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正民:论巴赫金的小说诗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2 次 更新时间:2019-11-18 07:10:45

进入专题: 巴赫金     小说诗学     未完成性     时代性     杂语性  

程正民  

   内容提要:巴赫金的小说诗学是对传统诗学的大胆挑战,一反传统欧洲诗学认为小说是低俗体裁的传统。他深刻阐明了小说的未完成性、时代性和杂语性等一系列重要特征,张扬小说的反规范力量、小说的创新精神和不竭的生命力,阐明了小说对其他文学体裁发展的重要影响。在体裁诗学的研究中,以至在整个文学研究中,极大提高了小说的地位。

   关 键 词:巴赫金  小说诗学  未完成性  时代性  杂语性

  

   巴赫金是以小说作为自己主要研究对象的,小说诗学在他的整个诗学研究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他的主要著作大都是研究小说的,涉及到小说诗学研究中的一系列重要理论问题,具有很强的理论独创性。他的小说研究方法也是别具一格的,体现了小说哲学研究、小说文论研究和小说历史研究的有机结合。巴赫金的小说诗学研究对世界范围的小说诗学研究有深刻的影响。

   巴赫金的小说诗学是对传统诗学的大胆挑战,一反传统欧洲诗学认为小说是低俗体裁的传统。他深刻阐明了小说的未完成性、时代性和杂语性等一系列重要特征,张扬小说的反规范力量,张扬小说的创新精神和不竭的生命力,指出了小说对其他文学体裁发展的重要影响。在体裁诗学的研究中,以至在整个文学研究中,极大提高小说的地位。

   小说特性和小说生成的研究是巴赫金小说研究的主要内容,是小说共时研究和历史研究的结合。他把小说特性的研究当做小说诗学研究的出发点,指出小说的根本特性是未完成性(具体表现为可塑性、反规范性和自我批判意识)并且具体阐明其所具有的时代性、杂语性和新的人物等一系列特征。同时,他认为小说作为一种体裁其特性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历史发展中逐渐形成,指出小说是封建时代解体和资本主义关系产生的新时代的产物,是世界历史新时代所催生和哺育的。另一方面,小说的产生也有深刻的民间文化和民间文学的渊源,笑谑和多语是小说话语的发端。巴赫金对小说产生的历时研究有助于更深刻地理解小说的特征。

   巴赫金的小说话语研究和小说时空研究,是巴赫金小说研究的两大主题。从这两个角度来深化小说特性的研究,是巴赫金小说研究最有特色的部分。小说话语是前人小说研究很少涉及的方面,巴赫金指出小说语言不是作为语言体系的语言,也不是一般的文学语言,必须从小说体裁的特点出发来把握小说话语的特点。他认为小说话语的主要特点是杂语性、多语性和内在对话性,并由此形成独特的、完备的小说话语理论。小说时空也是前人小说研究很少涉及的方面,巴赫金认为小说时空是小说内容和形式相结合的中心,是小说特有的组织形式。他首次提出小说时空体的概念,指出时空体是文学艺术创作中时间关系和空间关系相互间的重要联系和艺术把握。他强调时空体的时间和空间是不可分割的,时空体是形式兼内容,包含着价值因素的历史性范畴,强调时空体在文学中有重大的体裁意义,小说体裁及其类别是由时空体决定的,可以根据时空体的不同特征来分析不同历史时期的不同小说的体裁特征。

  

   一、巴赫金为什么对小说情有独钟?

  

   20世纪俄罗斯有国际影响的文艺学家都有自己独特的研究对象,比如普罗普是研究故事的,洛特曼是研究诗歌的,巴赫金是研究小说的,他们往往是以自己独特的研究对象为中心,围绕自己独特的研究对象,展开自己的理论观点,做出独特的理论建树。

   在巴赫金的诗学研究中,小说诗学的研究占有重要的地位,他的语言诗学、体裁诗学、历史诗学、文化诗学、社会学诗学,都是同小说研究有密切的关系。再从世界范围看,巴赫金的小说诗学研究,在世界小说诗学研究中也占有重要的独特的地位,他的小说诗学研究不仅分量重,而且研究内容和研究方法都有独创性,至今都对世界范围的小说研究发生着深刻的影响。

   首先,巴赫金小说诗学研究的分量是很重的,是其他人难以比拟的。他在30—40年代先后发表了一系列有关小说诗学的重要论文,其中如《长篇小说的话语》(1934-1935)、《教育小说及其在现实主义历史中的意义》(1936-1938)、《小说的时间形式和空间形式》(1937-1938)、《长篇小说的发端》(1940)、《史诗与小说》(1940)等。此外,他的两部具有世界影响的学术专著《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1929、1965)《拉伯雷的创作与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民间文化》(1940),也都是研究小说的专著,前者涉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复调小说,后者涉及拉伯雷的怪诞现实主义小说。就数量而言,《长篇小说的话语》有七八万字,《小说的时间形式和空间形式》达十三万字,而《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和《拉伯雷的创作与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民间文化》分别是近30万字和50万字。如此庞大的篇幅,花如此大的心血来研究小说诗学,不仅在俄罗斯,而且在世界范围,都是很少见的。

   其次,巴赫金的小说诗学研究涉及的内容非常广泛,有很高的独创性和理论价值。巴赫金的小说研究涉及到小说的本质和特性、小说的类型、小说的形成和历史发展,小说的时空和小说的话语等一系列小说理论问题。不仅如此,他在继承前人小说诗学研究的基础上,有新的理论见解和新的理论开拓。其中如提出“小说精神”和“小说化”的概念,概括小说的特性(时代性、杂语性和未完成性),阐述欧洲小说修辞两条线索以及长篇小说和民间文化的关系,其中特别是对长篇小说时空和长篇小说话语的研究,具有很高的理论价值,大大拓展了小说诗学的研究范围。俄罗斯著名文艺学家德·扎通斯基指出:“在米·巴赫金之前,从未有人从长篇小说话语的非凡功用出发,试着弄清小说的含义……米·巴赫金是这条路上的一名先驱者并且超出了其他人,因此,他多年前睿智的推论现在仍然被认为是一种创见。”①

   第三,巴赫金小说诗学研究的研究方法也是别具一格的,是具有创新性的。传统的小说诗学研究往往是抽象和形而上的小说哲学研究同具体的实证的研究相脱节,是内容层面研究同形式的研究相脱节,前者要不是空发哲学议论就是钻到实证材料中出不来,后者要不是停在内容层面就是离开内容光谈形式技巧。巴赫金的小说研究主张小说哲学和小说实证研究的结合,小说内容研究和小说形式研究的结合。他对小说本质和特性的思考是同对小说的实证研究相结合的,他对复调小说的研究是同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实证研究相结合,他对怪诞现实主义小说的理论概括是同对拉伯雷小说的实证研究相结合的。他反对将体裁仅仅看成是形式,主张用社会学的观点来看待小说体裁,指出一切小说形式都是同内容相联系的,一切小说形式的产生和变化都是同社会生活的变化相联系的。例如,他指出小说的杂语性不仅是形式问题也是内容问题。小说的杂语性是语言形式问题,但它体现了语言的内在对话性,而这种杂语的出现,这种同单语相对的小说修辞路线的出现,又是同新的时代、新的意识的出现相联系的。

   巴赫金小说诗学研究方法的创新更值得重视的是理论研究和历史研究的结合,共时研究和历时研究的集合,这点是许多小说诗学研究者望尘莫及的。巴赫金继承了以维谢洛夫斯基为代表的俄罗斯历史诗学的理论研究传统,继承了维谢洛夫斯基所倡导的“从诗的历史阐明诗的本质”的传统,他的小说诗学研究,他的一系列小说理论的阐述都是从历史层面展开的。比如,有关长篇小说的时空,有关长篇小说时空的本质和特点,他是通过对欧洲长篇小说时空的历史演变的研究而得出结论的。比如,对复调小说特点的认识,他也是通过狂欢体小说的历史演变来加以把握的。由于理论研究是建立在历史研究基础上,巴赫金小说诗学研究所得出的种种结论往往就显得具体、到位,显得有很强的理论说服力。

   在了解了巴赫金为小说诗学研究花了巨大的心血,下了极大的功夫之后,需要探究一下巴赫金为什么对小说情有独钟,为什么要把小说诗学研究放到整个诗学研究的重要地位,他在小说研究中寄托了什么文学理想和社会理想,体现了什么文学观念和社会观念。

   首先,巴赫金对小说情有独钟是对传统诗学的挑战。从传统诗学的眼光看来,史诗和悲剧是高贵的体裁,而小说则是低俗的体裁,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从传统诗学看来,史诗和悲剧是处于文学体裁正宗的、中心的和高雅的地位,而小说则处于文学体裁旁侧的、边缘的和低俗的地位。在《红楼梦》里,我们也看到公子和小姐只能在私下偷偷读小说,公开场合只读四书五经。在这种观念支配下,欧洲传统的诗学,从亚里士多德开始,主要是概括和总结史诗和悲剧的创作。对于小说根本就不屑一顾。中国古代文论主要也是概括和总结诗文创作的“诗文评”,正式小说理论是很晚以后才出现的。巴赫金对这种现象是十分不满的。他在《史诗与小说——长篇小说研究方法论》(1941)中,尖锐地指出,在相当一个时期“小说处于正统文学的门外,过着非正式合法生活”,各种诗学“又都一贯地轻视小说”。②后来在《〈拉伯雷〉的补充和修改》(1944)中,他又尖锐地批评:“欧洲的文学理论(诗学),是在很狭窄、很有限的文学现象的材料上产生和发展起来。”第一,因为“它形成于文学样式和民族标准语逐渐稳定的时代;这时,文学和语言生活中的重大事件——震撼、危机、斗争和风暴早已逝去,相关的回忆已经淡漠,一切都已得到解决,一切都已稳定下来,当然只是积淀在官方化了的文学和语言之上层”,而像希腊化、文艺复兴晚期这样一些时代的文学生活却“没有能反映到文学理论中”。③第二,“欧洲文学理论,形成于诗歌占优势的时代(在官方化了的文学上层)”,在被奉为经典的文学及其体裁之外,许多非经典的体裁是“无处栖身”的。④在巴赫金看来,欧洲文学理论(诗学)的偏狭,主要表现在只反映社会稳定时期的官方化了的上层文学现象,只反映占优势地位的文学体裁,却无法反映历史新时代所催生和哺育的、渗透了民间文化的小说体裁,无法反映同新的现实、新的语言、新的思想相联系充满生命力的小说体裁。巴赫金这些思想是十分尖锐和深刻的。它对欧洲的传统文学理论(诗学)的大胆挑战,对于文学理论研究、文化史研究、都有重大的理论价值。

   其次,巴赫金认为小说是最富有生命力的体裁,它对各种体裁产生重要影响,并预示着整个文学发展的前景。

   在巴赫金看来,小说体裁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它的未完成性,它是唯一处于形成中的尚未定型的体裁。而这一特点是来自它同未完结的现实生活的密切联系。他指出:“小说同没有完结的现实打交道,这就使这个体裁不致僵化。”⑤同不断变化的现实生活的密切联系,使得小说的内容和形式随着现实生活的不断变化而不断变化,永远充满创新精神、永远充满生机和活力。这是为中外小说史所证实的。

   由于小说体裁的未完成性,它的不竭的生命力,它必然对其他体裁产生重要的影响。在这里,巴赫金提出了“小说化”这一重要概念。他指出:“正是现实生活的变化对小说起着决定的作用。也决定了小说在该时代的统治地位。”⑥而在小说逐渐成为主导体裁的那些年代里,“在小说的统治时期,几乎所有其他体裁不同程度上都‘小说化’了。”⑦其中发生“小说化”的如易卜生的话剧,拜伦的长诗和海涅的抒情诗等等。而这些体裁的小说化主要表现在其他体裁变得自由了一些,可塑性强了一些;语言借助非标准语的杂语而得到更新,出现了对话化;渗进了笑谑、讽刺、幽默、自我讽拟的成分;赋予这些体裁问题性,并同没有定形的、正在形成的现代生活产生密切的关系。在巴赫金看来,所谓其他体裁的“小说化”,就是小说体裁在文学体裁中占有“主导地位”,占有“统治地位”,成为现代文学发展的“主角”,并且对其他文学体裁的发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正因为小说在文学发展中的重要地位和重要影响,巴赫金认为小说将对文学发展的未来产生重要的影响。他指出:“小说过去和现在从许多方面预示着整个文学的发展前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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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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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中国政法大学学报》 2018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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