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晓芒:自我意识的自欺本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04 次 更新时间:2020-01-11 01:0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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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讲人邓晓芒(华中科技大学哲学系)来自邓老师于2008年11月8日在传知行的演讲环节

  

   张大军:感谢各位朋友今天来参加由邓晓芒老师为我们作的讲座!邓老师是当代中国学问最深的知名学者之一,今天他能在百忙之中来作这场演讲,我们感到非常荣幸。他演讲的题目是“自我意识的自欺本质”,下面就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邓老师的精彩演讲!

   邓晓芒:谢谢!“自我意识的自欺本质”这篇文章是最近德国文化节在首都师大召开时,我所准备的一篇论文,虽然写得比较仓促,但是我思考这个问题已经有很多年了。这个大家都知道,关于自我的问题,包括自我意识,自我意识的结构,它跟人的自由、人的主体性都有很密切的联系。

   关于自我意识的结构,我长期思考的结论是这其实是一个自欺的本质、自欺的结构。听起来好像有点不习惯,特别是我们中国人,一讲到自我、自我意识就觉得那是最真诚的。你面对大千世界,对各种各样的现象做出这样或那样的判断,而这些判断后面总是会有一个自我隐藏在那里。于是我们就认为回到自我的时候这就是我们最清醒、最真诚的时候。但是我长期思考的一个结论是,我发现当你认为自己是最真诚的时候,实际上你的自我还是有一个结构在那里,而这个结构是导向自欺的。这就似乎违背我们的常识。为什么要提这样一个命题呢?我想主要是为了促使我们中国人更进一步地深入到自我,深入到自我意识,思考它是怎么形成的、它的意义、它的功能、它的运作方式。我们不要以为只要回到自我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其实问题才刚刚开始,因为当你进入自我的时候,你仅仅有了一个起点,而前面还有很长的路。所以我探讨这个问题,就是要把自我的本质分解出来。

   首先我们来考察“自我”这个概念。“自我”这个词当然是现代汉语里面的一个词,在古代汉语里面没有,我们是在翻译的时候用的“自我”这个词,特别是翻译德文概念的时候。德文中“自我”是DasIch,das是定冠词,Ich就是英文的I,但这个词是一个名词,因为它前面有一个定冠词。我们用“自我”来翻译这样一个德文词,它是作为名词出现在汉语里面,但原来它不是名词,是第一人称代词——我。在德文里面所有人称代词的ich中的i是小写的。德文里面有这样一个语法规则,就是一个词,不管是形容词还是代词都可以名词化,甚至动词也可以名词化,而名词化的方式就是把第一个字母大写,再加上一个定冠词,或者中性的,或者阴性的,或者阳性的,它就变成了名词。所以自我这个词的根源是来自于人称代词ich。

   我们在汉语里面翻译ich这个人称代词为“我”,但是不能翻译成“自我”。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区别,我和自我好像就是一回事儿,但是只有作为名词的DasIch我们才能翻译成自我。为什么?因为人称代词还没有被名词化,一个小写的ich它没有被名词化的时候,我们不能翻译成自我,只能翻译成我。所谓名词化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对象化或者表象化,你把自我当作一个对象来加以考察和研究,这时这个词我们就必须用自我。当然你也可以用“我”来代替,但是你心中知道这个“我”是作为名词的,通常翻译成自我。在汉语里面的区别其实也很明显,虽然汉语没有德文那样一套语法规则。比如说我们讲今天我要出门,但是我们从来不讲今天自我要出门。当我说“我要反思一下自我”的时候,前面的“我”是人称代词,后面的“自我”是名词,是作为对象的。我们知道前面的我和后面的自我其实是一回事,但是它们的位置是不能颠倒的,你不能说自我要反思一下我。而且它们的词性也是不能混淆的,一个是人称代词,一个是名词,一个是定性反思的我,这是人称代词,一个是被反思的对象的我,这个是名词。所以我们就可以联想到笛卡尔讲的“我思故我在”,“我思故我在”严格的表达应该是“我思故自我在”,前一个我是语法上的主词,后一个我成了客观的主体,或者客体的实体。笛卡尔讲“我思故我在”,是指我在思的时候,作为对象、作为实体的我是存在的,这是笛卡尔的命题。

   笛卡尔认为前面的我和后面的自我是没有区别的,因为他用拉丁文写出来的时候,后面的自我是没有的,就是“我思故在”,“在”当时是第一人称的形式,是动词,所以我们把它翻译成我思故我在,在字面上是合乎他原来的命题的,但是从意思上来说,特别是翻译成中文的时候,我们应该理解为我思故自我在,也就是说我思的我和我在的自我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这一点康德已经提出来了,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的《理性心理学的谬误推理》第一部分里面就批评了笛卡尔,批评他混淆了subject的两层不同的含义。subject的一层含义就是作为主词,是人称代词,另外一层含义就是主体,主体就是一个实体,一个东西,一个对象。主词和主体这两者在汉语里翻译时当然是不同的,但是在德文里面、在英文里面都是同一个词,在英文里面都是subject,我们可以翻译成主词,也可以翻译成主体。所以在西文里面,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很容易迷惑人,因为同一个词有两种不同的含义,由此来判断因为我思,所以我就存在,大前提是一切思维者都存在。这好像是一个三段论式,但是在这个三段论式里面,subject有两重含义,所以笛卡尔的推理犯了一个谬误推理错误,即概念含糊,中词含糊,或者逻辑上叫做次名词的错误,一个三段论判断怎么会有三个名词?这是因为他偷用进了第四个名词。所以在康德看来,从我思并不能直接断定一个作为思维主体的自我的存在,那是推不出来的。

   前面讲的是在德文里面,而在汉语里面,自我是由两个字构成的,当然它是来源于古代汉语里面的“自”和“我”两个字的含义,“我”字的含义不用说了,是第一人称代词。关键就是“自”的含义,我们讲自我,什么是“自”?在古汉语里面,“自”这个字最初是鼻子的意思,古代的文字写这个“自”的时候就是画一个鼻子的形状,它是一个象形字,所以《说文解字》里面讲,“自,鼻也,象鼻形。”而且“鼻”和“自”在古代是同意同声,意思相同,读音也相同。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面就说“自”和“鼻”是同意同声,引伸出“自”的两层意思,一个是己,就是自己,另一个是自然。自己当然是指我本人,自然即自然而然,自然界都是引申出来的意思。自己和自然这两个概念它们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最初的东西。自然界是一切,是万物之本。万物的归属,万物的始因,最初都是从自然开始。所以段玉裁举了个例子,就是说当时的人“始生子为鼻子”,始生子就是头生子,就是第一个儿子,长子称作“鼻子”。这个意思现代汉语里面也有,如我们讲“鼻祖”,一个学派的鼻祖,就是指最初的创始人。在汉语中,“自”的意思就是开始之初,从其词源来讲,人身上的开始之初就是鼻子,鼻子被看作是人身上开始的地方,最突出的地方。我们在指着自己的时候,总是指着自己的鼻子,指着别人的时候,多半也是指着别人的鼻子,很少指别的地方,因为只有鼻子才具有代表性。

   在西文中的情况跟汉语里的情况有所不同,德文的“自”selbst,英文的self,它是一个反身代词,它跟中文里面“自”来自于鼻子,很具体很形象的这种词源是不一样的,它是一个反身代词,反身代词没有本身独立的意义,它的意义要根据前面的词来定,它是代它前面的词,他所代的那个词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也可以是任何抽象的东西、抽象的概念。所以倪梁康先生主张把Selbstbewusstsein翻译成自身意识,或者是自意识,或者是自识。因为selbst就是自,bewusstsein就是意识,所以倪先生主张把它翻译成自识。这个字通常被翻译成自我意识,但是倪先生认为selbst和bewusstsein这个概念里面没有我的意思,自我意识就把这个“我”加进去了。所以根据这个词源本身的含义,它主张翻译成自识。后来倪梁康写了一本书叫做《自识与反思》,虽然就是自我意识与反思,但是他主张不要翻译成自我意识。但是从词的组合上来说他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selbst就是自的意思,它是一个反身代词,它不一定代我,selbst这个概念不一定代我,它可以代任何东西。所以自我意识好像就把我加进来。

   因此严格说来,应该翻译成自意识或者自身意识,自身这个概念我们通常也把它用来放在任何东西身上,比如这个概念自身,虽然没有身体的意思,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都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是就这个概念本身而言的。但是倪梁康这样一种改动、这种翻译是字面上造成的,从他的含义来说,这种改动会带来另外一方面的问题:selbst这个词它固然没有我的意思,但是把它和bewusstsein,即和意识组合起来,它就必定会包含有我的含义,因为它不仅仅是对一个自的意识,而且也是我对一个自的意识,因为意识这个概念肯定有我。意识当然你可以不说出来,你可以说这是一个意识,但是这个“意识”里面肯定有我,不管是张三的还是李四的,只要是意识,里面就有一个我。所以自我意识是我对自我的意识,它肯定有一个我,是我对自的意识,所以这个“自”肯定是自我。如果没有“我”,那就不但没有被意识到的自,而且也不会有这个意识。所以被意识到的这个“自”必定是“自我”,在自我意识里面,在Selbstbewusstsein里面,这个“自”应该翻译成自我,不应该仅仅翻译成自或者自身,传统的翻译是自我意识,我还是维护传统的翻译。

   这在康德那里早就说得很明确了,康德曾经讲到,一切意识都是我的意识,一切表象都是我的表象。这是一个分析命题,所谓分析命题就是谓词已经包含在主词里面了,它是一个先天的必然性。当你讲到一个意识,你马上就想到这个意识肯定是我的意识,当然这个我不一定是康德本人,也不一定是张三、李四,但是总有一个我,上帝也有一个我,上帝的意识也有一个我。所以任何意识里面都包含了一个自我在里面。像胡塞尔的意识,意向性的意识,也有一个自我。所以我认为Selbstbewusstsein完全可以而且必须翻译成自我意识,它不是单纯的自意识,更不是自身意识,自身意识这个身倒是没有来源,它没有身体的意思。所以selbst这个词,当它与意识相关的时候,它就是自我。而在仅仅作为反身代词来使用的时候,它当然可以有溯源到本源的意思,因为它在代前面那个词的时候,它就是指向前面那个词的,这同汉语里面的自的意思是相同的。所以它们的词源虽然大不相同,但是它们的功能是同样的。

   当然在“Selbstbewusstsein”这个概念里面,selbst肯定是意识的对象,但它同时又是意识的主体,它同时是一个意识的对象,又是意识的主体,这是麻烦的地方。如果它不是意识的主体,那它就不是这个意识的真正对象。在自我意识中,我们所意识到的这个自我同时又是我本身,同时又是一个主体,它既是对象又是主体。如果它不是主体,它也就不是所意识的对象,这个意识所意识到的就成了某个他(她)。只有当这个意识的对象同时是意识本身的主体的时候,我们才能把它称之为Selbstbewusstsein,也就是自我意识。当然倪梁康先生那种翻译也值得同情,因为从逻辑上来说,一个意识的对象同时又是意识的主体是无法理解的,是不合逻辑的,是完全不合理的。当我们说我意识到一个对象的时候,我肯定知道我所意识到这个对象它不是我自己。我们说责任意识,我并不是责任。我意识到一根火柴,我也不是这根火柴。我意识到一个对象,怎么可能这个对象同时又是我自己呢?一般说来都不可能的,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是逻辑矛盾了,就是反身性的矛盾了,你意识到的这个对象同时又是意识本身,怎么可能?

在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的第一章是讲感性确定性。感性的确定性就是按照这样一种逻辑上的理解而建立起来的:就是把自我和对象区别开来,凡是有意识,都是建立在主客对立这样一个前提之下的。最初的意识就是感性意识,感性意识的一个最本质的特点就是主体和客体的对立。这在我们日常生活中见得很多,当一个人昏昏欲睡的时候,如何能使他把自己和对象清醒地区别开来?在他腿上扎一针,或者点一支香烫一下,或者头悬梁锥刺股,这样就可以通过感性把自我和对象明确地区别开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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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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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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