我和我面前的这个世界作出解释,于是我们向老子求“道”,想向老人家求教“活着”究竟是怎么一回子事情?万千次求索,万千次无奈,我们听到老子的回答永远是:“道隐无名。”意思是你们就别瞎琢磨了,这事是捉摸不透的,我们甚至对老子生出某种怨艾:唉!老人家呀老人家,你为什么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一些呢?

   不过细想想,我们是没有理由责怨老子的,就连孔子、孟子之类的儒家都入不了老子的法眼,何况我等像蝼蚁一样在地面上讨生存、不善于哲思也不善于辞令的凡俗庸碌之辈?他不把话说明白,自有他的道理。尽管这样,我们仍旧没有放弃向老子求教的努力,我们仍旧总是凝视老子的密码并试图打开它,我们做种种猜想,提出万千种假设——可以这么说,两千五百多年以来,人们对老子孜孜不倦的研究与解说,说穿了不过是对这个密码所做的各种各样的猜想而已,无奈的是谁也不能说自己真正找到了钥匙,把眼前这把锁真正打开了。

   “芝麻”没有开门,“道”仍不可道,人们都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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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错在哪里?错在人都在自身视界之内寻找“道”的本质或者真谛,而老子的视界却是整个宇宙。当然这仅是一种比喻,我们说的还是社会,否则他就不是文学家、哲学家而是天文学家了。他是把人投放到宇宙(社会)深空的幕布上进行观察的,你当然看不到目力不及之处有何存在,发生何事情,所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语见《庄子·内篇·逍遥游》),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退后一万步说,即使你看到个把闪耀着的星辰,那也不过是偶然飘过的宇宙(社会)尘埃——譬如你想得起来的一切“与日月同寿”的皇帝——并不代表你看清了整个宇宙(社会),更不代表看清了人在宇宙(社会)中的确切位置,你眼前还是一片空无。

   那么,“道”在寻常意义上究竟何物?我的回答是: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因人而异也。

   你比方说,酒鬼的“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一杯黄汤;独裁者的“道”是“天下一尊”,树立并强化不容侵犯的威权;财迷的“道”是陶然于取之有道或取之无道的黄白之物;贪官的“道”是动用权力手段将国有资产转为私有;婊子的“道”是无止境寻求肉欲,却总想着竖立起一个贞洁牌坊;色鬼的“道”是一个管他娘的纯洁不纯洁污秽不污秽压到身子底下再说的女人;傻×的“道”是在“庸众”面前滔滔不绝班门弄斧卖弄小聪明;小人的“道”是为虎作伥加害朋友而自以为得计;君子的“道”是绝不为五斗米折腰出污泥而不染洁身自好地行走艰困人生……诸如此类。

   你不能说这样的“道”不是道,或者说它们是“伪道”,你最好不要这样说。人的差异性就在这里:你认为很小的东西在另一些人那里也许很大,你认为很大的东西另一些人又会认为很小,你认为价值连城的东西在另一些面前不过是一堆粪土,在诸如此类的事情上是没有统一答案更没有统一标准的。人的精神兴奋点高低不同,志向趣味千差万别,由此才有了我们眼前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譬如,你有办法让那些成天欢呼鼓噪的“巨婴”理解对社会与政治情态有深刻洞见之人的言谈吗?没有办法。莫说你,就是老天爷来了也没有办法,老人家会愁眉苦脸,说:“靠,你这不是成心难为我吗?”所以一般人都不做这样的指望,“道不同,不相与谋”就是了。我们老祖宗很早就有“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的说法,中国民间也有“鱼找鱼,虾找虾,青蛙找蛤蟆,乌龟找王八”之类的谐谑之语,说的其实都是这个道理。

   那么,上述诸“道”有没有共通点呢?有,那就是所有的“我”(独裁者、财迷、贪官、婊子、色鬼、傻×、小人、君子)在对“道”的定义中都成为了判断主体,或者说都有强烈的主观色彩,这就造成了它们的观照既不广阔也不深邃,缺少一种能够从高处覆盖的东西——而这,正是老子卖关子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被列为法家先人却又有一定程度道家思想的管仲先生曾经好心地提醒我们说:“道之大如天,其广如地,其重如石,其轻如羽,民之所以知者寡。”(语见《管子·白心》)意思是:“道”这个东西就像天空一样高远,像大地一样辽阔,像岩石一样厚重,又像羽毛一样轻盈,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感知它。也许真的就是这样的吧?

   如此想来,凡俗之“我”所列诸“道”,看来似乎也算不得多大的罪过,人都凭自己的本性活着,我就喜欢黄汤、喜欢威权、喜欢黄白之物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就喜欢把国有资产弄到国外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就喜欢肉欲、喜欢卖弄小聪明、喜欢加害正派人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们还真没法拿他怎么样,毫无办法。

   唉!人在不讲道理的人面前常常是羸弱的,人在邪恶面前更常常是羸弱的啊!出于自我安慰的需要,我们往往高估正派人抵御堕落与邪恶的意志和能力,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的。在生活中,正派人永远都是憋拉巴屈寻找不到合适位置的,这已经成为社会常态。在这种常态之中,人能怎么办呢?只好退而求之,选择认命,选择隐忍,不管怎样,活下来。世间有几个真正意义上的哲学家和思想家呢?有几个真正用思想活着的人呢?我们绝大多数人不都是在庸常层面讨生活的吗?在这种情况下,虚假、丑恶、野蛮由着性儿撒野,你拿它还真是没有任何办法。由是,“道”也就真变成“不可道”了。“不可道”的东西还是好东西吗?我们甚至很怀疑老子这个同志到底怎么样?丫究竟可靠还是不可靠?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值得组织信赖的好同志?

   说实话,老子这个人挺好的,他没想着要故意难为咱们,他只是想让咱们读《道德经》更细致更认真更深入一些罢了。换句话说,老子的这本书是写给读得懂的人看的,而读得懂的先决条件,是你未必非得是哲学家、思想家,但你必须要有一定的精神高度,对逝去的历史与你所身处的世界有最基本的了解和判断,或者说,有基本的历史经验和现实见解,这是你走向老子的唯一路径。这就好比登山,你若是攀登上去了,老子对于你就不再是难以破解之谜,而是成为了你灵魂世界的一部分。如果你真读懂了老子,哪怕是只读懂了很小一部分,你也会产生出一览众山小的奇妙感觉,觉得视界开阔,精神昂扬,意气风发。我们还可以换一种方式描述这个过程:正是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如果你从“此山中”跳出来,莫要说达及老子,即便仅仅攀爬到十分之一高度,你的眼界都会大不相同,你将会看到很多以前看不到的风景,听到很多以前听不到的声响,你将会由衷地赞叹说:“天哪!我找到了!”

   我找到的,就是本文标题所示:“民意谓之道。”

  

   3

   我这里的“民意”之谓,可做“民众的意志”、“人民的意愿”解。你也许会质疑,你怎么就偏偏认为这个东西是老子所说的“道”了呢?简单说,我是从老子概念世界的大小比较中得到启示的。纵观自夏商周直至今天的中国历史,我想不来被老子视为“万物之始”、“万物之母”的东西,在政治哲学领域除了“民意”之外,还能是其他什么东西,我想不来。

   这不仅因为老子说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更是因为他曾经说:“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他还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这种东西在我看来只能是“民意”。

   所谓“民意”,不是“自然”,也不是人们坐而论道的“有与无的统一”,它甚至连“人”都不是——人还只是有某种程度物质性的物象,而“民意”则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性物象,它无边无际,远比物质性物象要大。只有“民意”才可以被概括为“天之道”,还因为它跟老子所说的“道”一样,具有“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招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的特点。

   纵观历史,当世界(时势)运转到需要“道”即民意出现并显示作用的时候,它必然就会出现,必然就会显示作用,它从不迟到,从不缺席!中国历经无数次朝代更替轮回,哪一次不是民意作用于社会政治之结果?统治者,不管你是什么“君”,也不管你是什么“皇”,在“无声”、“无形”的民意之“道”面前都渺小如灰尘,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过它的历史性的审判和裁决。漫漫两千多年,在这块土地上,曾经上演多少幕历史大戏,哪一次不是民意与皇权的对决?哪一次不是民意最终取得了胜利?!

   说到这里,我想重复一下以前多次说过的观点:中国人没有宗教意义上的宗教信仰,历史就是中国人的宗教。中国人往往把最神圣的祈愿寄托给历史,就是因为历史审判、历史裁决从未缺席,该来的总有一天会到来,如果“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逆潮流而动,在淫威控制下,社会在最初乃至于在很长时间里也许都阒静如常,消失一切批评的声音,但是当“君”倒行逆施到让所有人都忍无可忍的时候,历史(民意)就会站出来断喝:“你他妈的够了!”这意味着一场历史审判将如期开始,这一幕幕似曾相识的历史戏剧,我们看得太多了啊!没有人躲得过这个过程,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就是一种警告啊!中国民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全报”的朴素言论,也是我说的那种宗教情怀的反映——没有蛰伏在每一个人心灵深处的这种精神寄望,中国人靠什么熬过长达两千多年的长夜?!靠什么忍耐大大小小的“皇帝”们持续不断的掠夺、侵犯与欺凌?!你看,“民意”之“道”就是这样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不仅为无数次历史性剧变所证实,也为现世代无数次历史性剧变所证实,更会为未来还将无数次历史性剧变所证实。

晚于老子二百多年的荀子(约前316年-约前237年)不是老子学说的继承者,但是他说过一句深入到中国人骨髓里的名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语见《荀子·王制篇》),这句话被后人精炼为“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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