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英民:牛运震断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3 次 更新时间:2020-03-18 15:5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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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英民  

  


   作者附言:本人出于对乡贤道德文章之敬重,十几年来对空山先生牛运震的诗文集钩稽爬梳,撰为《牛运震空山堂诗文笺证》一书。该书对牛氏诗6卷近400首、文12卷260篇,除句读标点外,又对其写作时间、相关背景、人物生平、涉及本事及典故出处之类进行笺注。同时又从地方志和诗文集、笔记中搜集到漏收之诗文若干篇作为补遗,与作者有关之资料若干篇作为附录。全书约50万言,现已基本脫稿。本人年逾古稀,工薪阶层,僻居小城,迂腐书生,没什么社会资源可用,故书之能否问世,前途颇为渺茫。幸得“爱思想”诸君热情帮助,连续发布拙稿,使世人略知空山先生之名。现在此周告读者诸君,恳切征求合作者,如有欲对此书的正式出版提供各种形式的建议和帮助者,请与爱思想网联系。谢谢!

  

   审理刑事和民事案件,尤其是能否剖断疑案,平反冤狱,往往是评判一个地方官员政绩的重要指标,也是能否为百姓崇拜爱戴的重要原因。乾隆十六年,牛运震为曲阜人孔兴诰作墓志,叙孔任庐州知府时政绩,说他"尤精于鞠狱,钩钜发摘如神",这句话其实也可以用于他自己。他任秦安县令时所审马得才案,还有协助淸水县审断的杜其陶案,前者反映了他排除干扰而坚持公正的铁面无私精神,后者反映了他精于勘察善于推理的专业能力。事后当事人为他"立生祠祀之",可说是对他的最高表彰。

   遗憾的是,牛运震本人对此两案沒留下任何记录。官书只《清史稿》和《清史列传》中牛之本传有极简的记载。前者无疑抄自后者。下录《清史列传》卷七五《循吏二》所载:

  

   巡检某诬马得才兄弟五人为盗,前令弗察,得才自刎死。其兄马都上控,令又诱而毙之狱。其三人者将解府,运震鞫得情,昭雪之。又清水县某令冤武生杜其陶父子谋杀罪,上官檄运震覆治,验死者,得自刎状,以移尸罪其陶,因释其子。

  

   记两案尚不足百字。牛运震去世后其父牛梦瑞所撰《行状》中也提到此两案,较上引稍详,也仅只具轮廓而已。笔者写牛运震系列的原则,是坚持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可以推理,但拒绝虚构。所以断狱这个本来很可以有发挥空间和看点的题目,却只能写得如此枯燥。这是要向读者致歉的。     

                            

   牛运震到任之后,照例要"录囚",了解县监狱里在押待判的犯人情况。他发现,"狱中积囚十五六人,廉其所犯,不过徒杖,而案件沉阁,系累连年。运为一一按件审结,三月之中悉予清理,多所省释。"(《与刘侍讲藻书》)这些无非是小偷小摸、打架斗殴或者欠交赋税之类的案件,其实原本事情不大,只是由于处理不当,才造成矛盾激化,性质升级。而系累连年,恰是上一任官员懒政怠政,不能及时处理的结果。

   而这位前任知县,还留下了一个未结的大案,成为对牛运震的巨大考验。这就是马得才案。

   这个案子,牛梦瑞在《行状》中说:

  

   郭巡检诬马得才等五人为盗,调任郭令私巡检,得才自刎死。其兄马都控臬,令诱至,斃之狱。现禁马云三人狱,经一载,有成案矣。运因起解,问供闪烁,更鞠之,一夜尽得其情。即欲稟州,幕友曰:"此事大难。前已经州审矣,马云能耐一架棒耶?倘仍如原招,吾祗受累耳!何益?"运毅然曰:"吾既得其情,复行诬陷,何以对神明,何以对冤鬼?宁拼此官,不能委屈也!"遂面稟李州尊,复禀臬宪,皆可之而爱郭令。乃发回原详作初审,竟得昭雪。

  

   巡检,《清史稿·职官志》载"巡检司巡检,从九品,掌捕盗贼、诘奸宄,州县关津险要则置……"大约相似于后世的警察局长。官虽不大,对知县来说,是维护本县治安的左膀右臂;而对于一般百姓来说,却有可能是直接致人于家破人亡的凶神恶煞。

   查乾隆二十九年《直隶秦州新志·官师志》,秦安县陇城巡检司巡检有郭泽民,应该就是本案中的郭巡检。我们不知道马得才与另外四人的关系,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得罪了郭巡检,甚至他们五个人原本有一些罪错也未可知。总之是郭巡检和他治下的五个百姓之间发生了矛盾,产生了争执。

   而毫无疑问,在官府和百姓之间,官府永远是强势的一方,不对官府表示驯服,必然要付出代价。

   郭巡检想收拾马得才他们太容易了,甚至用不着自己动手,他手下为了巴结他都会乐意效劳。我们也不知道他报复马得才们的具体办法和过程,只知道是诬他们为盗--这个定性很可怕,盗可以理解为偷盗,也可以理解为强盗,如果是后者,可以判死刑。五个人中,大约马得才是最冤枉的,或者是性格最倔犟,最容不得诬蔑的,他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最后竟自刎而死。

   这样一来,郭巡检的麻烦就来了。

   马得才的哥哥叫马都,亲弟弟的凭白自杀,他当然要问个明白,为弟弟讨个公道。他先在秦安县喊冤吿状,然而毫无结果。为什么没结果?是因为"调任郭令私巡检"。

   "调任郭令"是牛梦瑞叙述时的说法,即已经调离的秦安县令,牛运震的前任。检《直隶秦州新志》,这个郭令名叫郭懋嵘,是浙江海宁人,雍正二年的举人。州志《官师志》载乾隆初前后数年中只有这一个县令姓郭,可见不会是诬他。他和郭巡检虽然同姓,不可能是同族,但所谓"一笔写不出两个郭字来",上下级之间会有分外的亲切感甚至私下认个同宗也是可能的。这就是"调任郭令私巡检"句中那个"私"字的含义。

   有郭县令这个靠山罩着,郭巡检平日的不可一世飞扬跋扈也是可想而知的。

   这事在起始阶段,大约郭巡检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严重的结果。他想不到马得才竟这样刚烈,竟会以自杀来自证清白。郭巡检强势惯了,他似乎不懂得小小平头百姓也是有自尊有血性的。他更想不到马得才死了之后,两个哥哥会前仆后继地和他理论下去!

   马都发现秦安县里知县和巡检穿一条裤子,他的冤屈不可能在本县得到解决。于是诀定越级上访,这在当时叫越诉。

   秦安县的上一级是秦州。上引文中的李州尊,应该就是秦州知州。据《直隶秦州新志》,其人是李鋐,福建侯官人,举人。《州志》在李鋐名字下边列举了他的一些政绩,如"任事刚果",修"衙署仓库,置养济院"等。但是很遗憾,他在这个案子中似乎没能坚持正义,而是釆取了官场中惯用的手法,把球又踢回了县里。

   这反而激起了马都要死磕到底的决心,他要控臬!

   "臬"即俗称的臬台,即省按察使。按察使主管一省的司法、监察等事务,类似今之分管政法的省长或书记。秦安距京师太过遥远,在马都看来,赴省城兰州臬台大人处寻求公道,也相当于去皇帝那里告御状了。

   马都赴省的消息传来,郭巡检和郭县令都慌了。他们绝对想不到这个马都竟要走这一步!尤其郭县令,他深知这事如果真查起来,自己有推卸不掉的责任,那将是对自己仕途的极大不利!

   于是,他们想法设计,软硬兼施,把马都从上访的途中截回来,关在大牢里,不知是用什么方式,最后竟把他弄死了!

   --"令诱至,斃之狱",这句话中的"令"字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指县令郭懋嵘,则他应该是杀人案的主使;再一指命令,则这句话的主语是郭巡检,那么他就是杀人凶手。至于哪种解释正确,现在无从判断,只好存疑。

   至此,本来不大的矛盾已演化成两条人命的大案。郭县令和郭巡检当下的唯一之计,是制止马家其他人的继续申诉。

   上引文中说"现禁马云三人狱",其中的马云应是马都的兄弟。另两人呢,或许是他家人,也许是与马得才一起被诬为盗的另四人中的两人。(孙玉庭《牛真谷先生传》叙此事,作"邑巡检某诬马得才兄弟五人为盗",直捷说五人为兄弟。孙星衍撰墓表略同。但都与《行状》略有不同。其实都是据《行状》所叙。)总之是郭县令和郭巡检调动政府力量,把有可能继续上告和揭露命案真相的人关到了监狱里,并在严刑的情况下录下对郭县令和郭巡检有利的口供。已经结案,只待按照程序押解到高一级的政府再审后,执行判决。

   清代制度,州县一级只有民事案件的审理权,刑事案件必须上报。如是死刑案件,州县初审后,要逐级报送知府、按察使、督抚复审,最后还要向皇帝奏报。具体到马得才兄弟这个案子,估计应是秦安县一定要拼命隐瞒下马都被打死这一关键问题,用严刑(或者利益)堵住马云三人的嘴,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郭县令他们的计划,已经走完了秦州复审的程序,距完全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但大约因为郭县令被调走,此事被拖延下来。

   牛运震到任后,在准备起解(派人押犯人赴上级机关再审)复核案件卷宗时,发现了疑点。"问供闪烁",就是犯人的回答含糊其辞,自相矛盾,似有难言之隐。牛运震决定要弄清楚真相,结果,"一夜尽得其情"。

   牛运震发现了哪些疑点,他用什么办法撬开了马云他们的嘴,我们都不知道;我们能知道的是,任何谎言都经不起认真的推敲。编造一个谎言,往往要用十个谎言去圆谎;何况这些谎言是在严刑拷打下产生的!

   牛运震弄清了事情真相,决定向上級秦州知州李鋐回报。但幕僚们纷紛反对。

   那时候官员处理公务,主要依靠的是幕僚和吏员。幕僚又称幕友、师爷,是官员聘请的,大都是很有学问而科举不顺的读书人。幕友是官员的心腹、智囊,帮助官员出主意,但是不属官方行政系列。

   现在牛运震做出了为马氏兄弟翻案昭雪的决定,幕友就提醒他说,这事恐怕不容易。因为这案在州一级已经审过一次定过案了。要翻案,到州里势必要重新再审一遍,那马云即使铜头铁额,他能禁得起州里的一顿大棒吗!假如他在严刑之下认了原罪,我们的一切努力不但毫无意义,反而得罪了前任郭县令和秦州的上官。这实在是得不偿失!

   --在那时候,对犯人用刑是合法的。所谓屈打成招,是很普遍的现象。

   对此牛运震的态度是:"吾既得其情,复行诬陷,何以对神明,何以对冤鬼?宁拼此官,不能委屈也!"

   绝对不能以丢掉原则来换取升官发财高官厚禄,这就是牛运震掷地有声的宣言。那句有名的"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是虚构的戏剧语言,牛运震说的"宁拼此官,不能委屈",是他从内心发出的宣誓。仅此一点,我们就应该为他点赞!

   为了推翻此案已定的结论,牛运震还必须做上司的工作。他当面说服了秦州知州,还回复了省按察使的质疑,使他们认可了自己的结论。"乃发回原详作初审",就是前令所得的结论全部作废,而改由牛运震主持重新开始审判。

   结果就是终于使马云三人脫离囹圄,直接责任人郭巡检也受到应有惩罚。

--我们只知道冤案得到了昭雪。(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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