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德智:试论莱布尼茨认识论的独创性或特质——《莱布尼茨认识论文集》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69 次 更新时间:2019-11-13 21:4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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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此时受到熏陶的已不复是那种沃尔夫化了的莱布尼茨思想,而是一种本色的莱布尼茨思想。因为《人类理智新论》(1765年)和《莱布尼茨与克拉克论战书信集》(1768年)的出版,“无疑给康德以新的影响”。这种影响即使从康德的认识论专著《纯粹理性批判》的内容也可以窥见一二。因为在这部著作中,康德不仅用“著名的莱布尼茨”和“尊敬的莱布尼茨先生”来称呼莱布尼茨,而且还不厌其烦地援引莱布尼茨的认识论观点。无论是在该著第一版,还是在该著第二版,莱布尼茨被提及的次数都远远多于任何一位哲学家,竟差不多与提及所有其他近代哲学家如笛卡尔、培根、霍布斯、洛克、巴克莱和休谟等人的次数的总和相当。无怪乎,李泽厚先生在谈到康德《纯粹理性批判》(1781年)一书的思想资料时断言:“他(指康德——引者注)所继承和综合的,更多是唯心主义的唯理论(莱布尼茨)和唯心主义的经验论(休谟)。”“对康德有巨大影响的是唯心主义唯理论者莱布尼茨。”

   莱布尼茨大天赋观念说对康德认识论乃至整个德国古典唯心主义哲学的影响非常广泛,我们不妨从下面几点说起。

   首先,是莱布尼茨的大天赋观念说对康德先验主义认识论的深刻影响。休谟的怀疑论对康德虽有将其从莱布尼茨—沃尔夫理性论迷梦中唤醒之功,但康德却并未因此而转向英国经验主义,只不过是因此而对莱布尼茨的先验主义唯理论作出某种限制和修订。康德的认识论从主流和本质上看无非是一种弱化了的或修订过了的莱布尼茨的先验主义。换言之,康德的认识论本质上依然是一种先验主义。我们甚至可以说,倘如离开了先验主义,康德的认识论就什么也不是,充其量不过是休谟《人类理智研究》的德国版而已。因为无论如何,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的主题内容无非是“先验感性论”、“先验分析论”、“先验辨证论”和“先验方法论”。而所有这些内容无不以这样那样的方式与莱布尼茨的先验主义唯理论,尤其是与莱布尼茨的大天赋观念说有一定的关联。一如前面所说,莱布尼茨的天赋观念说不仅比笛卡尔的天赋观念说而且比柏拉图的天赋观念说都更为彻底,从而可以说是西方认识论史上最为纯粹、最为彻底的天赋观念形态,至少可以说是最为纯粹、最为彻底的天赋观念形态之一。但天赋观念无非是一种先验观念,一种先于经验而存在的观念,从而莱布尼茨的天赋观念说也就构成了康德先验主义认识论,尤其是他的知性范畴学说的基本来源。而且,除对莱布尼茨的先验观念(天赋观念)的“抽象性质”和“超验”使用作出批判外,康德差不多可以说是全面继承了莱布尼茨的遗产,尤其是在强调先验观念(即康德的知性范畴)的普遍必然性、主观能动性和客观有效性方面,他们之间无疑有诸多类似之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妨把康德的先验主义认识论视为莱布尼茨先验主义观念论的修订版或压缩版。

   其次,如所周知,康德为了批判莱布尼茨对先验观念(先验范畴)的超验使用,而提出了著名的“二律背反”学说。康德关于宇宙论的四个二律背反中的“正题”分别讲到世界在时空上的有限,物质的无限可分,存在有区别于自然因果的自由以及存在有宇宙万物的最后原因。毋庸讳言,康德在这里所意指的主要就是莱布尼茨的观点,因为在康德之前的理性派哲学家中,尚没有一个像莱布尼茨那样全面、鲜明地主张上述各项主张。这就说明,在《纯粹理性批判》中,莱布尼茨虽然并非康德的唯一批判和对话对象,但却是他的一个最为重要的批判和对话对象,他的先验主义认识论思想可以说主要就是在与莱布尼茨的批判和对话中展现出来的。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问题的另一个方面在于,在西方哲学史上,也同样不曾有过一个哲学家像莱布尼茨这样在康德之先就曾对康德所提出的上述四个问题做出过系统、深入和集中的总体性思考。因为不难看出,康德四个二律背反的核心问题无非是两个,一个是有限无限问题,而另一个则是必然自由问题。因为既然第一个二律背反讲的是时空有限无限的背反,第二个二律背反讲的是物质能否无限分割的背反,则它们关涉的便是第一个问题,即有限无限问题。而第三个和第四个二律背反关涉的则是必然自由问题。就第三个二律背反来说,这一点显而易见。因为这个二律背反讲的无非是有无区别于自然因果的自由,而所谓自然因果其实也就是一种必然性。至于第四个二律背反,既然其讲的是能否有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以为宇宙万物的最后原因,且这一绝对必然的存在必定是一种自在,则这个二律背反之内蕴有必然自由问题也就不言而喻了。但对于有限无限问题和必然自由问题,莱布尼茨早在《纯粹理性批判》出版71年之前就在《神正论》里以相当凝练的笔触将其明白无误地表达出来了。在《神正论》里,莱布尼茨将其概括为两个哲学“迷宫”。在谈到第一个哲学迷宫时,莱布尼茨称之为“连续体和看来是其要素的不可分的点的争论”,并声言它“牵涉到对于无限性的思考”,因此其关涉的无疑是“有限无限”问题。在谈到另一个哲学“迷宫”时,莱布尼茨则径直将其称作“自由与必然的大问题”。由此可见,在康德之先,莱布尼茨就不仅看到了这些矛盾或背反,而且还对它们作出过深度的理性反思。只是在一点上区别于康德,这就是:面对这样的矛盾或背反,康德采取了消极的否定的立场,而莱布尼茨则采取了积极的肯定的立场。例如,就有限无限问题而言,康德认为无论是正题还是反题都是错误的,但莱布尼茨却明确地持正题的立场。这一方面表现为莱布尼茨不仅持时空相对性和有限性的立场,而且还批判了牛顿绝对时空观的神秘主义性质。颇为罕见的是,尽管康德对莱布尼茨的时空观也同样持有异议,但他却对莱布尼茨及其学派对牛顿绝对时空观的批判大加赞赏。他在注释第一个二律背反的反题时写道:“我对莱布尼茨学派的哲学家们这个意见的后一部分非常满意。空间只是外部直观的形式,但决不是能够从外部被直观到的现实的对象,也决不是诸现象的相关物,而是诸现象本身的形式。所以空间绝对不可能(自己单独地)作为某种进行规定的东西在物的存有中出现,因为它根本不是什么对象,而只是可能对象的形式。”至于物质的无限可分,莱布尼茨所持的立场也同样是积极的。他不仅继亚里士多德和笛卡尔之后,系统地论证了物质的无限可分,而且还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引申出了他的单子论,先于康德阐述了自然的有机性(即所谓中国盒式的自然有机主义),并为他的前定和谐系统的论证做了铺垫。 由此可见,莱布尼茨的有关观点和思想即使在康德宇宙论的二律背反中,也非那种可有可无的或无关紧要的东西,而是不可或缺的甚至是至关紧要的内容,尽管这些观点和思想主要地是以消极和否定的形成呈现出来的。

   第三,更为重要的是,在康德身后,莱布尼茨的上述观点和思想非但没有因为康德的批判而沉寂,反而在德国古典唯心主义哲学的后来发展中逐渐成为其中积极的和受到肯定的内容。这一点在黑格尔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如所周知,在康德宇宙论的二律背反中,莱布尼茨的先验观念不仅被视为“先验幻相”,而且他的有关观点和思想也仅只被视为“背反”的一极,且只具有一种消极的意义。但在黑格尔看来,康德的二律背反本身只是一种虚构,因为其中的“正题”(肯定)和“反题”(否定)并非像康德断言的那样是一种绝对相反和绝对排斥的东西,而是既相互对立又相互统一的东西。他批评说,“人们总以为肯定与否定具有绝对的区别,其实两者是相同的,我们甚至可以称肯定为否定;反之也同样可以称否定为肯定。”不仅如此,黑格尔还进而提出了概念发展的三段式。所谓概念发展的三段式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否定之否定。其意思主要有下面几层:(1)正题和反题不仅相互渗透和相互依存,而且还会形成一个新的概念或新的思想,亦即它们的“合题”;(2)在这三个论题中,反题是对正题的否定,而合题则不仅是对反题的否定,而且还是对正题的肯定;(3)由于经历了否定之否定这样一个发展过程,合题在肯定正题的同时,又新增了一些正题中原来没有的内容;(4)否定之否定实际上是一种自否定和自扬弃,从而在否定和扬弃的结果中,“本质上就包含着结果所从出的东西”。也就是说,从德国古典唯心主义的发展过程看,如果说康德的哲学是对莱布尼茨认识论的“否定”的话,黑格尔的哲学则可以视为对莱布尼茨认识论的肯定,它本质上就包含有莱布尼茨的认识论。从而整个德国古典唯心主义的发展过程在一定意义上也可以视为莱布尼茨认识论思想或哲学思想的自否定或自扬弃过程。离开了对莱布尼茨思想的扬弃,便根本不可能对黑格尔的哲学思想作出全面、深刻的阐释。例如,对于有限无限的关系问题,黑格尔显然就高于康德一筹。康德将其截然对立起来,而黑格尔则看到了它们之间的统一。黑格尔把康德所说的处于有限之外与有限对立的无限称作“坏无限”,而他自己则主张一种“真无限”。黑格尔的真无限所强调的是无限与有限的“不可分离”和“相互规定”,既强调无限与有限的“区别”,也强调无限与有限的“统一”;换言之,有限与无限并非像康德所认为的那样是截然二分的,而是相互依存的,在有限之中即存在有无限。黑格尔强调说:“有限物只是对无限物的关系说,才是有限的;无限物也只是对有限物的关系而言,才是无限的。它们不可分离,同时又绝对互为他物;每一个都在它自身那里有它的他物;所以每一个都是它自己和它的他物的统一,是在它的规定性中的实有,而这个实有却并非既是它本身又是它的他物那样的东西。”但对于熟悉莱布尼茨的人来说,黑格尔的这样一些说法,似乎有点似曾相识。因为在莱布尼茨看来,每个受造的实体或单子相对于上帝而言都是有限的,但它们却都能够表象整个宇宙,而这就意味着它们自身即蕴含有无限。在《神正论》里,莱布尼茨曾从万物一体的角度论及有限无限的关系。他写道:“人们必须认识到,所有的事物在任何一个可能世界里都是相互关联的:这个世界,不管采取什么样的形式,全都是连成一体,就像一个大洋那样。即使最微小的运动都会将其结果扩展到无论多么遥远的地方,尽管这个结果随着距离的增大而相应地变小。”在《哲学史讲演录》里,黑格尔在援引了莱布尼茨的这段话后紧接着解释说:“如果我们完全认识了一粒沙,就可以从这粒沙里理解到全宇宙的发展。……这样一来,每一个单子就都有或都是整个宇宙的表象。”由此看来,黑格尔的无限观与莱布尼茨的无限观可以说是一脉相承。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妨将黑格尔的无限观视为莱布尼茨无限观的一种自否定和自扬弃。

莱布尼茨大天赋观念说对德国古典唯心主义哲学的影响还有一项重要内容,这就是莱布尼茨观念的柏拉图特征。如上所说,莱布尼茨观念的内涵既有别于洛克,也有别于笛卡尔,实际上是柏拉图理念的近代版。我们知道,在柏拉图那里,理念不仅具有认识论意义,而且还具有本体论意义,事物或事物世界无非是对理念或理念世界的“分有”。莱布尼茨虽然并不赞成柏拉图理念世界的单一性,也不赞成柏拉图将事物世界说成是理念世界的简单分有而加上了意志选择这样一个中间环节,但在将理念或理念世界视为事物或事物世界的“型相”方面与柏拉图并无二致。也就是说,莱布尼茨的观念其实也就是柏拉图的理念。但如所周知,康德却根本否认莱布尼茨和柏拉图观念的超验性质和本体论意义,称之为“先验幻相”。事实上,康德之所以要论证二律背反,之所以要提出物自体概念,将物自体说成是只可思之不可知之的东西,之所以要坚持在现象界与物自体之间划界,其根本目的都在于否定先验观念或知性范畴的客观内容或本体论意义。然而,康德的这项努力在德国古典唯心主义的后来发展中却并不受欢迎。费希特虽然深受康德哲学的影响,但却对康德的“物自体”学说大加挞伐。不仅将“物自体”说成是“一种纯粹的虚构”,而且还因此将康德说成是一个“独断论者”。而黑格尔在费希特之后,竟径直恢复了柏拉图—莱布尼茨的理念(亦即莱布尼茨的观念或天赋观念)观,重新强调了观念或理念的客观性质和本体论意义。在《逻辑学》中,黑格尔批判了康德的概念或理念的主观性,强调了理念的客观性和本体性,断言“理念是概念和客观性的统一,是真的东西”,并将理念说成是“充足的概念,即客观的真或真本身”。此外,黑格尔不仅将理念理解为“生命”和“生命过程”,而且还提出和阐释了“真的理念”、“善的理念”和“绝对理念”。在谈到绝对理念的客观性或实存性时,黑格尔强调说:“一切其余的东西都是错误、朦胧、意见、趋向、任意和可消逝性;唯有绝对理念是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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