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鹰:再谈解读《影的告别》及其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1 次 更新时间:2020-04-02 21:0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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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鹰  
各有性格,遭遇亦不同。无论文章对之是褒是贬,最终与其有合有分,那都是鲁迅真情的流露,也是时代的写照。

  

   此外,更一般地,还可以看看《记念刘和珍君》、《柔石小传》、《为了忘却的记念》、《忆韦素园君》、《白莽作<孩儿塔>序》、《写于深夜里》等几篇;还有《柔石作<二月>小引》,那里先生评论了柔石虚构的另一个时代人物萧涧秋。

  

   不用说,对这些真实的人物和事件,只能意会感悟,千万不可捕风捉影,对号入座,那是文学研究的大忌。

  

   在《为了忘却的记念》中,鲁迅写道:“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他在悲愤中自问道:“这是怎样的世界呢。……”

  

   在同年12月27日致台静农的信中,他也写道:“三十年来,年相若与年少于我一半者,相识之中,真已所存无几,因悲而愤,遂往往自视亦若轻尘。”

  

   的确,他的这些亡友,都是些追求“光明”的普通中、青年书生,不是什么“高大上”式的“英雄人物”,他们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和弱点,但都满腔热血地关注国家民族的命运,对革命充满热情和希望,并为之尽力呐喊与奔走。先生深深地怀念他们,痛恶这不容他们的黑白颠倒的社会。

  

   读了这些对亡友的追忆和记念,我们从哪里看到,在“黑暗”来临的时刻,鲁迅曾有过一点失魂落魄、“无地彷徨”的样子?对于那些不肯曲意逢迎、正直立身处世的同伴们的死,先生宣告的是:“然我亦岂能已于言乎”,写出的是:对那“黑暗”的愤激和抗议的诗篇与文章。这又哪里如钱理群所说的那样,是“默默无言”、甚至“我要骗人”的嗫嚅与荒唐?

  

   不可否认,吕纬甫仍旧是个忠厚的人,他听从母亲的吩咐远道前来替小兄弟迁坟,他也很愿意为心地善良的阿顺出力,四处奔波买到她念想的剪绒花,并“祝赞她一生幸福,愿世界为她变好。”他讲述顺姑令人心碎的故事,实在是对封建文化的悲愤控诉。而吕纬甫的内心也是充满了矛盾,他对自己“敷敷衍衍”的生活态度“自惭形秽”,说“你不知道,我可是比先前更怕去访人了。因为我已经深知道自己之讨厌,连自己也讨厌,又何必明知故犯的去使人暗暗地不快呢?”但他又挣脱不开那旧文化习俗的罗网,迫不住社会生活的压力,才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同样,魏连殳原也是对未来、对下一代充满着希望──“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望,只在这一点。”──这是鲁迅自己早年也曾相信过的“进化论”学说。但现实却击破了魏的幻想:“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奇怪。我到你这里来时,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芦叶指着我道:杀!他还不很能走路……。”──而这也正是鲁迅在《野草》的《頹败线的颤动》一文中所描写过的教人战慄的事。这使他悲哀,并开始意识到“这是环境教坏的。”

  

   魏连殳的家境使他自幼生活在一种凄凉孤独的环境里,他与“我”有过如下的对话:

  

   “……你实在亲手造了独头茧,将自己裹在里面了。你应该将世间看得光明些。”我叹惜着说。

  

   “也许如此罢。但是,你说:那丝是怎么来的?──自然,世上也儘有这样的人,譬如,我的祖母就是。我虽然没有分得她的血液,却也许会继承她的运命。……”

  

   因此,在祖母大殓时,魏大哭了一场,但那似乎不是出于亲情──他与这位继祖母“从略知世事起,就的确逐渐和她疏远起来了”,那哭,是对于人生孤独的缘由之不解。他解释道:

  

   “……可是我那时不知怎地,将她的一生缩在眼前了,亲手造成孤独,又放在嘴里去咀嚼的人的一生。而且觉得这样的人还很多哩。这些人们,就使我要痛哭,……。”

  

   正是这种内心矛盾剧烈的纠结,使“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这也是他对这冷酷腐朽社会的绝望与悲声控诉。

  

   这痛哭,对魏而言,是一种解脱,但魏的悲剧在于,他没有“反抗绝望”,而是最终屈服于那种黑暗的“环境”去了。

  

   其实,这种“环境”的束缚与压迫,对“我”也同样存在。很妙的是,在篇末,鲁迅特地用了描写魏狼般长嚎时同样的字句,来表述他自己的心境,──恕我这里再引一次:“……我快步走着,仿佛要从一种沉重的东西中冲出,但是不能够。耳朵中有什么挣扎着,久之,久之,终于挣扎出来了,……”

  

   与魏所不同的是,“我”终于从那种“沉重的东西中”冲了出来,“我的心地就轻松起来,坦然地在潮湿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

  

   这是何等深刻的笔力啊!

  

   然而,鲁迅先生是理解并同情魏的处境与遭遇,他没有以“高大全”的姿态来指责魏的“变节”,相反,赋予更多的是同情与惋惜。他深知人生道路抉择之不易,何况自己也是在奋力挣扎着,他理解生活对吕纬甫们也一定是如此残酷。正因为深感友人分手是件于彼此都痛苦和伤害的事,他缄口不提为何写作《影的告别》,这是鲁迅厚道的地方。但恐怕鲁迅万没料到的是,死後竟被一些人把他当作怯懦的“影”来看待了,为他做出心理学家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式的种种复杂的精神分析,我想,这会使鲁迅在天之灵“哭笑不得”罢?

  

   但是,矛盾毕竟是存在的,“我”与吕纬甫和魏连殳之间的关系就是矛盾。鲁迅没有掩饰这种矛盾,因为他推崇的现实主义文学的任务就是,通过对“典型环境”的把握和于“典型性格”的创造,来揭露现实背后的真实关系[6]。

  

   以前我是把《在酒楼上》和《孤独者》当作故事来读,说实在的,总是觉得那些故事太老旧,不很有趣,也读不大懂。

  

   记得荃麟早年说过[7],“作品的故事不过是个躯壳,躯壳里面的灵魂,才是更值得我们去欣赏的东西。”那么,什么是作品的灵魂呢?我後来的理解是,这灵魂便是人物身上所蕴含的矛盾,以及围绕这矛盾而展开的思想情感和人性的表达,而灵魂是不可以用公式来把握的。这“矛盾”二字,也正是荃麟後来在文艺创作中,主张写“中间人物”的核心概念。

  

   1962年8月在大连召开了农村题材的短篇小说座谈会,邵荃麟在会上提出了写“中间人物”的主张,强调因为“他们是各种矛盾的交汇点”[8]。当我领悟到,“中间人物”就是“处于矛盾中间”的人物之後,读起文艺作品来,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这正如一句江湖俗话所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什么才是文学的“门道”呢?那就是说,我们读一部作品,主要是要看作品的人物身上集中了什么“矛盾”,作家在“人物”身上揭示的“矛盾”越真实、越深刻,这文艺作品就越有价值,也越能感染人,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而作品没有矛盾,谈何把握“典型环境”?又从哪里去创造“典型性格”呢?如果从这一点来理解,吕纬甫和魏连殳,以及阿Q和祥林嫂,都可以说是创作成功的“中间人物”,因为他们无助和悲惨的“命运”中都充满了深刻的“社会矛盾”[9]。

  

   今日之中国,鲁迅似乎不再被年青人,甚至一些中、老年人,接受了,代之更受欢迎的是武侠、言情、虚幻、悬疑等作品。一个原因,恐怕是鲁迅在很大程度上已被伟人有意先“捧杀”,而後“棒杀”掉了,加之後来自命“XXX鲁迅”[1]的“大师”们,紧跟不懈地努力歪曲和误导,定意要他“无地彷徨”,竟至非要将他“真正沉默”[2]掉不可。

  

   1947年,荃麟在跟中学生们谈到新文艺的思想启蒙时,这样写道[10]:

  

   近数十年来,中国社会正在一个新旧蝉蜕的过程中。旧的一代和新生代之间常常有着许多观念上的矛盾。加上社会的不安、政治的黑暗,初初接触现实的中学生,几乎每个人都有他的苦闷与矛盾;而这些苦闷与矛盾,不是一般自然科学、常识、语文、数学等课程所能替他们解决的,于是便自然趋向于文艺。反映现实和指导现实的文艺,在这里便恰合地对他们起了思想教育和认识现实的作用。“五四”以来的新文化运动中,文艺对于青年的思想启蒙起了比其它文化部门更大的作用,这是无可否认的。……如果我们教有的重点不仅仅放在技术传授和常识灌注上,而是更着重于思想启蒙上,那么文艺在教育上的价值如何,自然就很容易明白了。

  

   在文末回答“编者提出‘中学生还在看侦探、剑侠,以及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应该怎样去转移他们的兴趣?’”的问题时,荃麟指出“这责任仍然在教育者自身”,他接着又谈到自己:“老实说,侦探剑侠小说之类并无多大魔力,我幼年时也喜欢看这类小说,但接触了新文艺和生活现实以后,这类东西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我是个工科生,比较起这两类作品来,我也还是更喜欢看後者,尤其是读起鲁迅的书来,不但会叫人心沉下来,“叫人气也不透地看下去”,而且读后亦会叫人掩卷默思、回味无穷,读了还想再读──他的文字就有这种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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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文出处:

  

   [1]小鹰,《从钱理群的“XXX鲁迅”谈起》,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html,2019年2月26日。

  

   [2]小鹰,《沉默的鲁迅,还是呐喊的鲁迅?──与钱理群教授商榷》,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_nh.html,2019年9月22日。

  

   [3]小鹰,《如何解读<影的告别>?──与钱理群教授再商榷》,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_YDGB.html,2020年3月5日。

  

   [4]鲁迅,《希望》,“野草”,1925年1月1日。

  

   [5]例如:鲁迅,《北京通信》,“华盖集”,1925年5月8日;培良,《记谈话》,“华盖集续编”,1926年8月22日;鲁迅,《上海文艺之一瞥》,“二心集”,1931年8月12日。

  

   [6]小鹰,《邵荃麟和现实主义》,http://www.azcolabs.com/bd_realism.html,2014年8月增补。

  

   [7]荃麟,《<创作小说选>序》,1942年1月13日,原载荃麟选注《创作小说选》,香港文化供应社,1947年9月港1版,后收入《邵荃麟全集》,第8卷,175─179 页,武汉出版社,武汉,2013年12月第1 版。

  

   [8]小鹰,《究竟什么是“中间人物”?》,http://www.azcolabs.com/yjpl_xy_what_is_zjrw.html,2012年8月。

  

   [9]小鹰,《关于“中间人物”论的通信和讨论》,http://www.azcolabs.com/yjpl_xy_letters_zjrw.html,2012年7月 - 10月。

  

   [10]荃麟,《从一个基本的观念着手》,原载1947年4月《中学生》第186期,后收入《邵荃麟全集》,第1卷,122─125页,武汉出版社,武汉,2013年12月第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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