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叙述:翁贝托·埃科的成功和毁灭之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6 次 更新时间:2020-03-16 20:2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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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万伟  


一直在叙述:翁贝托·埃科的成功和毁灭之道

科斯提卡·布拉达坦 著 吴万伟 译

  

   在意大利,有一个非常有用的词(dietrologia),其字面意思是“对藏在背后的意义的研究”,探索事物的隐藏意义的艺术,也包括最透明的意义。哪有透明这回事?总有阴谋在里面。《苹果日报》(La Stampa意大利现存历史悠久的报纸之一,也是意大利拥有国际声誉的综合性报纸,原名为《皮蒙特》---译注)将这种意大利人独特的痴迷描述为“想象力的科学,怀疑的文化和不信任的哲学,双重、三重甚至四重假设的技巧。”《新词语辞典》的作者可能对其不屑一顾,指它们是“对事件进行的批判性分析,努力要辨认出明显原因背后隐藏起来的真实意图。”探索事物隐藏意义的艺术(dietrologia)的确是非常严肃的事业。

   但是,与此同时,意大利人肆意嘲讽它。有时候甚至连最严肃的意大利人如翁贝托·埃科(Umberto Eco (1932–2016))在诸如意大利米兰艺术节(La Milanesiana)等重大事件中嘲讽它。米兰艺术节是2000年创建的文化和创意节日,此后每年在米兰举办一次。在2001年到2015年期间,埃科被邀请参加了12次,并在艺术节上发表学术演讲(lectio magistralis)。毕竟,他是这个城市最近历史上最杰出的米兰人之一(虽然他并非出生在这里,而是后来移民到此的),使用米兰作为他很多成功小说的背景。他的第一场也是最具持久影响力的学术演讲的题目是“站在巨人的肩上”(Sulle spalle dei giganti),后来这个标题成为他死后出版的书的书名。现在,阿拉斯戴尔·麦克文(Alastair McEwen)翻译的英文版已经出版(哈佛大学出版社2019),其中有很多文章都涉及到探索隐藏意义的艺术。实际上,在其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埃科都在进行一场反对最具意大利特征的科学的无情战争。他以嘲笑阴谋论为乐;有时候,甚至于到了炮制情节和阴谋策划者只是为了驳斥它们的地步。在他的整个成熟作品中,埃科一直在探索真正的意义,这让他成为我们时代最具相关意义的人。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或许是对埃科的开放式著作(opera aperta)观念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说明,虽然或许有些不正统。里面尽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学术研究,涵盖的话题之多令人惊叹,但是,在一个很重要的意义上,《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是一部开放性的未完成的工程,有赖于读者个人来“完成”。当我们沉浸在埃科的著作中时,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象他的表演会是什么样子。因为其演讲不仅仅是中性的信息传输,而是本来就是打算观众面前表演的。它们的意图是要激发聚集在那里的米兰人的某种情感反应,提醒他们意识到他们与演讲者之间的亲密纽带,创造和维持一种思想共同体意识。在第一场演讲中,埃科说“迈迪(Medea)很难说只是拥有一个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护士学校的人。”在同一场演讲中,他谈及诺亚(Noah)和儿子哈姆(Ham)的冲突根源,埃科承认这位父亲是“在洪水之后还能喝点小酒的人”,观众中肯定有人一直在微笑、窃窃私语和听得见的快乐笑声,因此,产生了某种喜欢,表现出某种关爱,但都没有传递给读者。因此,如果要完成这本书,如果要从阅读中获得奖励,我们就必须将那种快乐还回去。由我们每个人自己去寻找自己喜欢的埃科。 

   在将近300页的篇幅中,我们发现处于自然生活环境中的埃科:它在当地餐厅(tra amici)的生活场景,被充满爱意的凝视、羡慕和同谋包围着。那是轻松自如、舒适随意的埃科,享受观察和重构的快乐的埃科。这位证明是罕见的人类奇迹:既非常博学又十分谦恭;既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名望,又喜欢自我贬低,既是高超的文学和思想世界的创造者,又是不爱炫耀不事张扬的人,这尤其令人印象深刻。他曾经在《试刊号》(Numero Zero (2015)中写到“失败者就像自修者一样,总是比优胜者知道得更多。如果你想赢,你需要仅仅知道一件事,不在其它任何事上浪费时间。一个人知道得越多,出错的机会也就越多。”你怎么能不喜欢他呢?

   埃科毫无犹豫地向听众和读者显示自我的真实样子:自我怀疑,困惑不解、容易受伤,特别容易受伤。这本书有看得见的标志来表明这种容易受伤的特征。书中收录的第12篇也就是最后一篇演讲“神圣的代表”是为2016年的米兰艺术节准备的。埃科写完了,却没有办法演讲,在过去两年里他患上了癌症。死神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在他身后越过肩膀凝视着他,就在他忙于思考神圣的和尘世的东西时,最终猛然一击倒地身亡。你能在书中追踪到这次袭击和生命陡然终结的踪迹。这是典型的表演者和狰狞的收割者(指骷髅状死神,身披斗篷,手持长柄大镰刀---译注)的故事。

   在《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还有另外一种表演者。在这些系列会议上,埃科重新回顾了他过去职业生涯中一直在研究的某些话题(美、丑、真理等)。在此过程中,他写出了一些很好的、独立的随笔如“美丽的火焰”和“论艺术的某些不完美形式”。更重要的是,这些系列文章围绕着埃科在大部分学术生涯中一直在追踪的若干主题线索编织在一起。这位哲学家、小说家、公共知识分子的主要生涯一直都在探索一些困难的问题:我们能知道多少?我们为什么要讲故事?秘密在人类事务中发挥什么作用?我们为什么总是需要相信某些东西---上帝、《纽约时报》或最近的阴谋论?在埃科的著作中,这些探索往往变成模糊不清的同一主题---恼人的意义问题,这刺激了他的创造性,塑造了他的传记,使其成就了现在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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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科的演讲的开头直达问题的核心,我们的首要学术戒命应该是什么:首先是谦逊。因为无论我们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我们都没有什么了不起。如果我们似乎知道得比先辈更多一些,那不过是选择性的幻觉。即使有什么,我们很可能知道并没有多大价值。不过,虽然我们很渺小,但我们碰巧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有时候让我们比他们看得更远一些。我们站的位置并不配得到称赞,那不过是历史的幸运。埃科引用了索尔兹伯里的约翰(苏格兰高级教士)(John of Salisbury)的话指出这种修辞的可能来源:“沙特尔的巴纳德(Barnard of Chartres)总是说,我们就像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矬子,所以我们能比他们看得更远,不是因为我们的眼光更毒辣犀利,或者我们的个子更高,而是因为他们的个头把我们抬高了。”

   谦逊常常被认为是一种行为美德---我们如何与上帝或邻居相处的问题。但是,它也应该被视为认识论美德---我们如何与我们能或者不能知道的东西相处---与世界、自我和他人相处的问题。自我反思的学者迟早会达到一种境界,无论她有多少知识和理解,都会意识到她不知道和不理解的东西有多么多。事实上,作为学者,她的见解越是深刻,无知和不能理解的维度就越多得吓人。侏儒恰恰就是学者诚实看待自我的自然状况。

   这种启示常常受到非常具体的空间的推动:图书馆。身边被堆满了书的一架架图书包围着,我们可能感觉到被挤压得粉碎。但是,渐渐地,我们变得习惯于受到挤压的状态,甚至被吸引来到这个地方,过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对这个地方的痴迷越来越强,我们徜徉在这个地方的冲动也越来越强。最后,我们把图书馆变成了家,彻底从世界上逃避了。等到我们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们已经与图书馆形成一种严重反常的关系。

   翁贝托·埃科对这种状况实在是太了解了。他痴迷于图书馆,成为陶醉于图书馆的书痴和幸福满满的奴隶。图书馆里填满了他的书。他的小说《玫瑰的名字》的最佳部分有一节“基督教世界最伟大的图书馆”,非常适当的是,其绝对统治者是一个恶魔和精神错乱的人豪尔赫·德布尔戈斯(Jorge de Burgos,这是埃科对他十分崇拜的阿根廷诗人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致敬的姿态)。埃科的个人图书馆也是一种传奇,单单在米兰的那个图书馆,据说就藏有三万册图书。

   但是,这个数量无论多么大,都不是要点。因为图书馆能够告诉你的,不是那里有多少你可以阅读东西而是能够知道的东西是无穷的。图书馆的本质就是无限性。你花在图书馆的时间越多,你就越多地意识到你拥有的时间不够用,无论你多么卖力地工作,你永远也不能了解一切。伴随着你的有限性意识的是令人尴尬的痛苦。当你意识到生活中不可能没有痛苦时,你与图书馆的反常关系就达到了极限,与图书馆的“正常”关系是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说埃科---或者任何像他那样的人---是“如饥似渴的读者”其实没有说到点子上。如果有什么的话,他并没有贪婪地吞噬书籍,而是他被书籍吞噬了。图书馆首要提供的东西不是学习(你可以在网上学习),而是一种陷入深度存在迷茫的意识。图书馆的功能不是给你答案,而是用更多的问题把你吞没。你可能前往图书馆寻求启蒙,结果你会陷入彻底的迷茫之中。巴斯克维尔的威廉教友(Brother William of Baskerville)在《玫瑰的名字》中注意到“图书馆是巨大的迷宫,是世界迷宫的标志。”“你进去了,却不知道你能不能走出来。”你进去的时候充满自信,豪气冲天,对书籍充满迷恋,当你出来的时候,如果你能出来的话,肯定已经是头破血流伤痕累累了,留下从前自我毁灭的阴影。

   那可能是最好的部分。因为如果你在探索意义的话,被打得头破血流或许你能期望的最好结果。埃科就一直在探索意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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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我们该如何把自我重新拼凑在一起呢?你需要听一则美好的故事。意义首先是叙述问题。难怪宗教仍然是人类创造意义的最佳源头:成熟的宗教将一切叙述成存在,让事物存在,让它们成为故事的一部分。通过超级叙述的行为,宗教让混乱变成有序,让无意义的世界变得有意义。因为这样做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因此这样产生出的意义既有权威性又非常有效和灵验。在西方,这种对意义的叙述性理解通常十分重要,中世纪时,基督徒看待这个世界就像他们在阅读一本书---他们称之为“世界之书”(liber mundi)。正如教友威廉所说,“整个宇宙肯定像上帝手指写的一本书,其中说给我们的一切都是造物主无限的善。”

   虽然年轻时对天主教充满依恋,但埃科到了晚年不再相信它了。他总是开玩笑地说要感谢一个伟大的天主教人物---圣托马斯·阿奎那(Saint Thomas Aquinas),是他神奇地治愈了自己对上帝的信仰。这位天使般的牧师教导他如何使用强劲有力的心灵,如何在理性和信仰之间达成和解,但是,埃科肯定走得太远了,因为两者在他的心里最终是不可调和的。虽然他没有采取大部分人采取的宗教道路,但古老的教义仍然在那里,埃科能做的不过是扫掉其灰尘,拿来为自己所用。无论多么迷茫或不知所措,他总能叙述自己返回到存在状态。到了中年时期(48岁),埃科开始写小说。但是,正如他喜欢说的那样,无论是写符号学或哲学,美学或者专门从事中世纪研究的学术刊物(medievalia),无论是撰写学术著作还是随笔,报纸专栏或者其他应景性文字,他一直是在“叙述”。他是天生的讲故事能手,从事专业工作并没有改变他的思想生活太多。

在这方面,埃科身上有太多波多里诺(Baudolino)的特征。埃科的小说《波多里诺》中的这个同名主人公据说天生有两大本事:帽子一丢就能编造故事,外语听了一遍之后就立刻掌握了。据说来自埃科家乡皮埃蒙特的亚历山德里亚(Alessandria in Piedmont)。(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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