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静:美军统治琉球群岛的历史考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2 次 更新时间:2020-03-12 13: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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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静静  

   摘要:美军对琉球群岛的统治经历了确立、稳固、弱化和结束四个阶段。从1945年7月冲绳战役结束后,美国琉球群岛军政府开始对该岛进行实际统治,到1950年美国琉球民政府建立并与1952年成立的琉球群岛政府组成两级行政机构,为确立统治阶段。50至60年代初,从艾森豪威尔时期设立取代民政府副长官的高级专员,到肯尼迪时期高级专员卡拉维采取一系列举措强化美军对琉球的管控,为稳固统治阶段。1963年年底进入约翰逊时期,沃森和昂格尔两任高级专员先后致力于放松对琉球的管控、扩大琉球自治的程度、增加日本对琉球的影响,为弱化统治阶段。从1969年尼克松入主白宫之后,以兰帕特为首的民政府逐步放弃琉球施政权,至1972年5月15日,美军最终“返还”琉球施政权,为结束统治阶段。美军对琉球统治的变化,是美日之间、美军与琉球之间以及美国军政各界间博弈的结果,总体上深受美国远东政策的影响。

   关键词:美军; 琉球群岛; 民政府; 高级专员; 远东政策

   作者简介:陈静静,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文章来源:《军事历史研究》2019年第4期

  

   1945至1972年美军统治琉球1群岛期间,不断调整统治政策,驻琉球美军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几乎主导琉球所有事务,华盛顿和东京只是负责制定琉球的大政方针。美国在其他国家也有很多军事基地,一般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与基地所在国之间的问题,由美国国务院和所在国外交部来处理这些问题,必要时美国国会也会参与。但在琉球,无论是军事事务还是民事事务都由军方决定,而且军事事务绝对优先于民事事务。国务院在琉球问题上地位远远低于军方,特别是对琉球内部的具体事务几乎没有发言权。为什么驻琉球美军能够主导岛内一切事务、实行名副其实的殖民统治,它又是如何统治琉球群岛的呢?目前国外研究成果多少涉及这一问题2,但未进行系统研究;而国内学术界尚未对该问题进行专门讨论。鉴于此,本文拟对这一问题进行探讨,集中考察美军对琉球统治的历史演变,深化美国军事史研究。

  

   一、确立统治:从军政府的建立到民政府与琉球政府两级行政机构的形成

   1945年3月26日,美军占领庆良间诸岛。4月1日,美军在冲绳主岛登陆,发布《美国海军军政府一号公告》(也称“尼米兹公告”),宣布解除日本政府对该岛事务的行政权,设立军政府即冲绳群岛军政府。3此后近3个月里,美日两军展开了以冲绳主岛为中心、约40万当地民众被卷入的冲绳战役。战争期间,美军对冲绳主岛的管理十分有限。冲绳战役结束后,约有1.5万美军4驻扎在琉球群岛,但是美军进驻琉球各地时间不一,因此战后初期没有在整个琉球群岛建立起统一的军政府,而是对其主要群岛奄美、冲绳、宫古和八重山分别进行统治。1945年8月下旬美军进驻宫古,10月进驻八重山,12月建立了管辖宫古和八重山的南部琉球军政府。1946年1月29日,驻日盟军司令部下达了将奄美从日本本土分离出来的指令,至3月美军建立起管辖该岛的北部南西诸岛军政府。5这样就出现了冲绳群岛军政府(后改名为琉球军政府)、南部琉球军政府和北部南西诸岛军政府并存的局面。但由于美军进驻这四个群岛的时间不一,加之当时美国对琉球政策不清晰,美军对琉球的统治也处于混乱状态,因此这三个军政府各自管理自己驻地的琉球民众,彼此之间没有隶属关系。不过冲绳群岛无论是面积还是人口,都在整个琉球群岛中占据主导地位,且美军在整个琉球群岛的兵力也主要集中于此,美军驻琉球司令部掌握整个琉球群岛的军事控制权,管理着驻冲绳、宫古、八重山、奄美的所有美军,而该司令部其实也是冲绳(琉球)军政府。1949年,随着美国逐渐重视琉球,美军在琉球开始建设永久性的军事基地,并将南部琉球军政府和北部南西诸岛军政府纳入琉球军政府的统辖范围。

   冲绳战役结束后,美军内部对于由陆军还是海军掌握琉球群岛的军事控制权,没有达成一致,因此冲绳群岛军政府是由陆军和海军轮换负责。当时直接负责琉球事务的最高军官被称为副军事长官(Deputy MilitaryGovernor),军事长官(Military Governor)是驻琉球美军上一级机关的负责人。1945年7月31日至1945年9月20日为第一次陆军军政府时期,军事长官是太平洋陆军司令麦克阿瑟;1945年9月21日至1946年6月30日为海军军政府时期,军事长官是太平洋舰队司令尼米兹;1946年7月1日至1950年12月14日为第二次陆军军政府时期,军事长官开始是麦克阿瑟,后来是菲律宾———琉球司令部司令,再后来是麦克阿瑟。总体上,美国陆军在这一时期一直掌握着琉球的军事控制权,而且大部分时间也是由其琉球司令部代理军政府,既负责岛上军事事务也负责民事管理;而在海军军政府时期,海军作战基地则履行了军政府的职能。6

   早在冲绳战役末期,美军在冲绳群岛12个地方设置有收容所,因躲避战争而逃入山野、洞窟里的人们,被源源不断地送进这些收容所。1945年7月,军政府召集了125名知名的冲绳人组成临时咨询会议(Provisional Advisory Assembly),教师出身的志喜屋孝信被选为主席。8月,这个会议选出了15人组成的冲绳咨询委员会(Okinawa AdvisoryCouncil),负责向军政府的副司令提供建议7,名义上成为军政府的咨询机构,同时也是战后琉球的第一个自治机构。依照该机构制定的章程,1945年9月,各个收容所分别选举出了自己收容所的“市长”“市议会议员”,其主要工作是根据美军的需要调配劳工。战后随着被收容的人们逐渐向原居住地迁移,作为收容地区单位的“市”宣告解体。1946年4月,冲绳咨询会成为冲绳民政府,向居民传达美军政府的命令并确保其被正确执行,同时成立冲绳议会。无论是冲绳民政府的知事,还是议会的议员,都由美军政府任命,冲绳议会的议长由民政府副知事担任并主持议事,议会不过是民政府知事的咨询机关。在奄美、宫古、八重山,美军政府也将该地民政府、议会作为其军政府的辅助机关而编入,1946年10月在奄美设有临时北部西南诸岛政府及政府知事,1947年3月在宫古、八重山分别设有宫古、八重山民政府及民政府知事,它们具有一定独立性,与琉球民政府没有直接关系。8

   1946年上半年,美冲绳海军军政府发布了一系列指令,重建对冲绳的管理体系,初步确立对琉球群岛的统治。在教育方面,1946年1月2日,发布了重建冲绳教育体系的第86号指令,在军政府的冲绳教育部之下设置由冲绳当地人组成的冲绳教育局,军政府教育部直接领导冲绳教育局,并拥有最终决定权。在经济方面,1946年3月15日,海军军政府发布第134号指令,建立冲绳农业局、工业局、渔业局、财政局和商业局,各局的领导被称为主任(Director),均由冲绳人来担任,但他们必须接受军政府经济部的直接监管。在司法方面,1946年3月29日,海军军政府发布第144号指令,建立冲绳的司法体系。在管理体制方面,1946年4月22日,海军军政府发布第156号指令,规定建立冲绳的中央管理机构,由知事领导。冲绳知事直接对军政府的副司令(Deputy Commander)负责,冲绳中央管理机构的职能需要与军政府的政策和指令保持一致,军政府的指令通过副司令官传达给冲绳中央管理机构。9

   随着琉球群岛政治活动开始恢复,后继的陆军军政府发布了相关公告和法令管理当地的政治活动。1947年10月15日,陆军军政府向琉球民众发布了关于政党的一项特殊公告;1950年7月7日,陆军军政府发布了第17号法令,规定了市、町、村的议员和市长、町长和村长的选择办法。101950年9至10月,奄美、冲绳、宫古、八重山等4个群岛各自的知事、议员的选举工作开展起来。11此外,海军和陆军军政府还陆续规范了岛内的金融政策。1946年3月,海军军政府规定法定货币为B元军票和新日元(包括贴付了证明的旧日元)。1948年5月,陆军军政府成立了琉球银行,发挥“中央银行”的作用,美军掌握51%的股份。1948年7月,冲绳的货币被统一为B元军票。12

   但纵观整个军政府期间,美国远东政策不断变化,因此美军的琉球占领政策也一直处于变动之中,不仅华盛顿不重视琉球,而且琉球军事长官也不重视,无论是尼米兹还是麦克阿瑟都不曾涉足该地,只是从全局上对琉球基地负责,几乎将所有具体事务都交给了副军事长官。13而该地美军基本以群岛为单位进行统治,一方面统治具有临时性,军政府直接管理琉球民事事务,没有组建统一的琉球中央政府,没有制定长期的、系统的统治政策。另一方面统治具有一定的混乱性,由于美军进驻各个群岛的时间不一,军政府成立的时间也不一,各个军政府对当地的管理也不完全一样,总体上尚未走上正轨。

   此后,随着美苏关系的变化和中国革命形势的发展,杜鲁门政府开始从美苏对抗的视角来认识远东形势,认为苏联共产主义的渗透与扩张是美国在远东地区的主要威胁,因而着力提升日本在其远东战略中的地位,试图将其打造成美国远东遏制体系的战略支点和军事前沿阵地,在远东构建起太平洋版的北约。但因为历史原因,远东国家不想与日本结盟,澳大利亚、新西兰也坚决反对重新武装日本并与之结盟。亚太国家关系的复杂性使得美国在远东未能构建一个坚实的、统一的、像北约一样的反共组织,最终美国只能与这些国家分别结盟。1951年8至9月,《美菲安保条约》《美澳新安全条约》《美日安保条约》签订,此后美韩、美台条约相继签订,美国的“盟国”之间没有直接联系,而美国在太平洋则需要一个没有政治障碍的军事基地既可保护又可监视日本,于是冲绳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最终,美国将美日同盟作为其战略依托,与美菲、美澳新、美韩、美台同盟一起构建起了第一岛链防御线,而琉球成为这条防御线上的重要一环。

   随着美国远东政策和琉球政策尘埃落定,琉球基地重要性逐渐凸显出来,并成为美国立足远东的“太平洋基石”。自中国革命的成功成为不可动摇的事实开始,冲绳军事基地建设即进入正轨。1949年7月,美国国会首次通过5000多万美元的冲绳基地建设预算。1949年10月1日,西茨(Joseph R.Sheets)少将就任琉球军政府副长官,他接受麦克阿瑟的指示,改变此前临时性的统治政策,推出战后冲绳的复兴计划和“民主化”政策,各群岛的军政府接受琉球军政府的统辖,更换了引起民众反感的无能的军人和随军人员;此外,增加了给予琉球基地的占领地区救济基金援助的额度。14这些政策标志着美军琉球基地建设走上正轨,为此后美军对琉球的统治走上制度化道路奠定了基础。

   此后,美国决策层开始采取政策减少管理当局的军事色彩并将对琉球的占领常态化。1950年12月15日,麦克阿瑟发布了第79号指令,建立美国琉球群岛民政府(United States Civil Administration of the Ryukyu Islands,以下简称“民政府”)15,以取代原先的军政府。但是这个体系没有发生实质性变化,军政府将其所有的权力转交给了民政府,其军事长官直接改为民政府长官,副军事长官改为副长官,16同时还由一名将军担任民政官。民政府的副长官全权负责琉球所有事务,民政官协助副长官处理琉球民事事务。负责管理该岛的所有重要人物都是军官,负责军事的人员和负责民事的人员随时换用,民政府的许多政策和项目仍然体现着美国军方的意志。17简言之,民政府的成立只是换了一块牌子,去掉表面的军事统治色彩,美军仍然统治着琉球群岛。

1952年2月29日,民政府发布第13号公告,建立由当地人组成的覆盖整个琉球群岛的政府———琉球群岛政府(Governmentof the Ryukyu Islands,以下简称“琉球政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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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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