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鼎新:什么是历史社会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39 次 更新时间:2019-11-27 21:5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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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鼎新 (进入专栏)  
那是因为随着年岁的增长,笔者越来越有意识地在发掘着自己眼睛的特色:我极不自信,但是它给了我一双高度反思的眼睛。我经常憎恨自己,但这种不自信给了我一双冷峻的眼睛。我对自己的秉性恨而无奈,但是它给了我对于人类生存条件的理解和一双高度同情的眼睛。我经历过困苦和动荡的年代,并且16岁就从上海到宁夏“上山下乡”近八年之久,但这给了我一双社会阅历丰富、具有中国人智慧的眼睛。我眼睛的有些特色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起来的一批没有经过重大磨难的西方学者——即使有蒂利和曼的聪慧,很难获得的。

  

   青年时,笔者学了大量的能让自己通过各种 “客观”方式获得可靠证据的手段,并且希望这些手段能帮助自己来展示,或者至少是部分地展示一个更为真实的世界。但是,随着智慧和阅历的增加,笔者越来越清楚,我们所看到的其实始终只是自己眼睛所看到的,而大量的材料和各种高超的方法既能帮助我们来准确地把握这个世界,也会像迎面扑来的沙尘暴蒙住我们的眼睛。这并不是说笔者对真实不再有追求。相反,这里是说只有反复拷问自己眼睛的弱点和挖掘它的优点、看问题的出发点以及背后的无意识成分、自己的习惯性忽略,以及自己的希望和关怀背后隐藏着的平庸,我们才能够更敏锐地把握现实。对于一个优秀的社会科学家来说,他青年时期做学问靠的应该是“理”,而学有所成之后要有进一步飞跃靠的就必须是“心”。笔者认为,一个知识分子不断进步的最大的关键就在于拷问和反思自己眼睛的特色和弱点。不断训练改造自己的眼睛,磨锐自己的眼睛,严酷地对待自己的眼睛,以及不断加深理解自己眼睛的特点,包括弱点。

  

   (二)结构叙事还是时间叙事,以及时间的结构

  

   与历史发展的单个因子决定还是多个因子决定这一议题相关的就是结构叙事和时间序列叙事的关系问题。这两者之间有着紧密的关系是因为,如果你是一个单因子决定论者,你就必然会发掘该因子背后的结构和机制逻辑,并且着迷于从这些逻辑出发,通过演绎来总结历史规律和分析历史形态。但是如果你是一个多因子决定论者,认为每个因子都包含着不同的结构和机制逻辑并且以不同的方式形塑着人们的行动,因此这些结构/机制性逻辑在理论上来讲就会产生无数种组合,给了历史几乎是无限的多样性。这时候你就会轻视逻辑演绎,重视经验归纳。你甚至会认为每一个因果规律都是特殊的因果规律,而每一个历史都是自己的历史。如果一个学者持有这样的观念的话,该学者就会避免结构/机制叙事,而侧重时间序列叙事。

  

   更一般地讲,历史学家按时间序列叙事讲故事,社会学家追寻着结构/机制叙事找规律,而历史社会学的真谛就在于对这两种叙事进行整合。问题是怎么整合?就笔者来说,关键在于理解时间的结构。在这里不会对这一议题进行全面展开因为笔者在《社会学评论》杂志上所发表的一篇文章中专门探讨了这个问题。但是这里会对历史社会科学中几种常见的对结构和时间之间关系的处理方式,及其每一个方式的得失做一个简略的总结。

  

   第一,只有结构没有时间的叙事。这种叙事方式在比较政治学中也比较常见。采取横向比较研究的学者一般会找几个发生在不同地区、不同国家或者不同历史阶段的案例进行比较,其目的是寻找造成案例之间某些差异或相似的结构性原因。他们的问题可以是:“为什么在现代化过程中英国走向了民主、日本走向了法西斯,而中国发生了革命?”“为什么在十八世纪,欧洲某些国家转变成了科层制国家,而另一些国家却依然停留在封建国家的形态?”对于采取这类研究方法的绝大多数学者来说,除了那些能用于解释他们提出的问题的社会结构和相应的社会机制外,不同国家在其他方面的差异,以及重要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的影响,相对来说都只是一些非关键性的差别。在西方历史社会学中,这类叙事产生了众多名著,但是因为这类研究不能在方法论层面上解决以下两个问题而饱受诟病:其一,社会科学的案例之间往往存在着大量的作者不愿看到却不能控制的差别。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学者提出的用于解释案例之间某些差异的结构因素和机制不见得就是造成那些差异的真正原因。其二,此类研究注重结构因素,忽略行动者的策略和误判,以及重大转折点性事件等与时间相关的因素对所研究案例之间产生的差异的影响,所得出的结论因此很难被对个案有深度了解的历史学家所接受。

  

   第二,固定时间下的纵向比较叙事。这类学者们的目的往往是想指出某些历史上的文化和制度在今天仍然起着重要的作用,或者说是为了指出时间过程中不变的一面。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中国传统“政治文化”和制度对于当代政治的影响这一问题因此在西方广受关注,其中最为著名的两位学者就是裴宜理和白鲁恂。笔者认为,一个国家的传统文化对今天的政治肯定会有影响,但是从逻辑和方法上来说,文化论面临着三个问题。其一,历史悠久的国家都有着内容丰富多样的文化剧目,但是行动者在一个具体的案例中很少能穷尽所有的文化剧目。因此,我们必须追问为什么某些行动者采用了这些文化剧目,而不是另外一些文化剧目?其二,古代和今天肯定有许多相似之处,但这些相似之处中,哪些来自文化传承?哪些是因为人类处理此类事务的方法手段本来就不多?或者说,与古代的相似并不是来自文化传承,而是别有原因。其三,如果某种文化行为的确来自传承,那么这一文化是怎么传承下来的?文化不是基因。一旦失去了制度载体,任何一种文化在社会上的影响都会衰退甚至消亡。儒家文化在古代中国何等强势?然而当作为儒家文化载体的科举制和宗族制度被废除和瓦解了,儒家文化的影响就会大大削弱。

  

   第三,循环时间下的叙事。循环史观是在犹太教兴起之前每个文明都产生过的一种古老时间观。背后的原因很简单,古代人所能看到的大多数现象,从日落日出、四季循环到代际交替都呈现着循环性。在西方历史上,循环时间叙事盛行于基督教诞生前的希腊罗马。近代西方人一旦处于悲观,循环时间叙事就会回潮。比较典型的有尼采的循环史论和斯宾格勒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提出的以四季交替,做类比的文明兴衰论。

  

   循环史观也影响着当代西方社会科学的经验研究。比如,奥尔森认为利益集团对政治的控制力会随着一个国家承平日久不断增强,从而成为国家衰亡的重要原因。特钦等从伟大的伊斯兰教学者、社会学家伊本·赫勒敦(Ibn Khaldun,1332—1406)的观点出发,提出前现代帝国势力消长受到两个周期性因素的作用:一是凝聚力周期,即一个国家精英的凝聚力会随着国际竞争的加剧而增强,凝聚力大的国家会在国际竞争中胜出,然而承平日久又会导致该国家精英凝聚力的降低和国家力量的衰败,并被一个凝聚力正在增强的国家所取代,如此以往则形成周期。二是人口和政治周期,即人口增长导致政治动荡和战争,战争导致人口下降带来政治稳定,政治稳定又带来了人口增长。此外,沃勒斯坦的世界系统理论,以及保罗·肯尼迪的大国兴衰理论也有一定的循环史观的意味。马克思的经济危机理论一旦去掉进步史观后也可以被看作是一种循环理论。在各种叙事中,循环时间叙事问题比较小。可是西方学者提出的历史循环原因都很单一机械,认为各种历史“循环”现象背后存在着某种固定的原因。其实,历史发展既不构成固定的原因造就的机械性循环发展,也不构成没有变化的重复性循环。

  

   第四,进步(终极)时间下的叙事。进步时间叙事源于犹太/基督教传统的圣经史观。比如,奥古斯丁在圣经史观的基础上提出了历史发展的阶段论,认为历史会经过相应于上帝创世纪的六个发展阶段,而后终结于被上帝救赎的第七阶段。启蒙运动前后,欧洲的思想家变得越来越自信。他们不但认为人类能通过理性来了解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并且有能力通过理性来设计一个美好的未来。虽然宗教在启蒙时代经常会被等同于“落后”,但是圣经史观却在启蒙时代以世俗进步史观的形式得到了光大。各种世俗进步史观中,比较著名的有科学主义进步史观、自由主义进步史观、黑格尔进步史观、社会达尔文主义进步史观、马克思主义进步史观等。进步史观同时还继承了圣经史观中的阶段论,比如维柯(Giambattista Vico,1668—1744)把历史分为神的时代、英雄时代和人的时代;康德把历史分为野蛮、迷信和理性时期;孔德把人类的理性发展分为神学、形而上学和实证三阶段;马克思则把人类历史分为五个历史阶段,从原始共产主义社会,历经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最后演进到共产主义社会。

  

   进步时间叙事往往会有较大的危害。它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1)它给了强者在蹂躏和欺负弱者时的一种道德优越感而不是良心负担。(2)它是文化和种族歧视、偏见以及对其他群体不尊重行为的源头。(3)持有进步史观的学者在做研究前往往都会对时间有一个明确的或隐蔽的道德假设,即历史进程会把我们带入美好的未来。他们的研究目的则是为了论证某一美好世界理论在经验上的正确性。然而,这类研究带来的往往只是对历史的误解。(4)进步史观指导下的政治具有很大危害性,因为它给了政治家和他们的追随者撞了南墙还不肯回头的精神。如果说第三次民主浪潮所引发的恐怖主义和难民潮在内的各种乱象是自由主义史观,给人类带来的危害的话,那苏联的肃反和红色高棉大屠杀则是庸俗进步史观带来的危害。进步史观虽然在近几十年的西方历史学界不再流行,但是它长期以来占据着西方社会科学的主流,并且在当今的社会学和政治学等领域仍然有着很大的影响。

  

   第五,多元时间观指导下的叙事。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以来,西方历史学开始逐渐从对历史规律的寻求转向对历史意义的追求,从以政治史为核心的历史研究转向多种议题的研究。多元史观逐渐在西方变成主流。多元史观内部门派林立,但就本文的主题而言,多元史观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历史不存在进步也没有目的,每一个历史都是它自身的历史。持多元史观的西方社会科学家往往会强调历史人物、历史转折点、分水岭事件和历史意外等因素对历史进程的影响。多元史观在解构西方中心主义和各种进步史观方面产生了十分积极的意义。同时,多元史观引导了历史学家去研究各式各样的历史,为我们积累了大量的知识。但是,多元时间叙事至少存在着两个问题:第一,随着历史知识的日益丰富,我们对时间的理解变得日益破碎,造就了一个只长知识不长智慧的年代。第二,也是最根本的问题,这类研究很难回答这样的诘难:既然历史没有规律,我们研究它还有什么意义?虽然历史没有什么终极目标,但并不是没有规律可言。

  

六、总结


   历史社会学在当前中国成了显学,这是中国社会科学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重要事件,也是一件幸事。但是任何事物在发展初期都必然会产生鱼龙混杂的局面,本文因此想做出一些澄清。本文指出,我们在发展历史社会学的时候必须牢牢把握历史社会学的一些最为根本的本质:它不是一门专门研究长远过去所发生的事情的学问,不是一门必须依靠第一手资料才能做研究的学问,不是一门能给我们保守的内心提供一个安身之处的学问。此外,历史社会学也不单单是社会学的一个分支领域,而是一个旨在社会学的结构/机制叙事和历史学的时间序列叙事之间获得一个较好的平衡的、特殊的思维方法和逻辑体系。最后,我们一定要清醒地认识到,虽然历史社会学的议题很多,但是其核心问题却集中在工业资本主义和民族国家的产生及其后果这一根本点上,而其他问题则都具有不同程度的从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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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政治学》2019年第2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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