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德智:试论莱布尼茨认识论的独创性或特质——《莱布尼茨认识论文集》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66 次 更新时间:2019-11-13 21:4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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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德智 (进入专栏)  
莱布尼茨曾写下了下面这段发人深省的话:“如果有谁想在沙滩上盖一栋楼房,他就必须持之以恒挖掘,直到他发现了坚固的岩石或坚实的基础。如果有谁想要解开纠缠在一起的一个线团,他就必须找到那团线的线头。如果要移动那世界上最重的物体,阿基米德只要求有一个稳固的支点。同样,如果有谁想要确立人类知识的各项原理,他就需要有一个固定不变的点,不仅可以使之放心地依赖这个固定不变的点,而且还可以使之毫无顾忌地由此出发讨论问题。我想,我们应当到真理的普遍本性中来寻找这项原则,而且我们首先应当抱有一种信念:每个命题非真即假。”在这里,莱布尼茨显然是将真理问题当作整个人类知识大厦的地基看待的。当年,“力学之父”阿基米德在发现杠杆原理之后,曾自信地说:“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将整个地球翻转过来。”现在,莱布尼茨在发现了“真理的普遍本性”之后,也同样可以自豪地宣布:“只要发现了真理的本性,他就能够将人类知识原理的整个大厦构建起来!”

   下面,我们就来看看莱布尼茨是如何在借鉴前人真理观优秀成果的基础上,在与同时代的哲学家的论争中,不断形成自己的真理学说的,并且看看莱布尼茨的真理学说究竟包含有哪些独具特色的内容。

   首先,是真理的标准问题。既然莱布尼茨时代是一个热衷批判的时代,不仅存在有近代哲学对中世纪哲学的批判,而且还存在有大陆理性派与英国经验派之间的相互批判,既然这样一类批判都有一个真假问题,都是一种真假之争,则真理的标准自然会受到格外的关注。墨子在谈到真理标准的极端重要性时,曾经强调指出:“言必立仪。言而无仪,譬犹运钧之上而立朝夕者也,是非利害之辨不可得而明知也。”这就是说,在墨子看来,为要明辨真假、是非,首先就必须确立真假是非的标准,倘若没有统一的真理标准,就会像在旋转的轮子上观察日影的东西方位一样没有定准,要辨别是非得失根本不可能。也许正是出于这样一种考虑,莱布尼茨时代的哲学家没有不注重真理标准这样一个根本问题的。诚然,在真理标准这一问题上,当时的哲学家也是见仁见智,英国经验派有英国经验派的真理标准,大陆理性派有大陆理性派的真理标准,而且即使英国经验派内部和大陆理性派内部也都有不同的真理标准。例如,英国经验派创始人培根强调真理的客观性,宣称“存在的真实同知识的真实是一个东西”。与培根不同,霍布斯断言:“真实或虚假只是语言的属性,而不是事物的属性。没有语言的地方,便不可能有真实和虚假存在。”鉴此,他将真理界定为“我们判断中各种名词的正确秩序”。而洛克则明确提出了真理的“契合论”,断言:“我们的知识所以为真,只是因为在我们的观念和事物的实相之间有一种契合。”与英国经验派不同,大陆理性派创始人笛卡尔则强调观念本身的清楚明白,断言:“凡是我们十分明白、十分清楚地设想到的东西,都是真的。”斯宾诺莎与笛卡尔小有不同。他认为真理有两个标志或标准:一个是“观念与对象的符合”,另一个是真理或真观念自身。但斯宾诺莎既然将“观念与对象的符合”视为真理的“外在标志”,将真观念自身或观念的清楚明白视为真理的“内在标志”,则他的真理标准与笛卡尔的从根本上讲也就没有什么两样。莱布尼茨既然主张理性主义的认识论路线,他就势必拒绝英国经验派的真理标准,而采纳笛卡尔和斯宾诺莎所提供的真理标准。然而,无论是笛卡尔还是斯宾诺莎虽然提出了自己的真理标准,却都语焉不详,都未曾对其所提供的标准作出明确具体的规定,从而很难为人用来鉴定人类认识的真假是非。例如,就笛卡尔来说,他虽然主张用“明白”、“清楚”作为真理的标准,但却未对何谓“明白”、何谓“清楚”作出具体、明确的界定。诚然,笛卡尔也说过:“所谓清楚,我是说它出现或显现于那个注视的精神,如同我们说清楚地看见了对象,当对象以相当大的力量展现于眼前时,眼睛才能看见它们。所谓明白,是说它是如此地精确并且和其他一切对象完全不同,在它之中所包含的东西都明显地展现于那个本来考虑它的精神。”笛卡尔用“清楚”来界定“清楚”,无疑有“循环论证”之嫌,更何况运用“比喻”来界定概念,原本就非上等之策。因此,尽管笛卡尔带着我们绕了一圈,但绕过一圈后,我们却发现我们差不多还是回到了原点。斯宾诺莎的真理标准似乎也处于同样的尴尬境地。因为说“真理是真理的标准”似乎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即使说“真观念”是真理的标准,似乎也没有改变事情的本质。因为除了说“真观念包含最高的确定性”,“具有真观念并没有别的意思,即是最完满、最确定地认识一个对象”,斯宾诺莎对真观念并未提供更进一步的内容。因此,对何谓“最高的确定性”,何谓“最完满”和“最确定”,我们依然一头雾水。鉴此,莱布尼茨作为大陆理性派哲学家的一员,他不可能接受英国经验派的真理标准,而只能在矫正笛卡尔和斯宾诺莎所提出的真理标准的基础上,提供出一套为理性主义认识论路线所允许的切实可行、行之有效的真理标准。

   莱布尼茨的《对知识、真理和观念的默思》(1684年)一文所要承担的可以说就是这项为理性主义认识论路线构建切实可行、行之有效的真理标准的哲学使命。该文开宗明义,宣告:“现在一些时代精英正致力于观念真假的论战,观念真假不仅是一个事关理解真理的意义重大的问题,而且还是一个连笛卡尔都不曾公正对待的问题,既然如此,我便觉得有必要对在我看来有望用来构建不同种类的观念和知识及其标准的东西作一番扼要的解释。”这就是说,该文的宗旨在于阐释真理的标准。而他之所以要阐释真理的标准,固然与当时正在马勒伯朗士与阿尔诺之间进行的那场观念真假的论战密切相关,但最根本的则在于真理的标准“不仅是一个事关理解真理的意义重大的问题,而且还是一个连笛卡尔都不曾公正对待的问题”。“事关理解真理”使得莱布尼茨不能不为,而“连笛卡尔都不曾公正对待”又使得莱布尼茨不得不为。这样一种局面呼唤莱布尼茨挺身而出,裨补笛卡尔和斯宾诺莎真理标准的缺漏,构建一套健全的真理标准。莱布尼茨的努力首先在于它第一次构建了作为真理标准的知识谱系。如上所述,笛卡尔在谈真理标准时讲“明白”和“清楚”,但明白与清楚究竟是何关系,他却语焉不详;斯宾诺莎在谈真理标准时讲“最完满”和“最确定”,但究竟何为“最完满”和“最确定”,他也同样语焉不详。这就是说,他们真理标准的一个明显不过的缺陷便是太过支离而缺乏系统。而莱布尼茨在真理标准问题上所做的第一项努力正在于将“明白”、“清楚”和“最完满”等“片断”纳入了一个严谨的概念系统。他写道:“知识不是模糊的,就是明白的;明白的知识不是清楚的,就是混乱的;清楚的知识不是不完全的,就是完全的,不是符号的,就是直觉的。最完满的知识是那种既是完全的又是直觉的知识。”其次,莱布尼茨对何谓“明白”和何谓“清楚”作出了比较具体和明确的界定。莱布尼茨写道:“一个概念,倘若不足以使我们识别出其所表象的事物,便是模糊的。例如,当我仅仅记得我曾经见过某朵花或某个动物,但当把它放到我的面前时,我却不足以将其认出来,不足以将它与其他类似的花朵或动物区别开来,我所具有的关于这朵花或这个动物的概念便是模糊的。……因此,知识当其使我有可能辨认出它所表象的事物时,便是明白的。明白的知识,进而又分为两种,如果不是混乱的,便是清楚的。当我不能逐一枚举出足以将知识所表象的事物与其他事物区别开来的种种标志时,我所具有的知识便是混乱的,即使这件事物实际上可以具有其概念能够分解成的一些标志和成分,事情亦复如此。……但清楚的概念却是为化验师所具有的有关黄金的那种概念;也就是说,这种概念能够使他们藉充分的标志和观察将黄金与所有别的物体区别开来。对于那些为许多感觉所共有的对象,如数目、大小、图形,我们通常有这样一类的概念,关于心灵的许多情感,如希望和惧怕,也同样如此。”第三,莱布尼茨不仅将明白的知识区分为两种,而且将清楚的知识也区分为两种,断言:“清楚的知识不是不完全的,就是完全的。”他解释说:“关于黄金的一些知识虽然可能是清楚的,却是不完全的。但当构成一个清楚概念一部分的每个要素被清楚认识到的时候,或者说当分析进行到最后的时候,知识便变得完全了。”第四,莱布尼茨还进而将清楚的知识区分为“符号知识”和“直觉知识”。在莱布尼茨看来,符号知识之所以必要,乃是因为“就大部分而言,尤其是在比较漫长的分析中,我们虽然不可能即刻直觉到问题的整个本性,却可以利用各种字符来取代各种事物(尽管我们往往为明快计而对存在于实际思想中的这些符号疏于解释),认知并且相信我们有能力实现这一目标。”他举例说,当我们想到一个多边形的时候,或者当我们想到具有一千个等边的多边形的时候,我们便不得不使用符号知识。相较于直觉知识,符号知识往往显得“昏昧(caecam)”,但这于我们却往往无可奈何。这是因为“对清楚的原初概念,除直觉知识外,我们没有任何别的知识,对复合概念,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我们只有一种符号思想。”第五,莱布尼茨将“最完满的知识”界定为“完全清楚的直觉知识”。笛卡尔和斯宾诺莎都有“完满”知识的意识,也都非常强调直觉知识的可靠性,但却都未曾对它们的关系作出认真、系统的论证和清楚明白的阐述。莱布尼茨则在对明白知识、清楚知识和直觉知识的内涵和类型作出系统考察的基础上,将完全清楚的直觉知识宣布为最完满的知识。

   之后,莱布尼茨在对洛克的批判中,进一步发展了他的真理标准思想。1699年,莱布尼茨在其致托马斯·伯内特的一封信中,曾经从“实体的神秘性”的角度深入考察了洛克的真理标准。洛克曾在其与伍斯特主教的论战中阐述过他的真理标准。按照洛克的说法,我们虽然对事物的感性性质(如颜色)具有明白和清楚的观念,但对于我们不知其为何物之物的实体却不可能有明白和清楚的概念。莱布尼茨反驳说,我们的感觉观念(如颜色观念)虽然可能是明白的,但却未必是清楚的。因为即使按照牛顿提出的光学理论,太阳光并非一种单色光,而是由七色光混合而成的,而物体之所以看起来有颜色,也并非是由于物体本身具有颜色,而无非是我们看到的物体具有反射某种颜色的能力而已。针对洛克以感官和感觉经验作为真理标准的经验主义做法,莱布尼茨特别强调了区别“明白”和“清楚”的必要性。他指出:“当一个观念足以使我们将一件事物识别出来的时候,它就是明白的,例如,当一个颜色拿到我面前时,我很容易想到这一颜色,且足以使我将它识别出来;但当我设想一个观念的各种先决条件,简言之,当我有了这一观念的定义(要是它有的话)时,我就说这一观念是清楚的。”这就是说,我们只有在对一件事物有了理性认知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够说我们对这样的事物(包括实体)具有了清楚的观念。由此看来,与洛克将感觉经验视为真理的标准、极力将理性认识还原为感性认识且将“清楚”与“明白”混为一谈的做法不同,莱布尼茨则将理性认识视为真理的标准、极力将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区别开来且极力将“清楚”与“明白”区别开来。

在《人类理智新论》里,莱布尼茨又以四个整章的篇幅来阐述他的真理标准。首先,在“论明白的和模糊的、清楚的和混乱的观念”一章里,莱布尼茨进一步批判了洛克将清楚观念与明白观念混为一谈的做法。他写道:“按照您给与清楚的观念的这种概念,我看不出有什么办法把它和明白的观念加以区别。……一个观念是可以同时既是明白的又是混乱的;而那些影响感官的感觉性质的观念,如颜色和热的观念,就是这样的。它们是明白的,因为我们认识它们并且很容易把它们彼此加以辨别;但它们不是清楚的,因为我们不能区别它们所包含的内容。因此我们无法给它们下定义。”他还进一步解释说:“我们并不是把能作区别或区别着对象的一切观念叫作清楚的,而是把那些被很好地区别开的,也就是本身是清楚的、并且区别着对象中那些由分析或定义给与它的、使它得以认识的标志的观念叫作清楚的;否则我们就把它们叫作混乱的。”其次,在“论实在的和幻想的观念”一章里,莱布尼茨批判了洛克的符合说。洛克从唯物主义经验论出发,断言:“所谓实在的观念,就是说在自然中有基础的。凡与事物的真正存在或观念的原型相符合的,都属于这一类。”莱布尼茨则批评洛克的这种说法模糊不清。因为“观念可以在自然中有一基础而并不符合这基础,如当我们认为我们对颜色和热的感觉并不相似于任何本原或原型时那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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