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未来最好不要由我们决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19 次 更新时间:2020-03-22 11:05:29

进入专题: 哲学研究   海德格尔  

陈嘉映 (进入专栏)  
学生:现在国内哲学杂志上的那些文章,好像不会有什么人要读。

  

   陈:那种入式入套却不知所云的论文外国也有,不过,咱们这边特别多,这是令人苦恼的境况,用维特根斯坦的话说,这些刊物简直就是精神破产的证据。如果杂志是由一些有教养的人士资助的,情况大概会好些,不过我们中国还没有产生一个有教养的富裕阶层来资助这样的哲学刊物,此外还有政治控制。

  

   学生:您认为通俗作家会读哲学吗?现在的通俗作家好像是指那些专门迎合低级趣味的作家。

  

   陈:那是庸俗作家,不是通俗作家。我们说通俗作家,没有贬义,就像说科普作品,只不过是说这种形式通常不适于用来发表科学探索的新成果。大多数人不仅对哲学不感兴趣,他们也不会去读二十四史,甚至不会去读世界通史,是通俗作家通过故事书、戏剧等等形式让他们了解到一些历史。通俗作家不建构知识,但他们尽可以是很有知识的人,实际上,他们的一般知识教养往往高于专家。至于当今的通俗作家为什么较少从高级知识形态汲取营养,有很多明摆着的社会原因。不过我特别愿意提到一个简单的事实--眼下在高级知识领域还没有出现什么像样的货色,你强拉人家到这里来买什么?总的说来,你有好货色,别人就会来,虽然哲学吸引的不是一般群众。就此而论,我认为文史方面的专家太少,而且过于热衷去写那些谁都能写的文章,在这上面花掉了超过比例的精力,我们原应当把这些精力节省下来集中从事知识建构,在专门领域中作出更多的成就。不能急着让全社会一下子都理解,社会理解通过一些结构一层层波及开来。

  

   学生:到了最后,人们理解的还是你的思想吗?每经过一层结构,就可能经过一道误解和扭曲。所以您所说的"思想的命运"只能受制于那个时代的读者,深者得其深,浅者得其浅。

  

   陈:"受制"这个提法大概太消极了。河流不可能把源头的水全带到下游去,而同时,河水的汇聚并不仅仅来自源头。我不久前在《天涯》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朋友圈内讨论过几次,我发现他们读出的内容和我的考虑相差颇远,但并不因此这些读法都是无效的。现在对"误读"谈得很多,可惜好多人喜欢新词儿甚于喜欢新意。一种伟大的思想是富于建设力量的思想,你有你的问题,我有我的,我们都可以从那种思想汲取解决各自问题的灵感。把别人的思想和自己的思想或情境嫁接到一处,产生出新的想法或方案,这怎么能叫误读呢?这是阅读的应有之义。而人们眼下所说的"创造性误读",是一切阅读中最少创造性的一种,那就是把别人的思想读成自己已有的思想,万物皆备于我焉,还读别人做什么?我们能够把阅读比喻成一场对话,恰在于我的思想通过与陌生思想的应答开辟出一个新天地来。我们珍视某种思想,也正是因为它能够开启这样的对话,而不在于它是某人的私产。如果某人原封不动照猫画虎地读懂了我的思想,这只能称为复制,而不是思想在发生作用,我不觉得这对于我是个幸运。

  

   学生:您在《天涯》发表的那篇文章是"感人、关切、艺术"吧?这篇文章是否标识您正在转向艺术哲学的领域?

  

   陈:这些问题我一直连在一起思考,不过就发表来说,我的确想分几步走,先多写些语言和本体论,进一步写艺术哲学,然后写伦理哲学。我现在主要还在写语言哲学方面,《天涯》那篇文章也还没有拿出我自己的框架。提前写出来,一是有约稿,二是听到一些争论。我有不少朋友是诗人、艺术家,常会谈到一些关于艺术的问题,其中的一个是:诗人为谁写作?这些问题很难形式化,怎么回答都像是要错,而我听到一个道理说错了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讲道理的冲动。我在这篇文章里尝试回答人们经常议论的有关艺术的问题。不过,这篇文章内容是我的,框架不是我的,我只是借托尔斯泰的一句话开启一个课题,其实,托翁这句话"艺术在于感人"从形式上我也并不完全同意。

  

   学生: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中说小说是探索存在的,哲学当然也以存在作为它的课题。小说与哲学这两种形式的最终鹄的都是存在,那么究竟是谁更能真切地捕捉到"存在"呢?

  

   陈:在这个问题上我不是老师,你们对存在的消息,感觉也许要比我敏锐。我只有零星几点感想。"探索存在"、"以存在为课题"这样的提法,都是译文体,不一定真切表达出了我们想要表达的东西。哲学和艺术,其共同之处,有一点在于把我们带到他者面前,带到陌异的存在面前。可以说,艺术展现陌异者,哲学则致力于在习俗和陌异者之间修建通路。这两种角色从来不是分得很清楚的,比如歌德、托尔斯泰、昆德拉的作品。进入现代、后现代,小说与哲学本身的形式发生了多重转变,是否更进一步模糊了两者的界线?中国的传统更是文史哲不分家的。

  

   学生:进一步发展下去,小说和哲学这两种形式也许会合流?

  

   陈:我想不会合流。哲学一边和文学接壤,另一边和科学接壤,看不出什么理由它会一边倒。

  

   学生:我们读韩少功的《马桥词典》时有这么一个感觉,似乎它的方法和现象学方法有某种暗合之处,即通过不断变换视角让"存在者是其所是"。

  

   陈:的确,不少人写乡野粗人是想以题材取胜,韩少功则不是要赞美那种生活方式,也不是假装赞美它,而是如其所是地向我们展示一种生活方式。我很喜欢《马桥词典》,看法和王蒙差不多。韩少功学涉中西,趣通雅俗,这在《马桥词典》里体现得最多。

  

   学生:不知道您怎么看待纷纷扬扬的"马桥官司"?

  

   陈:我和韩少功不大认识,但有好多朋友认识他,口碑极好。朋友喜欢的人,我自然喜欢。我先读到他的杂文。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流行闲适散文,"余味的余味","我的戒烟"等等,相形之下,韩少功认真思考,有所为而发,他的杂文无疑要厚重得多。喜欢这个人,又喜欢他的文章,所以争论伊始,我就偏心韩少功。不过抛开偏心仍然觉得张颐武的批评没道理。韩少功说明了他不是从哈扎尔辞典那里学来这种体裁,而且采用了别人首创的文学形式一定要宣布吗?文学形式又不是科技专利。

  

   学生:最近《读书》上有一篇韩少功的文章,讲的是"大众文化"(工业消费时代的市民文化)和民间文化(前工业时代质朴原真的"大众文化)之间的区别。他大致认为,民间文化产生于民间,而大众文化却并非来自大众,它具有非自然的特征,受到文化工业的制约和支配,几乎就是文化工业的产物。

  

   陈:我认为这篇文章很有眼光,描述非常精确。的确,一切伟大的艺术作品都是从民间汲取力量,先以民间形式生机勃勃地涌现,而后在专家——并不是很专的专家——手里成形为伟大的作品。所以要有艺术就要有生活——我指的是有生命力生产力的生活。大众文化是由上而下通过商业包装的手段推广开来的。我们现在缺少真正意义的自下而上的民间文化,直接由作家去寻根、去乡土,这些似乎消耗了作家们的主要精力,没有精力再修炼普遍性,创造宏伟的作品。中国当代文学我读得不多,就我读到的,还没见到出现伟大作品的迹象。作家常提到《红楼梦》,"诺贝尔",我们读者觉得现在还差得很远,最多表达了一种历史感。没有一个伟大的作家靠研究历史得知自己该写什么,怎么写,要真说历史感,他倒必须去好好感觉他的时代什么在瓦解什么在成形。这一百多年来,中国人的传统生活方式瓦解了,新的生活方式似乎还未成形。谁能从这么一种混乱不成型的生活中看出一种型式,那就有伟大的作品出土了。一个时代随着伟大的作品而获得自己鲜明的形象。

  

   学生:作家要从民间汲取生机,但是另一方面他们似乎也须从理论汲取力量,我们发现现在有许多作家、艺术家越来越重视思想性的东西,文论画论都很发达,也许这是未来文艺发展的一个趋向。

  

   陈:哥德、席勒都熟读康德,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哲学本来主要是为艺术家和科学家写的。不过,总的说来,艺术比哲学更贴近民间,民族生活才是创作的源头,当今有些艺术家,半生不熟读了些外国理论,自己的作品成了外国理论的中国图解。这不能算是艺术和哲学的交融。

  

   学生:您反复谈到民族生活,那您是否同意《中国可以说不》等书表达出来的强烈的民族情绪?

  

   陈:这本书我翻了几页,后来听说我的一个朋友也参与了写作,但坦白说,我认为写得很糟。至于民族情绪,我想,中国人有一种不平衡,倒不只是心理上的不平衡,而是中国人的品质和他的遭遇不平衡。一百多年来,中国人的日子可说是苦不堪言。要是中国人的能力品性只配过这样的日子,倒也罢了。有人就说中国人有劣根性。中国人根性低劣,怎么建立的大汉盛唐?哪儿来宋朝那种高度儒雅的文明?我看中国在近代以来的苦难,主要是运气不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中国与西方撞击的时机不对。日本和西方冲撞之时是在明治维新时期,当时民气正往上走,所以它就抗住了。假设中国是在康熙时候与西方冲撞,那么中国近代史将完全改观,不仅在军事上而且在精神上都承受得住,从而能开明地走向现代化。然而历史上的中西冲撞是发生在道光年间,清朝经过乾隆的好大喜功大肆挥霍,家底早已空了,虽然架子依旧很大,但整个民族精神正在走下坡路。在民气下降之时与西方发生冲撞,其结果可想而知。就举鸦片这一个例子,我们禁鸦片不可谓不严厉,而当时英国并不禁止自己的国民吸鸦片,可当时的中国人会吸出去几亿两白银,日本人就不会,英国人就不会。你想满人入关的时候会这样吸鸦片吗?那时的汉人会吗?这与生理爱好无关,和法令无关,只事关"民族精神"。

  

   学生:近代以来,中国的确运气不佳。

  

   陈:鸦片战争以来的苦难,不是因为我们的品格能力低下。中国人的自我期许满高的,可以说从来没有服气过,可以说这种不服气有个客观基础。但怎么改变这种遭遇?民族情绪不是答案。一百年来的有志之士,都是些民族性很强而民族情绪毫不夸张的人,相反,民族情绪最强的义和团给我们带来的却是最重的灾难。所以我个人对于民族情绪是非常警惕的。抱怨不是一种好品格,它不会使中国变得强大。我们一次次做过选择,我认为只有78年这一次是正确的。

  

   学生:很高兴能和您谈谈文化、历史,您平时很少谈到这些。

  

   陈:成天想这些,想法挺多的。不过,学术又不是誓师表态大会,把人人都在说的再说一遍对学术和思想无所裨益。我希望做一点建设性的工作。

  

   学生:那您是否希望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来?

  

   陈:上下求索,不知道最后会不会踏成一条路。

  

   学生:您在上课时说过,伟大的思想家即使走错了,重复他的道路也是很有意义的。

  

   陈:这话不错。但是要小心的是,不要说对错无所谓,只要激发自己的思想就可以了。对错有所谓,所以你走错了才有启发性,如果对错无所谓,还启发什么呢?

  

   学生:最后我们想问的是,您在哲学领域中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

  

   陈:如果用一个问题来概括,就是在不用一个绝对标准来衡量时,我们怎样才能不陷入相对主义。我们现在拒绝任何排它的美,全盘的楷模。反正就我个人而言,宣扬任何一种生活方式都令我反感。这当然不是说,我们从此不识美善,不怀敬意,没有任何憧憬。而是说,我们更愿意看到自然的展现,因为我们开始相信,我们自己会作出选择。为此我们并不需要一个全面的楷模,一个整全的意义系统。我不知最热有多热最冷有多冷,但我知冷知热。总之,相对主义问题是我个人特别关心的,同时我认为这也是我们时代的问题。

  

进入 陈嘉映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哲学研究   海德格尔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治学心路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0543.html
文章来源:《中国文化》(2001年第Z1期)

6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