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贯中:饱受磨难后的思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833 次 更新时间:2006-12-04 01:4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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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分:自述

  

  传奇的家庭背景

  

  我的一生从一开始就和许多人不一样,这一切都来自我的家庭出身、我的父亲。

  我父亲文强,他一生经历复杂的不得了。他曾经在共产党里面已经做到中共四川省军委书记和省委特委书记,后来又在国民党里面做到中将,淮海战役的时候是杜聿明的参谋长,两方面的高级人物他都非常熟悉。

  我父亲是黄埔四期的学生。黄埔一到四期的时间都很短,几个月一期,我父亲那时候既是国民党员又是共产党员,因为新三民主义政策,那个时候国共双方都鼓励党员跨党。但是在国共分裂的时候我父亲选择了共产党,也就说明他还是一个很热血方刚的人。英国哲学家罗素说过,你20岁之前还不是社会主义者的话,你就是个冷血动物。你如果30多岁后还是个社会主义者的话,你就是个白痴了。我父亲还参加了南昌起义,后来在1990年代还举行过一个南昌起义几十周年的庆祝会,一查,活着的人里面,军衔最高的还是我父亲。组织者邀请了很多解放军高级将领,这些将领知道我父亲到了之后就让他讲话。他们说,我们当年都是您手下的小兵。我父亲说:那很荒唐,你们解放军的建军节让我来讲什么话。他们说,还是你来讲吧!你对整个事情的了解肯定比我们多。

  南昌起义之后,我父亲转战到了海陆丰,部队被击溃之后他逃到了香港,又从香港到了四川。他后来就变成了中共四川省军委书记和省委特委书记,组织了很多军事活动。那时候“立三路线”是很荒唐的,只要你还有几个人就得暴动,结果不断的暴动,不断的牺牲。我父亲有一次被捕了,当时四川还是军阀杨森他们的军队。他对那些士兵说,没有我什么事情。给了他们两个大洋就跑出来了。当他回到自己的秘密据点的时候,大家都冷冷的看着他,问他:别人都被抓住了,你怎么没事呀?我们四川省怎么让一个外省人来领导我们?为什么我们老被抓住,被杀掉?我父亲很机灵,一听就知道有可能他的被捕就是有人告密的,认为他是一个外省人,肯定怎样怎样。最后他赶紧找了一个借口,说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就逃掉了。

  我父亲是湖南人,逃掉之后他就回到老家。因为我的祖父是留日的学生,当年和孙中山他们很熟。我的祖父虽然基本赞同中国应该现代化,但是他觉得后来简直是一团糟,从满清末年到民国初年这段时间是乱七八糟,后来国共分裂那段时间的情况也是如此。因为那时候共产党已经走的非常极端了,当时在湖南省已经开始斗地主游街了。这从策略上是根本不应该的。因为你的性质是资产阶级革命,你就去斗地主、抄大户人家了。这就是为什么蒋介石最后选择和共产党分裂的原因,他觉得再那么下去就是共产主义了,他也不会接受。再到后来我父亲就到了国民党那一边。

  去年10月份我父亲去世,有400多人参加了他的追悼会,人民日报都发了消息。全国政协副主席王兆国对家属表示了慰问。我那时在美国,匆匆忙忙的回来参加了告别仪式。

  我母亲是宁波人,我外公是宁波一带的一个大户人家,祖上是做官的,家里面有很多地。我母亲出生的时候,外婆当场就死掉了,因为是双胞胎,难产。两个孩子倒顺利生出来了。外婆死掉不久,我外公又娶了一个小外婆,然后就要找奶妈。我母亲有个双胞胎的妹妹,她们姐妹每人有一个奶妈。我母亲的这个奶妈就是后来把我们兄弟抚养大的阿婆。阿婆整个人的经历就和祥林嫂一样:很年轻就结婚,丈夫是个农民,做活做得很累很累,最后就死掉了。死的时候阿婆有个一个多月的小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一个月内丈夫死了小孩也死了,自己有奶,日子过不下去了。当时正好我母亲出生。阿婆就过去了。阿婆很爱我母亲,完全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

  我母亲小时候就被外公指定好和村里面的一个秀才成亲。由于家里条件好,我母亲还上了宁波私立女子中学,这是个现代女子中学,所以她在观念上就和自己的父亲有冲突了,觉得父亲没有权力逼我去和那个秀才成亲。据阿婆讲,那个秀才人非常好,非常厚道,我母亲就是不喜欢他。如果当时我母亲和他成亲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就在小秀才家里把嫁妆都送过来准备迎亲的时候,我母亲在她最好最好的一个朋友,她在女子中学的同学,我们称作陈妈妈的一个人的帮助下,假装投甬江自杀就逃婚出来到上海了。

  我的父母是在1940年代抗战时期成家的,那时候我父亲家里的老人都去世了。我父亲有一段时间突然问我母亲:你这个人怎么家里没有父母和任何亲戚呢?怎么回事?最后我母亲坦白的说她是逃婚出来的,逃出来之后就和整个家庭没有来往了,那个家就认为斯文扫地了。外公就觉得这个女孩简直是叛逆。我父亲说:那怎么办呢?小孩已经出生了,我家里已经没有老人了,你家里又是这种情况。我母亲说,我有个奶妈,能不能把她接过来?接过来之后我们家就有老人了,家就完整了。那时候我的父母平时根本不在家,家是安在上海,一天到处飞来飞去的。明天飞到重庆,后天飞到沈阳,把阿婆接过来实际上就是让阿婆来坐镇,他们自己也放心。我父亲就说,那我们就去吧!我母亲说:那怎么行!像你这样招摇的人,我都要化妆好,因为我知道小母亲只吃当天的笋。阿婆必然会在下午四点多去竹林里挖笋。我母亲就躲到竹林里面,阿婆下午四点多就过来了,拿了一个小筐。我母亲就叫她。阿婆一听就吓得要死,因为我母亲逃婚时是伪装跳甬江自杀的,绣花鞋都放在江边,打捞了一下没有尸体就以为大概冲到大海里面去了,整个家里都认为她死掉了。我阿婆一边跑一边叫:你这个落水鬼不要来害我,也不是我逼你的!我母亲是大叫,几步就追上了,她说,你来摸摸我,我不是落水鬼。然后阿婆才将信将疑的摸摸她。问她:你不是自杀了吗?我母亲说:不是的,我是伪装自杀的,其实我到上海去了,现在我们家里很好很好。如实的告诉她。我们现在接你到上海去,你就是我们家的老人,享福去。阿婆说,我不能说走就走,把你小母亲抛弃掉。因为当时外公已经死了,只剩下小外婆靠着她。你的给我时间。最后我母亲给了阿婆一点时间,我母亲先回去,后来就把她接到上海。

  

  苦难的童年生活

  

  1948年的时候,我母亲、阿婆和我们三个兄弟已经到了台湾,我父亲参加淮海战役。后来在淮海战役结束的时候,我父亲就被俘了。按照日内瓦公约,停战之后6个月内可以交换战俘,他就让副官捎出一条信来,叫我母亲快来营救他。我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后,就从台湾到了安徽北部、山东南部和苏北一带。

  我母亲特别漂亮,据阿婆说,我母亲去的时候还是穿着高跟鞋,完全是1930年代上海富贵人家的打扮。去了以后,有时候会邮一封信回来,那时候我们还在台湾。我母亲到了那一带,解放军老是唬她,一会告诉她所有的俘虏都在张庄,我母亲就赶到了张庄,他们可能就在张庄附近的一个树林里休息,但是不让她过去,说:他们已经到了李庄去了。她就又赶到李庄去。那些地方没有什么好吃的,她穿着高跟鞋走来走去,据说后来首饰都卖掉了,好的衣服都卖掉了,然后高跟鞋换成了草鞋。有一段时间据说还光着脚,最后是跟要饭的人抢吃的东西。但是始终没有找到我父亲,他们早就被转移走了。我母亲把陈妈妈作为我们通信的一个转换点,因为我们在台湾,她基本在乡下。陈妈妈后来就送出一封信在苏北,我母亲也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收。在这封信里她告诉我母亲:上海就要封港了,而你的家里分成三个地方,你的男人在军监里面,你在大陆,你的老人和小孩在台湾,你至少应该让两方团聚,然后等待第三方的最后团聚。这些话也是一个双关,你也可以考虑回台湾去。但是我母亲的理解不是这样,她就发了一个电报到台湾。那时候我们家里面还有副官,连副官都不愿意回大陆,就帮助我们把大包小包收拾了一下,阿婆带着我们回了上海,那是台湾到上海的最后一趟船,接下来台湾和上海之间就再没有通航了。

  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上海解放的前夕,国民党方面主要的官员和军队都已经撤走了,我们就找了一个地方住下来,就在徐家汇那里。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有一个人在那儿敲门,阿婆得到的指示是一般敲门你绝对不要开,因为那时候国民党的溃兵就在那一带活动,一般敲门的肯定是坏人。敲了很长时间,阿婆就把门打开,但是门上还有链条,她开了一条缝,她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在那儿站着,就又把门关上。外面那个人就开始哭起来,她说,你难道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阿婆说,你的声音倒是蛮熟的,你是谁呀,赶紧走,不然我要叫警察了。后来那个人就大声哭起来,说我就是什么什么人。然后阿婆就打开门,是我母亲。阿婆叫她四小姐,因为她在我外公家排行第四。她就说:哎呀,四小姐,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当时我母亲为了营救我父亲在乡下已经奔波了半年多了。

  我母亲是一个非常非常刚强的人,这也决定她后来会走上那条路。上海有一个很有名的立信高级会计学校,她就去那儿上课学习。我看到过她的毕业文凭,其他课程都是甲或者优,只有政治课是丙,因为政治有一套新的说辞了,她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她很快就变成立信高级会计学校的一名老师。那时候她的工资相当相当高,当时我们家的大件都已经不缺了,其他衣服、家具都有了。我记得小时候有几年的生活还是蛮可以的。

  但是后来我父亲就在监狱里交待家里面有多少条枪。家里有几个副官、几个勤务兵,加上他自己有20多条枪。但是他不知道从上海跑到台湾,然后从台湾再回来,只有阿婆一个人留在上海。副官说,好不容易才从上海逃出来,你们又要回去,疯掉了。可能解放军告诉我父亲我们已经回到上海,但是他肯定不知道我们具体住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情况。然后这段时间我母亲不停不停的写信,还在找我父亲,但是始终没有下落。我觉得如果她确切知道我父亲还活着还在干什么事情的话,也许她不会去自杀。我父亲交待有多少条枪以后,当局就逼着我母亲交出枪来。当时家里面只有一支装饰性的小枪。当时国共谈判的时候,来了一帮美国人,我父亲就陪一个美国将军到延安,看解放区的一些情况,全程陪同。这个美国将军走的时候就把一支枪作为一个礼物送给我父亲,很小很小的,镶了一些宝石,只有很近的距离射击才有一点痛,稍微远一点就没有什么杀伤力。我母亲反复考虑,觉得这是一种纪念性的东西,而且是一种装饰性的东西,这个东西保留着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其他的枪支她可能已经在解放的时候偷偷丢掉了。后来我母亲就把那把枪丢到壁炉里面去了,后来我们家的地板都被掀起来了。也没有找到,就觉得是一个悬案,我母亲就被管制起来。

  我母亲从小就是一个非常高傲的人,人们不是叫她四小姐就是文太太,后来成为立信高等会计学校的老师后,人家又叫她文教授或者文师母,弄堂里面也这么叫。我母亲又是一个非常慷慨、非常喜欢交朋友的人,她希望人家去尊敬她。我记得小时候上海还可以跳舞,有很多晚会,我母亲已经退出这些活动,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张扬。但是她还有很多首饰,弄堂里的人不停的来借,有时候我母亲甚至会大方的说,你自己去挑把!等到还的时候她们往往会说哪一对东西已经弄掉了。那一段时间大家都很尊敬她,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老师,自力更生,总觉得还有希望。

  被管制以后,她就不能在教学了,变成了一个公务员,人们就对她叫来叫去的,直呼其名。据我阿婆说她至少还没有受到什么体罚。那时候主要是她心理上不能承受这样羞辱她。我母亲不停的要找我父亲,但是始终就没有直接联系,她就很绝望。当时我们又太小太小,而且很淘气,她本人又被管制,最后在管制即将结束的时候她选择了煤气自杀,因为她觉得这个日子再没法过下去,管制过去后的日子也不好过。还有一个很困扰她的问题就是几乎每个星期天我们都被赶到外面去,有一个警察要来。我就故意逗留的时间长一点,就会看到那个警察会拿出很厚很厚的一叠照片。我父亲那样的人,他一生所认识的人多得不得了,有时候他和我母亲在家里面开Party,我母亲特别喜欢跳舞、音乐,还喜欢打麻将,接触的人会很多,有时候会有合影,不一定每天都在那里讨论共产党,反对共产党,只是娱乐活动。但是那个警察不管那么多,问:你们那天商量的主要题目是什么?这个人是谁?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我母亲说这是我父亲的朋友,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警察就会说:你不老实,他是不是潜伏在这儿?我的体会是如果我母亲撒谎就害了对方的家庭,但是如果她不撒谎,压力就永远不会解除。结果弄来弄去我母亲的精神上就不能接受,后来就自杀了。

  我母亲是1955年春天的时候煤气自杀的。那天晚上对我的记忆特别特别深。她买了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吃完晚饭之后,她就把我们都召集在她身边。那时候我们家里有个长沙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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