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定京:莫言《酒国》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剖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83 次 更新时间:2020-03-06 09: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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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定京  
生成了小说所特有的中国式魔幻现实主义叙述模式。


三、《酒国》的魔幻现实主义美学特征

   《酒国》具备多重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美学特征,主要可分为以下两种:虚实相间的结构铺排、反讽对比体系对照。

   第一,虚实相间的结构铺排。魔幻现实主义追求作品的“魔幻”效果所借助的艺术手法即是虚实相间,具体表现为将客观现实与主观想象的交织混合。莫言的长篇小说《酒国》据内容而言具体可分为三个部分:丁钩儿赴酒国探案、李一斗给莫言写信、莫言前往酒国演讲。三个不同的体系、三个性格迥异的主人公、三个不同的故事,揭示了一个共同的主题:酒国的“吃人”与酒文化的堕落性。这种将现实与虚幻混为一体的现象大量存在于《酒国》的文本中。具体可分为两种情况:

   虚幻与现实相融合。在文本的第二部分李一斗写给莫言的信件中,有一篇题为《肉孩》的小说,小说中作为典型农民的金元宝夫妇,迫于生计献出自己的孩子,为酒国市的名菜“红烧婴儿”提供原料,在金钱关系的作用下,金元宝夫妇已沦落为“红烧婴儿”的生产者。而另一方面,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以袁双鱼夫妇,本是酒国市高等学府酿造大学烹饪学院教授。他们的工作竟然是专门培养烹制婴儿的专业人才。袁双鱼夫妇在一次公开课上运用现代化的教育手段,冷静而理智的讲授了“红烧婴儿”的制作过程。他们在主观上成为了“红烧婴儿”商品化的加工者。值得玩味的是:如果说金元宝夫妇是迫于无奈不得已将自己的孩子贡献出来,客观上被动地成为了“红烧婴儿”的生产者;那么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袁双鱼夫妇则是主动沦为了烹饪婴儿的凶手。在袁双鱼夫妇眼中,婴儿已不是人,而是作为“人形小兽”存在于他们的生活中。因而袁双鱼夫妇烹饪的只是“人形小兽”而已。这无疑是袁双鱼夫妇为自己非人道主义的行为所寻找的荒谬借口。然而读者无法确定作者通过李一斗的小说所描绘的酒国市惨无人道的烹饪婴儿的行为与丁钩儿远赴酒国市探案有多大的相关性,亦无从知晓李一斗笔下描绘的酒国市是否即是丁钩儿眼中所见的酒国市。在文本阅读的过程中,读者无意识地将李一斗笔下关于的酒国市荒诞离奇的描绘理解成“虚幻的呓语”,而更相信丁钩儿眼中所亲历的关于酒国市更为真实可信的历程即为“客观的真实”。然而通过进一步的文本阅读读者就将发现,酒国市一切关于婴孩的生产、加工的经济行为,其目的无外乎满足以金刚钻为代表的的腐败官僚阶层的极致的味觉享受。然而虚幻与现实的最后交织,直接表现为丁钩儿进入酒国市探案,在声香色味的围剿之中堕落为“红烧婴儿”产品的消费者这一情节中。身为特级侦查员丁钩儿嫉恶如仇,听闻酒国市烹饪婴儿,断是不能容忍这种丑恶的行为的。他奉命来酒国调查“食婴案”,也是欲以法律之剑来惩治食用婴儿的幕后元凶金刚钻。不料他在酒国市“食婴案”的调查中屡遭险阻,案情亦越发扑朔迷离,破案更是一筹莫展。他的迷茫,标志着法律之剑在处理这一案件上的绝对溃败。最后作为法律精神的化身的丁钩儿,却也被被酒国市酒色财气的社会风气所同化,也成了一个真正“吃人”的人。在他身上,虚与实的交织相混终于得到最终诠释,原来虚即是实,实即是虚,李一斗笔下的酒国市与丁钩儿眼中的酒国市终于交汇融合。

   虚幻与现实相悖逆。《酒国》的第三部分具体描绘了身为小说主人公的“莫言”前往酒国市调研、演讲的奇特历程。其中作者描写了“莫言”在前往酒国市的途中及在酒国市游历的过程中的种种丑态:“体态臃肿、头发稀疏、双眼细小、嘴巴倾斜的中年作家莫言却没有一点点睡意。……我知道我与这个莫言有着很多同一性,也有着很多矛盾。我像一只寄居蟹,而莫言是我寄居的外壳。莫言是我顶着遮挡风雨的一具斗笠,是我披着抵御寒风的一张狗皮,是我戴着欺骗良家妇女的一副假面。”[6]341在第十章的后半部分,作者开始叙述李一斗邀请“莫言”来酒国市演讲考察的历程。在文本的叙述当中,作者竭尽全力地挖掘自身的劣根性,将自我性格中最为龌龊、黑暗的一面投射在了《酒国》中的“莫言”形象的刻画上。在前往酒国市的路途当中,“莫言”是个“体态臃肿、头发稀疏、双眼细小、嘴巴倾斜”的猥琐男人。在列车上,“莫言”的头脑中充斥着大量芜秽的画面。不仅如此,在前往酒国市的路途当中,“莫言”还用“臭气熏天的脚”寻找“臭气熏天的鞋”,而莫言的脚却像是“两只寻找甲壳的寄居蟹”。“莫言”喝水用的是“脏杯子”,而包裹这个“脏杯子”的,是“擦脸也擦脚的脏毛巾”。而在游历酒国市的过程中,“莫言”的种种行为也表明这是一个庸俗不堪、唯唯诺诺、世故滑头、阳奉阴违的世俗小人。在小说中,“莫言”与“酒博士”李一斗称兄道弟,与侏儒余一尺沆瀣一气。而在酒国市的酒桌上,“莫言”与酒国市的官僚们醉生梦死、纸醉金迷。“莫言”与副部长金刚钻相互敬酒、罚酒取乐、醉后唱歌而又丑态百出。面对各个官僚的“盛情款待”,“莫言”也欲表现自己的风度,却不料“不由自主地钻到桌子底下去了”。“莫言”可以说是庸俗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在酒国市酒色财气的步步围剿中,连文本的叙述者“莫言”也腐化成一个与官僚阶层沆瀣一气的俗人,堕落为一个与丁钩儿相似的“吃人者”,这就使得读者在阅读文本的过程当中获得了更为深刻的阅读体验。显然小说中所叙述的“莫言”与现实生活中的作者莫言并非同一人,作者在小说的叙述当中丑化了自身形象、夸张性地叙述了性格中存在的劣根性、放大了个人心灵中所存在的阴暗面。但毫无疑问,《酒国》中的“莫言”绝不能与现实生活中的作家莫言相等同。因为作品蕴含着“作者对隐藏在人性中的欲望的关注,对社会道德沦丧的批判”[7]。《酒国》中的“莫言”是作者针对自身存在的劣根性所虚构的形象,是与现实生活中的莫言相悖逆的被丑化的艺术人物,蕴含着作者对于卑劣人性的批判。这种存在于文本之中的关于虚幻与现实的悖逆,增强了文本价值的对比性,从而使得文本凸显的价值内涵更为深刻。

   第二,反讽对比手法的运用。《酒国》作为作家莫言为数不多的以城市生活作为创作客体进行描绘的长篇小说,在创作方法上却具有魔幻现实主义的典型性。与沈从文相类似的是,作家同样也选择了反讽批判的创作手法,对作家眼中芜秽阴暗的城市进行了细腻的描绘。相对于莫言乡土题材作品对田野、东北乡、祖辈人、高粱地的热烈的赞美与歌颂而言,《酒国》中更多地展现的是城市生活的阴暗、荒芜、腐朽、喧哗及浮躁。莫言为何要将城市生活描写的如此令人不堪呢?究其根源还是在于作者借城市生活作为参照物,以城市的污浊不堪来反衬对比出乡村世界的纯净无暇。《酒国》中的城市叙述,正是作为与乡村生活所对立的客观参照而存在于作品当中的。《酒国》是怎样实现这种“城市与乡村的对照”的呢?莫言在构建《酒国》城乡二元对立的结构时所运用的正是反讽对比的手法。

   反讽手法的运用。作为魔幻现实主义文学创作的经典手法,反讽不是机械地对客观事物进行反面讽喻,更不是将客观事物的特征进行肤浅的诙谐阐释,而是对文学所反映的客观现实持有“魔幻”和“神奇”的态度,运用带有讽刺意味的语气或写作技巧描绘这种“魔幻”和“神奇”。《酒国》第一章中写道:丁钩儿在前往酒国市的途中,疾驰的卡车在路面上颠簸不止,于是司机不耐烦地抱怨道路状况、辱骂行人乘客。然而讽刺的是,这些粗俗的语言却出自一个美丽动人的少妇之口,少妇的身份与其所骂出的粗鄙之语也就产生了强烈的反差。同样是在前往酒国市的途中,丁钩儿用暧昧的语言挑逗女司机,两人的对话也充满着反讽意味。当丁钩儿问道女司机为何尚无子嗣时,女司机回答“我有毛病,盐碱地”。而丁钩儿的回答亦耐人寻味:“我是农艺师,善于改良土壤”。[6]3在这场对话中,屡破奇案的特级侦查员丁钩儿以戏谑挑逗、玩世不恭的语言撩拨女司机,这一放浪的行为本就是对于特级侦查员这一职位的反讽。而丁钩儿与女司机颇具黑色幽默意味的对话,又预示着下文他将进一步挑逗女司机而产生一系列龌龊行径。在这里,反讽的艺术手法令人与人的关系更加微妙,可以说,反讽的手法不仅揭示出人物性格的怪诞,还预示了人物命运的前途。

   对比手法的运用。对比本是常见的文学创作手法,但魔幻现实主义的对比手法却与传统文学大相径庭。魔幻现实主义中的对比并不是现实主义文学创作方法中那种纯粹客观事物的对比,它虚化了现实主义“纯粹真实”的特性,把事物、现象和过程中矛盾的双方,安置在“神奇”、“魔幻”的条件之下,使之集中在一个完整的“魔幻”艺术统一体中,形成相辅相成的比照和呼应关系。如作品第三章中写道酒国市名菜“红烧婴儿”被端上酒桌时,丁钩儿与酒国市各官员的不同反应:从未见过“红烧婴儿”的丁钩儿胃酸泛出,感觉到一阵阵恶心;而酒国市的各级官员则涎水直流。在“红烧婴儿”端上桌时,作为外来者的丁钩儿尚未泯灭良知。他在婴儿的面容上似乎看见了自己儿子的影子,于是愤怒的丁钩儿掏出手枪,一枪击穿了“红烧婴儿”;而其他见多了“红烧婴儿”的酒国市官员却是见怪不怪,金刚钻是“意味深长地笑着”,矿长和党委书记则是“鬼鬼祟祟地笑着”。当丁钩儿愤怒掏出枪来质问酒国市的各级官员时,作为特级侦查员的丁钩儿反倒是紧张不已,而被枪指着的金刚钻却一脸镇静,似笑非笑。此外,就作品整体而言,作者对于形容猥琐的余一尺的得道、特级侦查员丁钩儿的溺死厕所的对比描写,都具有魔幻现实主义的“魔幻”色彩。

  

   《酒国》是一部颇具实验性质的长篇小说,这部看似富有原创性质、具有强烈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作品,实际上是作者大胆借鉴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创作方法,将西方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创作方法与本土特色有机融合的产物。《酒国》将实验性与本土性完美统一,虽说原创性不足,但不可否认的是其难为可贵的创新性。《酒国》通过多重视角阐释的方式,呈现出非常复杂的结构和重叠、荒谬的立场。也许在莫言看来,《酒国》的魔幻现实主义并不足以表达中国现实和荒诞的复杂性,然而不可否认《酒国》所映照的现实的确也是荒谬而又现实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莫言的确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但长篇小说《酒国》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反腐小说,作品也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单一的意义指向,作品所蕴含的意义是滑动游离、变换莫测的。在话语叙述方面,整部小说充满了各种反讽、戏仿和悖论。毫无疑问,莫言以他的《酒国》为中国当代文学的魔幻现实主义发展做出了突出地贡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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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艳,张艳.论葛浩文英译小说《酒国》的“陌生化”手法——以小说中“酒”的隐喻翻译为例[J].广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13(08):82-86.

   莫言.会唱歌的墙[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5.

   郝丹.魔幻的“根”与“根”的魔幻——莫言“寻根文学”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J].名作欣赏,2013(18):14-15.

   余华.我们所熟悉的那个莫言又回来了[N].人民日报海外版,2018-05-22(004).

   莫言.酒国[M].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0年.

   王欣. 论《酒国》中的酒与“吃人”[J]. 名作欣赏,2014,(35):35-36.

[2017-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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