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定京:莫言《酒国》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剖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6 次 更新时间:2020-03-06 09: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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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定京  


莫言《酒国》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剖析

雷定京

(湘潭大学哲学系  湖南湘潭  411105)

  

   摘要:莫言的《酒国》与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文学有着深厚渊源。小说中具有大量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叙事,包括酒神精神的符号化及陌生化书写。其美学特征主要表现为虚实相间的结构铺排、反讽对比体系对照两个方面。莫言通过魔幻现实主义的描写来实现人性反思,对人类在寻找自我主体时焦虑的思考,以及对人性中的冷酷性、嗜血性的审视。

   关键词:莫言,《酒国》,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剖析

  

   莫言创作的《酒国》明显受到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小说将民间故事、神话传说、现代见闻有机融合,语言风格神秘诡异;这部小说同时也受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现代主义文学思潮的影响,在此影响下,作者意识到基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政治批评才更为深刻有力、基于乡土视野的文学表述才更加血肉鲜明:“我跟农村,尤其是我的故乡有着密切的、切也切不断的联系。”[1]《酒国》的创作实际上是莫言基于九十年代中国市场经济独特社会文化背景而进行的一条艰难的寻根探索,与此同时莫言对于高密东北乡地域的独特酒文化进行了个性化阐述,小说具有浓郁的中国特色:《酒国》出色地描绘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官场的千姿百态,深刻有力地抨击了官场的腐败现象,引发了对于中国古老悠久的酒文化的深切思考。这部被美国汉学家葛浩文誉为“创作手法最有想象力、最为丰富复杂的中国小说”[2],因其所反映的独特内容题材及其所具有的个性化艺术特色,在九十年代长篇小说创作中独树一帜。在艺术表现上,《酒国》采用中西结合的方法,作品吸收了西方魔幻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对华夏文明中具有悠久历史的酒文化进行了细致描绘。莫言曾说“酒酒酒,你的名字叫腐败,你的品格是邪恶。你与鸦片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了。我曾写过一部名叫《酒国》的长篇小说,试图清算一下酒的罪恶,唤醒醉乡中的人们,但这无疑是醉人做梦,隔靴搔痒。酒已经成为中国官场的润滑剂,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大概也就真正成为酒国了吧?只有天知道!”[3]293《酒国》正是一部“清算一下酒的罪恶”的产物,这部小说具有批判现实主义的品格,同时又具有黑色幽默的特性,最为可贵的是小说承袭了魔幻现实主义的传统。


一、《酒国》的魔幻现实主义渊源

   若要深入考察长篇小说《酒国》的魔幻现实主义特征,必先发掘小说的中国式魔幻现实主义风格与传统魔幻现实主义思潮的密切关系。

   魔幻现实主义思潮奠定了《酒国》内在民族性与独特性的艺术基调。作为一种文学创作思潮,魔幻现实主义崛起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前后,兴盛于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不是隶属于某一文学集团的特有产物,而是文学创作中自发形成的一种具有强烈美学倾向性的艺术自觉。魔幻现实主义常通过小说这一文学样式具体表现其艺术特征。因其孕育于拉丁美洲内蕴丰富的文化习俗,具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因而广泛流行于拉美地区。譬如魔幻现实主义文学巨擘加西亚·马尔克斯即认为“魔幻”只是粉饰现实的工具,现实生活才是文学创作的源泉。魔幻现实主义交汇融合各种神秘的昭示、奇妙的幻想以及诡异的事件,并将其灌注于小说的情节与场面中,以神话史诗、民间秘史的叙事方式记录现实社会生活。这种文学思潮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掀起了热潮,自此之后的中国小说创作更强调民族性与独特性,且有了更强烈的文化学及人类学意识,中国现代小说自此终于不再与西方现代主义亦步亦趋,而是更意欲立足民族的、本土的、大众的魔幻现实主义创作。《酒国》这部小说在展现魔幻现实的同时,以奇妙的手法再现了中国酒文化的诡秘与灿烂。

   魔幻现实主义思潮影响了《酒国》内在思想性与哲学性的精神内核。魔幻现实主义这一文学概念最早于1925年由德国著名文艺评论家弗朗茨·罗(Franz Roh)提出,弗朗茨·罗于其评论后期表现派绘画的专著《魔幻现实主义,后期表现派,当前欧洲绘画的若干问题》首次指出作为绘画风格的魔幻现实主义源自表现主义。有学者认为弗朗茨·罗所构建的作为绘画美学理论的魔幻现实主义对莫言产生了较为重要的影响。[4]另一些学者则认为,正因《酒国》深受魔幻现实主义思潮的影响,故而作品具有强烈的思辨性与哲理性。蕴含反思现代性之哲学思想的《酒国》本质上为处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时代的中国提供了一种理想性的方案。小说在为阅读者提供作为纯粹美学的审美快感的同时,亦提供了一种与哲学意义上的“现实世界”相对立的可能性“诗学范式”。这种“诗学范式”彰显了小说中深刻包含的亚里士多德式的“哲学性”,提供了美学意义上的“绝对能量”,构建了一篇意味深长的“道德寓言”。

   魔幻现实主义思潮影响了《酒国》内在魔幻性与批判性性的艺术特征。《酒国》从理论探索与文学实践层面拓展了文学表现对象的魔幻性。“魔幻”是对现实的特殊表现,是对丰富的现实进行非凡的、别具匠心的揭示,是对现实状态和规模的夸大。总而言之,《酒国》运用魔幻现实主义独特的丰富想象和艺术夸张表现手法,对现实生活进行“特殊表现”,把现实变成一种“神奇现实”。

   《酒国》从理论探索与文学实践层面拓展了文学表现对象的批判性。小说创造性地继承发展了现实主义描摹社会生活、针砭政治时事的特点,用被现代主义文学创作手法改造过的山东半岛独特传统习俗、神话传说来代替现实主义的平铺直叙、客观纪实。同时,意识流、象征、隐喻、暗示、独白、剪辑、蒙太奇等大量现代主义文学手法的综合运用,使得现实与梦幻相互交织、辉映成趣,使得作品神秘朦胧;而对于现实人性的丑恶夸张性的描绘,深刻地暴露了社会弊端,从而使得作品又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概括而言,可将魔幻现实主义的表现方法分为夸张、隐喻、暗示、想象、变形、陌生化、反讽、对比、鬼神同现、虚实相间、神话典故、超自然暗示等。


二、《酒国》的魔幻现实主义创作手法

   《酒国》综合运用了多种魔幻现实主义创作手法,主要可分为以下两种:陌生叙述、符号阐释。

   第一,陌生化手法的运用。《酒国》标志着莫言在小说创作手法运用特别是“陌生化”手法上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因而有评论家说“这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先锋小说”,而且认为《酒国》是“只有莫言才能写得出来的长篇小说”[5]。小说中陌生化手法的运用具体表现为对于事物的反常性描绘。《酒国》运用了多重复杂化形式的创作手法,这些复杂多样的艺术手法意在增加读者对于文本理解的难度,延长读者接受文本的时间。例如在主角丁钩儿去酒国市调查所谓“红烧婴儿”案件的过程中,小说这样描述丁钩儿在酒席上被矿长、党委书记和金刚钻等人灌醉然后被服务小姐架去房间时的情形:“……我感到巨大的恐惧,为我那半死不活的肉体。……我多么想唤醒我的肉体但是我不能够。……我的肉体无动于衷,它打着沉闷压抑的呼噜在鼾睡,不知道死神降临。我盼望着他赶快把那柄小刀子从嘴里取下来,对着气嗓眼儿给我的肉体来一下,省了我的灵魂贴在天花板上受折磨。但是他不。”[6]94在小说中,“肉体”这一称谓具有极为深刻的哲学意蕴。在作者眼中,“肉体”是“半死不活”的、是“无动于衷”的。被赋予哲学内蕴的“肉体”沉湎于酒色财气等物欲世界的泥淖之中。在酒精的作用下,人物作出的一系列迷幻性描述越怪异、扭曲、虚假、陌生,其立足于社会维度的现实考量也就越合理、明晰、真切、熟悉。莫言所构建的陌生化“肉体”隐喻已不再是意识迷乱的陷阱。为酒精所迷惑的“肉体”实际已成为灵魂的指引者,指引着灵魂开始经历“酒国”式的人性迷宫。又如当丁钩儿在酒醉后第一次遇见畸形儿童“小精灵”时,莫言以陌生化的手法极其细腻地描绘了酒醉后的丁钩儿见到“小精灵”时的感受:“我纳闷在地下如此隐蔽的地方,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小精灵。房门自动关闭,房间里的安静压迫我的耳膜,生鳞的孩子接近我的躯体时,我嗅到了他身上那股土腥味,是一只刚从岩缝里揪出来的穿山甲的味道。……他又伸出手指捏我的肉体上那个被叫做脖子的部位,好像一个老练的厨师在进行杀鸡前准备工作。我甚至感觉到了那可怕的、坚硬的小爪子。”[6]95这种受到压抑的深切恐惧似乎构成了丁钩儿醉酒后的唯一情感组成。当他在那个如此隐蔽寂静、令人窒息的房间中越陷越深时,他的眼前突然跳出了畸形儿“小精灵”的形象。“小精灵”走进丁钩儿身边进行盗窃时,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陌生至极的“土腥味”。而丁钩儿显然在酒精麻醉与自我放空的过程中滑向了缥缈诡异、痛苦万分的深渊。莫言把丁钩儿醉酒时的幻觉与现实融为一体,虚实相生、亦虚亦实,这些陌生化的手法充分展现了魔幻现实主义的艺术特征:诡异、神秘,虚幻。

第二,文化符号的现代阐释。以醉酒后的迷幻为基础的陌生化充当了叙事的润滑剂,轻易地将丁钩儿卷入迷狂罪恶的肉体世界,并使他获得了对于肉体世界的陌生化认识。然而这种迷醉仅停驻于表象世界意义上的陌生,使身处“现时”的感官世界获得了生理释放,未曾确立艺术表现的空间边界与时间限度。因而莫言尝试运用文化典故对过去时空进行文化追寻式的回溯延展。作者十分注重对作品中的文化符号进行现代意义阐释。譬如《酒国》开篇描绘:“圆形大餐桌分成三层,第一层摆着矮墩墩的玻璃啤酒杯、高脚玻璃葡萄酒杯、更高脚白酒杯,青瓷有盖茶杯,装在套里的仿象牙筷子,形形色色的碟子,大大小小的碗,不锈钢刀叉,中华牌香烟,极品云烟,美国产万宝路,英国产555,菲律宾大雪茄,特制彩盒大红头火柴,镀金气体打火机,孔雀开屏形状假水晶烟灰缸。第二层已摆上八个凉盘:一个粉丝蛋丝拌海米,一个麻辣牛肉片,一个咖喱菜花,一个黄瓜条,一个鸭掌冻,一个白糖拌藕,一个芹心,一个油炸蝎子。”[6]43丁钩儿来到酒国市煤矿先后所遇见的下至保安门卫、上至党委书记等人繁琐复杂的敬酒礼节,餐桌之上叠放地整齐划一的高矮玻璃酒杯、各式碗筷餐具、各类名贵香烟火柴打火机,摆放的种类丰富的下酒甜点凉菜。这显然即是中国五千年餐桌文化、敬酒礼仪的一个艺术缩影。又如金刚钻在酒国市大学中所做的讲座中就曾提及具有悠久历史的“猿酒”的酿造,为了酿造此等“猿酒”,酒国市还不惜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进行酿造研究。金刚钻提到“猿酒”时,所有人都被这传说中的琼浆玉液也难比的东西搅得半生不得安宁。为了酿造“猿酒”,“蓬头垢面,鹤发童颜,与猿猴交友,向野兽学习,汲取了猴子的智慧,继承了祖宗的传统,借鉴了外来的经验,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猴为人用,终于试验成功了独步世界,一滴倾城的猿酒!”[6]331莫言借助“猿酒”这一意蕴独特的文化符号,凭借艺术化的语言构建跨越单一的叙事风格,在文本之中构成了一种文化交互性的动态关系。这种凭借文化符号所构建的动态相互关系拓展了《酒国》的叙事结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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