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龑:建设一个怎样的新印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00 次 更新时间:2020-03-04 09:48:50

进入专题: 印度宪法   双重使命   逻辑解释   宪法观念  

蒋龑  

   摘要:  1947年印度脱离英国殖民统治成为主权共和国。印度独立伊始,便在国大党的领导下召开了印度制宪会议,于1950年制定并颁布了印度宪法。通过印度宪法的制定,国大党领导人也将自身对如何建设新印度的规划融入宪法文本之中。因此,认识和分析这部世界上最长的宪法,需要考察当时占主导地位的立宪观和国家建设观。本文细致辨析了印度宪法制定过程中的三种重要宪法观。文章指出,正是这三种宪法观之间的冲突和妥协,主导了印度宪法的文本结构,决定了对印度宪法关键条款的解释。

   关键词:  印度宪法;双重使命;逻辑解释;宪法观念

  

   1947年,《蒙巴顿方案》生效,印度和巴基斯坦分治成两个独立的民族国家。这一方面预言了20世纪后半叶南亚的地缘政治格局,另一方面也终结了国大党、穆斯林联盟以及英国殖民者关于南亚次大陆应当如何走向独立的无休止的争论。国大党和穆斯林联盟可以作为各自国内唯一占主导地位的执政党,主持新独立的国家的政治建设。

   和巴基斯坦直到1956年才制定并颁布宪法不同,早在1946年12月——彼时印、巴还未分治——国大党就主持召开了印度制宪会议。换句话说,印度成为独立的主权国家与印度宪法的制定与颁布乃是同时进行的。那么,这部宪法必定会以宪法文本与规范的方式回应国大党领导人对“怎样建设一个新印度”的构想。[1]进一步说,从法律系统的角度出发,如何认识和辨析中国的这位重要近邻,取决于我们如何认识和辨析印度宪法。

   正如分析美国宪法的原初含义,需要将其放置在当时联邦党与反联邦党人争论的语境下进行分析;看待战后德国基本法原初之含义,需要将其放置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反思纳粹和冷战的基本语境下进行分析一样,从整体上把握文本极长和修订极频繁的印度宪法,应当考察当时主导宪法制定过程的宪法观。

   本文将重点辨析印度宪法制定过程中的三种主导宪法观。正是这三种宪法观彼此的争议、冲突以及妥协,引领了印度宪法的制定,并可以成为我们认识、分析印度宪法的起点。

  

   一、甘地与《印度自治》

   甘地早在1909年,就先后用咕甲拉梯文和英文出版了《印度自治》一书,集中表达了自己的政法思想。[2]

   在全书前半部分探讨近代文明、印度破灭,以及连带着批评铁路、律师、医生等为代表的近代机械文明之后[3],甘地开始细致地阐述自己的文明观以及印度如何独立的问题。

   对于印度文明的特征,甘地颇为自信:“我相信印度所产生的文明,不致为这个世界所击败。”[4]不像罗马、希腊、埃及法老已经成为过去,也不像日本已经西化了,唯有印度“还是保持了一个健全的基础。”[5]换句话说,和西方、东亚文明的变动相比,印度文明的第一个特征在于她这“不可动摇的状态。”[6]因此,面对有些人士对印度“静止”特征的批评,甘地却认为,这恰恰是印度文明最值得称赞之处。

   “文明,便是行为的模型……尽义务与守道德是他的别词。守道德便是管束我们的心灵与节制我们的欲望。”[7]节制欲望在某种程度上,是甘地文明论的核心所在,甘地认为:

   人的心灵是一个无休息的鸟,他所得到的愈多,他所要的亦愈多,而且还是不会满足的。我们愈把情欲放纵,他们便愈加恣肆。[8]

   甘地对印度文明的自信,恰恰在这种文明的静止性状态。因为静止的反面,乃是罪恶的根源,即欲望的无休止性。用甘地的话说:

   我们耕种,还是用几千年前的一样的犁耙,我们还是住着和几千年前一样的茅屋,并且保持着和从前一样的教育。我们并没有生存竞争的那种制度。每一个人都遵守他自己的职分与业务,并且得着一个定例的资俸。[9]而且,在甘地看来:

   这并不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去发明机械,但我们的祖先知道如果我们把心力用在这些东西上面,我们一定要变成物的奴隶而丧失我们的道德性。[10]

   而以英国为代表的近代文明,和印度文明的特征恰恰相反:“凡生存在这种文明之下的人民,皆以肉体的享乐为生活之目标……近代欧洲之人民,都住着建筑优美的房屋;比他们一百年前所居的迥然不同……”[11]

   印度应该如何独立?甘地始终是在文明论的意义上予以回答和阐述的。在其看来,即便取得了民族解放,获得了国家主权,如果这片土地上人民的生活状态和精神模式已经完全西化了,印度也依然是被奴役的状态——不是被某一个具体的帝国主义国家所殖民,而是被另一种精神文明所奴役。所以,想要印度真正获得独立,“只有找到了疾病的根源……把印度的奴役根源去除掉,印度自然便能够获得自由。”[12]

   这个“疾病的根源”,在甘地看来,并非是英国殖民者,而在于印度那些“受到了西方文明影响的人”。正是这些人,自己首先成为了奴隶,并且以自己的尺度和视角来度量整个印度。因此,与其说是印度的独立,不如说是印度人民的独立:“如果我们成为自由,则印度亦是自由的了。”[13]甘地接受了当时极端派提出的司瓦拉吉(Swaraj)纲领,但他的司瓦拉吉观与极端派不同。他认为,司瓦拉吉不仅是政治自主,还包括人的精神完善与社会协调。[14]换句话说,甘地认为,当时的极端派主张的驱除英国人、实现政治自主,仅仅是印度获得独立、实现自治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在这里,甘地提出了一个看似非比寻常,却又颇符合其哲学学说的印度独立观:“只要英国人变成印度化了,我们便能容纳他们。如果他们要在印度保持他们的文明,那便没有安插他们的地方了。”[15]

   和当时极端派所认为的“印度的衰败是因为英国人的殖民,只有以武力驱除英国人才能够实现印度的自由”颇为不同,甘地始终是站在文明论的视角上对印度的独立和自由予以理解和分析的。印度之所以被奴役,根本原因不在于英国殖民者,恰在于印度人民自己。以英国人所代表的近代文明观念取代印度人自己的文明观念,相对于政治枷锁来说,这是更加奴役人的精神枷锁。因此,争取印度独立与自治,关键是实现人的自由,关键是在印度土地上还原印度自己的文明观念,而不论印度土地上生存的是印度人还是英国人。

   在此基础上,甘地回国后领导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与其说是“抵抗”英国殖民者,不如说是对甘地所认为的传统“印度文明”的宣讲和演练。国内学者已经准确地指出,“非暴力的核心是爱和感化”,其方法则是“坚持真理的斗争”。[16]为什么选择“非暴力”的独立方式?什么又是“选择真理”?我们只有站在甘地所特有的文明论意义上,才能予以理解。我们可以说,非暴力是一种彻底的从文明论视角出发的宗教民族主义观念,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是在此观念指导下展开的印度独立运动。选择“非暴力”是基于印度文明的人性性善论。以暴力方式取得民族独立,不是真正的民族独立,因为那种建立在西方人性论基础上的暴力斗争方式,即便获得了民族独立,也同时意味着印度作为一个文明的消亡。而且,甘地不仅是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导师,同时也是奋战在运动第一线的战士。这实际上是以一种身体力行的方式,向所有印度人展示,在印度传统文明指导之下的印度式生活的真实状态。相比于在印度土地上接受了西方近代文明而表现出来的另一种生产和生活状态,甘地的言行不啻为是向所有印度人展示,另一种生产和生活样式的可能性,并在这种对比中,证明甘地所谓的印度文明优益论。

   可以说,在20世纪初,甘地希望印度成为英国统治下的自治领,进而实现自治。这种主张代表了当时国大党领导层的主流意志。因为单纯致力于武装抗英,虽有宣传效果,但是却无力回答一个根本问题,那就是印度人和英国人的统治为何不同的问题。印度半岛现在由英国人统治,印度独立之后,将由印度人自己统治自己,极端派怎样证明印度人自己统治自己,要比英国人的殖民统治更好呢?或者对于这片土地上的广大的沉默的印度民众来说,更换了统治者,又有何不同呢?无疑,对这一根本问题,甘地给出了当时极端派所无力给出的回答,那就是文明论视角下的回答。而且,这一回答更为当时正在形成的印度民族主义,注入了文明或文化的视角。印度人之所以和英国人不同,不在于肤色、语言等外在表征,而在于其分享了不同的文明理念。这是对印度民族主义的实质回答——尽管并非是唯一的回答。

   应当说,印度独立之后尊甘地为“国父”,不仅是因为他领导了20世纪早期的印度独立运动,还在于甘地在印度民族主义证成上的实质性贡献。相对于同时期的国大党其他领袖,甘地不仅强调了印度实现自治的必要,还为国家在独立之后,应当建设一个怎样的新印度问题,描绘了自己的乌托邦。只是到了1947年,在印度独立已成定局的情况下,甘地的“乌托邦”却被以尼赫鲁为代表的国大党新一代放弃了。

   因为对静态的农业文明的欣赏和对动态的工业文明的批判,甘地对新国家的建设方案是“乡村共和国”。这在《印度自治》中已经初见端倪。因为对英国为代表的近代文明持批判观点,所以在甘地看来,“城市必然是罪恶,是无用的障碍,在那里人民得不到快乐。”[17]真正的快乐是手工的乡村生活。城市和乡村都有法庭、医生、律师和长老等等,但是和在城市里,这些都是压迫、奴役人的工具不同,在甘地理想的印度乡村共和国中,“(他们)都是有一定范围和限制的人,人人知道,这些职业,并没有特别优异之处……他们被认为是依赖人民,不是人民的主人翁。通常人们的规则,总是尽量避免法庭、法官、律师等……这种罪恶,也只有在都城中和附近显现。普通一般人民,都是独立生活着,并且遵守他们农人的职分。”[18]可以想见,在这样一幅“乌托邦”中,独立后的印度将成为潘查亚特管理的乡村共同体,传统印度文明中的乡村,将成为整个印度的基本独立单元。村民选出称为潘查亚特的长老议事会(或称五老会),处理村社的政治、经济、宗教和法律等事务;长老之间实现村落的联合,并通过这种“自下而上”的方式组建成新印度。[19]不难想见,在甘地的这一乌托邦式设想中,不仅英国政府遗留下来的议会民主制政体等近现代国家组织形式成为多余,甚至领导了印度独立运动的国大党,以及其他所有政党都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何止是没有必要,政党制度、议会制度,在甘地的文明论视角下,简直就是罪恶的近代文明在政治上的突出特征。所以,甘地在印度独立前夕愤而退党,也就不难理解。因为以尼赫鲁为代表的新一代国大党领导人,正是甘地所认为的,造成印度被奴役的根源所在,他们恰恰是那些“接受了英国文明的印度人”。而这批“接受了英国文明的印度人”,也必然在如何建设一个新印度的问题上,给出与甘地截然相反的回答。

  

   二、尼赫鲁与《印度的发现》

   和上一代国大党领导人甘地不同,在尼赫鲁的成长轨迹中,英国有着重要地位。这位在16岁就留学英伦,先后就读于哈罗公学和剑桥大学,取得英国律师执照的海归知识分子,可谓是熟稔英国议会政治的规则,也看尽工业资本主义的浮华。因此,他对新印度前景的描绘,则呈现另外一幅画面。

首先,面对甘地所描绘的那个村社共同体乌托邦,尼赫鲁持明显的批判立场:“过一种自给自足的乡村生活,与外面的世界隔绝,这无益于进步和发展。”[20]就甘地所希望的那种以农业为主的新印度建设而言,尼赫鲁更是给出了完全相反的判断:“(印度)没有其他的工作而完全依赖土地生存的人太多了,给土地带来了太大的压力和负担,这成了印度的大问题。印度的贫穷主要是因为这个问题。如果能把这些人从土地上转移开,并给他们其他的能创造财富的职业,那么他们不仅能增加国家的财富,而且对土地的压力也能大大减轻,甚至农业也将兴旺起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印度宪法   双重使命   逻辑解释   宪法观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宪法学与行政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0275.html

28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