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星:中国式的道德精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7 次 更新时间:2020-04-04 22:4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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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本文从宗教、哲学、伦理视角辨析董仲舒天人感应、天人合一与天人合德,认为董氏天的涵义主要是神灵之天、自然之天和道德之天。神灵之天是其天论的思想形式,自然之天是其天论的哲学基础,道德之天是其天论的伦理核心,三者构成了一种有机结构。天人感应与天人合一都建立在当时自然科学和哲学发展基础之上,以天人合德为归宿,反映了董仲舒思想人文理性的本质特征,目标是重建道德理想和伦理秩序,形成了“中国式的道德精神”。

  

一、董仲舒“天论”:涵义及结构

  

   对于董仲舒的“天论”,学界历来观点可谓众说纷纭,至今没有定论。自五十年代以来,中哲史界、思想史界主导的看法是正宗神学。改革开放以后,以金春峰先生为代表的学者认为董仲舒所讲的“天”有三方面的意义,即神灵之天、道德之天和自然之天,认为这三种涵义是混乱和矛盾的,但又指出“自然之天从属于道德之天,道德之天又从属于神灵之天”(金春峰, 1997年,第151页),就是说“神灵之天”起着主导作用,这样仍然未能跳出正宗神学的案臼。其实,董仲舒的“天”的涵义主要是神灵之天、自然之天和道德之天。

   关于神灵之天,董仲舒认为“天”是创造天地万物和人类的至上神,赋予天以至高无上的大神性质,这就是一般常引用的诸如《汉书·董仲舒传》中《天人三策》“天者,百神之君也”,“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而以成之。”《春秋繁露·郊语》“天者,百神之大君也。事天不备,虽事百神犹无益也。”《春秋繁露·顺命》“天者万物之祖,万物非天不生”,《春秋繁露·为人者天》:“人之(为)人,本于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乃上类天也。”《春秋繁露·王道通三》:“人生于天,而化取于天。”以天为有人格、有意志的宇宙万物和人类的创化者、主宰者。这是宗教神学涵义的“神灵之天”。与此相关董仲舒还提到“命运之天”,如《春秋繁露·深察名号》“受君之命,天意之所予也。”《汉书·董仲舒传》中《天人三策》:“命者天之令也。”但这种“命运之天”与天意有关,可以归到“神灵之天”之中。“神灵之天”毕竟又不是西方的上帝,它没有自己独立的形体,它寄予大自然之中,它的目的、意志和主宰功能,必须通过大自然的各种现象来体现。

   董仲舒的“天”还有自然哲学意义上的涵义,他着眼于自然界的生命力,如他说:“天地之气,阴阳相半,和气周旋,朝夕不息”,“运动抑扬,更相动薄,则薰、蒿、歊、蒸,而风、雨、云、雾、雷、电、雪、雹生焉。气上薄为雨,下薄为雾,风其噫也,云其气也,雷其相击之声也,电其相击之光也。”(《董仲舒集·雨雹对》,2003年,第384页)这些天气的变化,莫不是自然现象,与主宰的神灵之天没有什么关系。除此而外,他更多地是对自然之天内部结构及其运行规律的探讨。他说:“天有十端,十端而止已。天为一端,地为一端,阴为一端,阳为一端,火为一端,金为一端,木为一端,水为一端,土为一端,人为一端,凡十端而毕,天之数也。”(《春秋繁露·官制象天》)“天、地、阴、阳、木、火、土、金、水、九,与人而十者,天之数毕也。”(《春秋繁露·天地阴阳》)这里的“天”显然分成两个层次:第一个“天”是狭义的与地对应的物质之天,是指人眼可见的与地相对的天空;第二个“天”则是包含了前面十种基本成分在内的宇宙的总称,它囊括了天地、阴阳、五行及人等十种要素。万物都附属于这“十端”,然不能自成其中的一个方面,所谓“毕之外谓之物,物者所投贵之端,而不在其中”(《春秋繁露·天地阴阳》)。天之十端,起于天,毕于人,此外才是万物。“十端”本质上都是“气”,“天地之气,合而为一,分为阴阳,判为四时,列为五行”(《春秋繁露·五行相生》),“十端”都是浑元之气的分化而成,天有天气,地有地气,混而为一,派生出阴阳、五行、四时,“阴阳虽异,而所资一气也。阳用事,则此气为阳;阴用事,则此气为阴。阴阳之时虽异,而二体常存”(《董仲舒集·雨雹对》,2003年,第385页),“是故惟天地之气而精,出入无形,而物莫不应,实之至也。”(《春秋繁露·循天之道》)这些显然是自然哲学意义上的“自然之天”。

   董仲舒还把伦理纲常、道德情感的体验投射到天上,给“天”赋予了道德观念,表现为普遍的道德原则,于是就有了道德(伦理)之天。如《春秋繁露·威德所生》说:“天有和有德,有平有威,有相受之意,有为政之理,不可不审也。春者,天之和也;夏者,天之德也;秋者,天之平也;冬者,天之威也。”天与人一样,具有和、德、平、威的道德品性,体现在四季的循环往复之中。《春秋繁露·王道通三》说:“仁之美者在于天。天,仁也。天覆育万物,既化而生之,有养而成之,事功无已,终而复始,凡举归之以奉人。”《春秋繁露·俞序》说:“仁,天心,故次以天心。”天之所以永不停歇地化生、养成天地万物,是因为天有“仁”,“仁”也就是“天心”。显然,在董仲舒这里,“天”的意义和本质就是“仁”,换句话说,“仁”乃天之最高的道德准则。

   那么,这三种涵义的“天”在董仲舒的思想体系中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董仲舒心目中的“天”是浑然一体的,三种涵义常常互相交错,互为支撑。对于前贤所谓董仲舒“天论”的混乱与矛盾,在我看来正是我们今人以西化的学科分化所形成的诠释误区,所以我同意龙文茂先生的判断:“所谓董子‘天论’的内在矛盾,是解读董子时遇到的矛盾,而不是董子哲学自身的矛盾。在董子和他那个时代的人那里,‘天’是囫囵不分的,……三个层次是天衣无缝融合在一起的。”(《董仲舒“天论”新解》)那么,“天”的这三个层次是如何“天衣无缝融合在一起”,龙先生论之不详。我认为,神灵之天是董仲舒“天”论的思想形式,自然之天是董仲舒“天论”的哲学基础,道德之天是董仲舒“天论”的伦理核心。这样有基础、有核心,又有形式,就构成了董仲舒“天论”的逻辑结构。这里神灵之天是董仲舒继承上古以来的宗教之天而形成的,自然之天是董仲舒继承春秋战国以降诸子理性思想,吸收当时的自然科学成果而形成的,道德之天是董仲舒传承三代,特别是西周以德配天、敬德保民传统和孔孟仁义道德思想而要着力构建的,是其“天论”的目标和归宿。而且这种结构不仅仅是一种逻辑结构,更是一个大的“有机体的构造”(徐复观,2001年,第245页)。

  

二、董仲舒天人关系的三维结构

  

   在“天”论的基础上董仲舒形成了其天人关系学说。学界对董仲舒天人关系一般讲“天人感应”与“天人合一”,且对二者的关系多有混淆,对二者的解读存在很大歧义,代表性的观点如张岱年先生说:“董仲舒所谓天具有奇特的含义,一方面天是‘百神之大君’,是有人格的神灵;另一方面天又是包括日月星辰的天体。因而他所谓‘天人一也’的含义也是复杂而含混的。董仲舒又讲天人感应。在董氏的系统中,天人感应与‘天人一也’是密切联系的,因为他所谓天有‘喜怒之气’、‘哀乐之心’。但是在理论逻辑上天人感应思想与天人合一观点并无必然的联系。”(张岱年,2006年,第146页)这是说二者没有逻辑上的必然联系,但他又说董仲舒讲的“天人相类是一种牵强附会的思想,认为天人在形体性质上皆相似。……天人相类非即天人相通,然亦是一意义的天人合一。”(张岱年,1982年,第173-174页)也就是说董氏的天人相类(即天人感应)是天人合一的内涵之一。这无疑是富有卓见的结论,但笔者觉得还有未妥之处。其实,在董仲舒之前即有“天人感应”,是一种宗教性的观念;也有“天人合一”,是一种哲学性的命题;还有“天人合德”,是一种伦理道德观念。三者在中国思想史上各有源头,各有流变,互有交错,互为消长,情况比较复杂,不宜简单论之。

   1.天人感应

   “天人感应”是中国哲学中关于天人关系的一种神学论述,指天意与人事的交相感应。认为天能干预人事,预示灾祥,人的行为也能感应上天。天人感应的思想渊源可以追溯到先民社会,如《国语·楚语下》记载的观射父谈论“绝地天通”的那段话,“其要义,并不像通常所说的那样,是反映私有制产生之后,统治者对宗教祭祀权力的垄断,而是客观准确地追叙了先民社会中关于‘天人关系’的原始观念。”“这种天人之间可以通过媒介物‘申’(神)进行对话联系的原始宗教思想,势必衍生演化出‘天人感应’的观念。”(黄朴民,1999年,第78-79页)《尚书·洪范》也讲道天和人同类相通,相互感应,天能干预人事,人亦能感应上天。天子违背了天意,不仁不义,天就会出现灾异进行谴责和警告;如果政通人和,天就会降下祥瑞以鼓励。孔子作《春秋》重灾异,每有灾异必书。“《春秋》之所以重灾异,是因为孔子认为天人之间有感应关系,人类的行为会上感于天,天会根据人类行为的善恶邪正感应于人,天感应人的方式即是用灾异来谴告人,使人反省改过”(蒋庆,1995年,第207页)。天人感应说最终在《白虎通》中规定下来,给汉代政治文化带来很大的影响,刘向,刘歆、班固都承认政治得失,可以导致灾异变怪。

   当然,董仲舒之前流行的“天人感应”说,就其自身的逻辑论证看,尚缺乏系统性与整体性;而就其实用理性看,又缺乏通融性与对应性(黄朴民,1999年,第81页)。所以,董仲舒就要在前人的基础上总结和发展传统的“天人感应”学说,对其进行更深入系统的论证,提出了“天人同类”、“天人相副”之说。“人之所以乃上类天也”(《春秋繁露·为人者天》)。天出阳“生育养长于上”,“积十月”而功成,“人亦十月而生,合于天数也。是故天道十月而成,人亦十月而成,合于天道也。”(《春秋繁露·阳尊阴卑》)“天以终岁之数,成人之身,故小节三百六十六,副日数也;大节十二分,副月数也;内有五藏,副五行数也;外有四肢,副四时数也;乍视乍瞑,副昼夜也;乍刚乍柔,副冬夏也;乍哀乍乐,副阴阳也;心有计虑,副度数也;行有伦理,副天地也。”(《春秋繁露·人副天数》)“求天数之微,莫若于人,人之身有四肢,每肢有三节,三四十二,十二节相持而形体立矣。天有四时,每一时有三月,三四十二,十二月相受而岁数终矣。……人之与天,多此类者,而皆微忽,不可不察也。”(《春秋繁露·官制象天》)因为天与人是同一类,又与人形体相副,这就有了相互感应的前提。

   那么,天与人又是怎么感应的?首先是以类相召。“今平地注水,去燥就湿,均薪施火,去湿就燥。百物去其所与异,而从其所与同,故气同则会,声比则应,其验皦jiǎo然也。试调琴瑟而错之,鼓其宫则他宫应之,鼓其商而他商应之,五音比而自鸣,非有神,其数然也。美事召美类,恶事召恶类,类之相应而起也。如马鸣则马应之,牛鸣则牛应之。帝王之将兴也,其美祥亦先见;其将亡也,妖孽亦先见。物固以类相召也,故以龙致雨,以扇逐暑,军之所处以棘楚。美恶皆有从来,以为命,莫知其处所。”(《春秋繁露·同类相动》)这显然是说,“以类相召”有如平地注水去燥就湿、均薪施火去湿就燥,或如调琴瑟,鼓宫宫应,鼓商商应,马鸣则马应,牛呜则牛应一般,“美事召美类,恶事召恶类。”

其次是同类相感。董仲舒认为天人之间感应的中介是阴阳之气。《春秋繁露·如天之为》:“阴阳之气,在上天,亦在人。”天有阴阳之气,人也有阴阳之气。《春秋繁露·同类相动》:“天有阴阳,人亦有阴阳。天地之阴气起,而人之阴气应之而起,人之阴气起,而天地之阴气亦宜应之而起,其道一也。”所谓“同类相动”主要以阴阳二气为动力的相互感应,这是董仲舒天人感应的基本内容。《春秋繁露·为人者天》又说:“人生有喜怒哀乐之答,春秋冬夏之类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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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15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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