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新民:我的母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38 次 更新时间:2020-03-11 23:3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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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新民  

   夏新民 (一名:琴台散仙)

  

   一

  

   母亲去世已经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了,我一直想写一篇文章,表达我内心的思念。但每每想起,却无法下笔。那种思念,魂牵梦萦,刻骨铭心。它是一幅幅独立的画面,无法成文。我怕我的笔触飘忽、滞凝,承载不起。

   母亲去世时,我四十五岁。在此之前,我曾经历过三次亲人的离去。一次是我奶奶,一次是我外祖父,再一次就是我的大舅舅。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祖父和外祖母。他们在我出生以前都早已离开了人间。我奶奶,我外祖父去世时,我都在读小学,之前都没有一点征兆。我那时少不懂事,没有悲痛的感觉。奶奶去世时,我大概7、8岁,家里还做过法事。那时在我居住的积玉桥,一般人家,老人去世,都还时兴法事超度。那是老风俗,一般家庭经济上也承受得起。外祖父去世时,是1962年,三年灾害时期刚刚过去。那时,他在中科院武汉分院工作。我的印象中,他在家,总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的眼镜,终日读书。他总是倚靠在窗户边,借助户外的阳光,拿上放大镜,贴着书本,站着读。他是庚款留英的,很少跟我讲话,从来都没有在家里教过我。那时的孩子,大都是放养,靠天收。他教过我的二舅。二舅是北大的高材生。每到假期回汉,总要跟着外祖父补习英语。记忆中,外祖父只是带我去过食堂吃过几次饭。去的是武汉分院的食堂,隔壁的户部巷食堂,和家对面的积玉桥街食堂,都是“人民公社食堂”,吃的都是“双蒸饭”。记得那天放学,我头戴一顶崭新的,白色红边的小球帽,兴冲冲地回家。进门一看,街坊邻居都拥挤在一起,说着什么。同屋的一位中年妇女,我们叫做姨妈的,看到我,马上说,“平平回家了,他都知道了,已经戴孝了。”我才知道,外祖父已经去世了。

   我大舅舅去世时,我在读大四,早为人父,即将毕业。那是八十年代初期,他还不到六十岁,落实政策,事业刚刚兴起,却因肝癌,早早地离开了人间。

   在我的亲人中,我一生钦佩的是我的母亲和二舅。二十岁以后,增加了一个,我的大舅舅。佩服他的数学好,知识渊博。文革期间,他偶尔来汉,到我家做客。晚上,一家人到后院乘凉,繁星点点,谈古论今。聊到兴起时,我们冲口而出,一起背诵起鲁迅的名句,“我家的后园有两颗树,一颗是枣树,另一颗也是枣树。”

   我少年时代,一点都不佩服我的外祖父。他从来没有教过我。教过我的,是假期回汉度假的二舅。如,鸡兔问题,同船问题,帽子问题,等等。我没有觉得外祖父有什么了不起。尽管他曾是1929年湖北省仅有的两名庚款留英的官费留学生之一。听我大舅生前对我说,留英之前,外祖父曾与中共早期领导人物恽代英同学,甚至同桌。恽曾动员他入党,他没有同意。他要留学,做书生。

   至于我的父亲,我在儿时,甚至有一点瞧不起他。不是因为他的历史问题去劳改,而是劳改以前,他在小学教历史,回来以后又要他教算术。我记得读小学五年级时,他在得胜桥小学教书。他要我帮忙改学生的算术作业,我要出去玩,不愿意。他用皮鞋踢我。是那种翻毛军用皮鞋,非常痛。我不哭,心里憋着,不服气。到了四、五十岁以后,我才逐渐知道父亲的一些经历。他是穷苦人家出身。很早就被家里送到药房当学徒,从帮忙老板照顾小孩,端屎倒尿做起。以后,听长辈说,他曾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再后成为一名国军教官,旧军人。父亲为人善良,自学成材,爱管闲事,话多了一点。我越到老,越理解他了。

  

   二

  

   母亲的突然离去,让我猝不及防。

   她是一个惜语如金的人。多年以来,从来没有对我进行过说教。我是贪玩的野孩子,也从没有在家向她倾吐。母亲是一颗大树,我是树旁的小草。我们之间很少交流,但我能感受到母亲的呵护,支撑,和大爱。

   母亲出生书香门第。她是长女,兄弟姊妹五人。她的母亲去世很早。她和我的大舅舅是同父同母。我的小姨,二舅小舅,是她的同父异母姊弟。我母亲大我小舅25岁,听我小舅讲,他是在我母亲的背上长大的。小舅在读大学时,一直都是将他的大姐,视同母亲一般地尊敬。

   外祖父出身耕读人家,留学英伦,读的是著名的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ES,学的又是经济。回国以后,曾在家乡置业办学,也曾在武汉大学任教,是留英C5的湖北同乡,王世杰先生介绍去的。他在家乡镇上有一条街的房产。家里也有田,给佃农种,租子根据年成收,随意。

   鼎革之前,母亲上过高中,读的是收费不菲的教会学校。毕业以后,当过小学老师。从我记事起,街坊邻里就喊她田老师。她为什么不继续深造呢?母亲在世时,我没有问,现在,也许永远都不知道答案了。

   这样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塑造了的母亲的性格,勤奋,隐忍,节俭,坚强,恬淡自若,不卑不亢。

   我对母亲最早的记忆,是在2岁时期。那年,我患上白喉病,需要过江去协和医院治疗。我的病可能很严重,几乎不能呼吸。那时还没有长江大桥,我记得父亲母亲抱我坐船过江,失声痛哭的情景。协和医院的医生,开刀拯救了我。我的喉部至今留有疤痕,那是术后的见证。

   从那以后,母亲就辞去了教师的工作,在家做裁缝,顺便带我。我记得手术后,母亲将我抱上裁衣的案板上,逗我玩时的情景。那是晚上,我站在一张很大的案板上,板上铺着白布,上面放着剪刀,布尺,和划粉。案板上面悬挂着一盏暗淡的白炽灯。往外看去,积玉桥街对面的几家商铺都已关门。是那种竖直的窄木板门。那条街道狭窄,大约四、五米宽,与现在的得胜桥街一样窄。街上,灯影幢幢,行人寥寥。那是一个2岁儿童看到的外面世界的最初印象。

  

   三

  

   几年以后,母亲进了武昌服装厂。这是刚刚兴起的社会主义建设高潮中,由小业主与个体户合并而成的厂,地址在武昌司门口解放路与大陶家巷交叉处,大成路附近。

   大陶家巷很窄,很深,青石板路,2米来宽,两边是高墙。巷子深处,武昌服装厂隔壁,有一个大院落。院子很大,里面有一幢洋气的2层楼建筑。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曾在那里居住,我曾去院内游玩。可以想象,这个院落从前属于富裕人家,里面一定充满了故事。

   武昌服装厂临街的,是解放路上的一个两层楼的建筑。下面是比较大的店面,上面是办公室。从大陶家巷一侧进去,是厂门。进门以后,上四五级台阶,里面是一层楼厂房,面积约有200平米大小,那是生产车间,它在办公室的后面。车间里面,平行摆放了好几十台缝轮机,一条一条的,一台挨着一台,下面是长长的轴,连着机轮,不用脚踩,统一的马达驱动,车轮飞旋。那是大跃进时期“技术革新”的产物。这种革新,并没有减轻工人们的劳动负荷,脚虽不动,但手忙眼直,神经高度紧张。

   多年以后,我看卓别林的影片《摩登时代》,会引起我对母亲所在工厂的联想,有笑,也有泪。

   小学期间,母亲曾多次带我去过她们工厂,小小年纪,目睹过人世间的世态炎凉。大跃进时期,母亲是厂里的干部,在二楼办公,同事们都尊敬地称呼她为田老师,对我,好像也很宠爱。那是“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年代。我印象深的是厂里八人一桌的聚餐,比我们家里得伙食好多了,桌上满满的鸡鸭鱼肉,堆起来吃。那是我对共产主义最初的憧憬。

   1959年后,父亲因历史问题劳改,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受此牵连,母亲贬为车间的机车工。短短时间,我看到过厂里许多同事,对我母亲及我,瞬间变色。但也有许多同事,一如既往。其中,令我难忘的是一位青工。她叫什么花,一个美丽的满是乡土气息的名字,记不清楚了。她是我母亲工作过的,缝轮机生产线上的一个徒弟,工人女儿,根红苗正,不到20岁。她家住三层楼,离我们家两站路。在我母亲困难的时候,伸手相助,仗义执言。她经常去我家,顺便带一些吃的给母亲。像对待自己的长辈一样,对待我的母亲。文革之前,她成家之后搬了家,以后失去了联系。我至今还记得那位大姐姐的模样,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黑黑的,长长的辫子。

   那位美丽的姐姐,犹如夜空中一划而过的流星,让人无法遗忘。

  

   四

  

   那年,我10岁,读小学四年级。我说过一句我母亲也许一辈子都记得的话,但她一辈子都没有向我提起。

   那是母亲刚刚下放车间不久,我去武昌服装厂,看她那么辛苦,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我和母亲从她们厂回家,一路上我们默默无语,走到解放路雄楚楼附近时,我突然冒出了一句话,像是憋了很久似的,“妈妈,我长大了要好好工作,不让你做裁缝,不要你这么辛苦!”

   我不记得,我说这话时,母亲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与母亲平素交流很少。即便说话,我们母子之间,从来都没有过眼神交流。我说这话时,能感受得到母亲听到后的震惊和感动。

   在积玉桥,我们家兄弟姊妹,从小都是喊母亲为妈妈的。这可能与外祖父留英有关。这在当时的积玉桥很另类,还曾遭受到邻里阴阳怪气的大妈和野男孩子们的讪笑。街坊邻里的孩子们,喊自己的母亲都是叫姆妈的。这让我,在有人的时候称呼妈妈,不自在。

   但我那天对母亲的称呼和说话,丝毫没有感觉到别扭。

   母亲是那种具有隐忍精神的人。我至今都不知道,父亲当年劳改,是否照常发放工资?母亲的工资是30多元。那段时间,我没有感觉我们家的生活,发生了什么特别的变化。记忆中,我们家的生活,总是我们积玉桥邻里之间最差的。我从来没有在我的母亲那里听到过她对父亲,对家人,对生活的抱怨。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讲过张家长李家短的事情。她只是默默无言地做,不停地做,好吃的,先给我们吃。

   这一点,我从大舅的行为中最先感受得到。

   大舅每次来汉,都会单独叫上母亲到外面的酒店去吃一餐。大舅想让母亲单独享受,他知道如果带上我们的话,母亲一定会省着让我们吃,她会吃不上。我记得,大舅带过母亲去过几次大中华酒楼。那是当时武昌地区最负盛名的酒楼。 “秋来倍忆武昌鱼,梦著只在巴陵道”,“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来自鄂州梁子湖的,学名“团头鲂”的武昌鱼,以这家酒楼的精致烹调,闻名遐迩。

  

   五

  

   在那段艰困的日子,母亲下班以后,还在家做私活,贴补家用。她给邻里之间做衣服,来料加工;也会利用裁剪下来的边角余料,将不同的花色布料,拼接起来,自己设计,给家人制作的独居特色的新衣;也制作过各式精美的小钱包。

   这也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三年灾害时期刚刚开始,母亲制作的小钱包,让我放学以后,到一纱厂(后来的六棉)门口去卖。记得一个冬天的晚上,我来到了一纱厂门口,那里的地摊,一个紧挨着一个,已有二三十米长。我在靠近大门的地摊上,找到了一个小空挡,插了进去,在地上铺上一块布,将七八个钱包铺在上面,待售。一纱厂门口的那条街,是积玉桥后街的延长部分,在一马路与四马路之间,一边是高高的厂墙,一边是垂直排列的,几栋两层楼高的汉城里宿舍。寒风咧咧,灯光灰暗。母亲的钱包做得精美小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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