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德智:试论莱布尼茨认识论的独创性或特质——《莱布尼茨认识论文集》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79 次 更新时间:2019-11-13 21:4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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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德智 (进入专栏)  
用“假设的必然性”、“物理的必然性”和“道德的必然性”来昭示假设真理的内涵表明莱布尼茨从一开始就与同时代的哲学家不同,特别注重真理的实践品格以及与之相关的理性选择和自由意涵。第三,莱布尼茨强调,凡假设真理都可以还原为同一性真理,亦即后来莱布尼茨所说的“第一真理”。他写道:假设真理“显然依赖于那些我往往称之为同一律的公理;例如,两个矛盾的命题不可能存在;在一个特定时间里,一件事物是其所是,例如,一件事物与其自身相等,大与其自身相等,小与其自身相等,等等”。这说明莱布尼茨的假设真理兼顾了真理的实践品格和理论品格,注重偶然性与必然性的统一以及偶然真理与必然真理的统一。第四,假设真理所肯定的虽然并非“有某种东西确实在我们身外存在”,但“有关假设命题的真理本身却是某种处于我们身外且不依赖于我们的事物”。其给出的理据在于:“一旦假设了某件事物或其反面,所有的假设命题所推断的便都会是那些将要存在或将要不存在的东西。这样一来,它们便同时假设了相互一致的两样东西,或是同时假设了某一件事物的可能性或不可能性,必然性或无差异性。”不仅如此,莱布尼茨还进一步强调指出:“在现实存在的所有事物中,存在的可能性本身或不可能性是第一位的。”在这里,莱布尼茨用一种近乎悖论式的措辞表达了假设真理的内在秘密:可能性与现实性、可能存在与现实存在、必然性与偶然性、理性与意志、知与行之间既存在有区别又存在有统一,且可能性、可能存在、必然性、理性、知在这种统一中具有不容置疑的在先性。第五,莱布尼茨强调这种在先的可能性和必然性的“本质属性”和“永恒属性”,断言:“这种可能性和这种必然性形成或组成了被称作本质或本性的东西以及那些通常称作永恒真理的东西。”第六,尽管从本体论层面看,理性真理或假设真理在先,但从认识秩序看,对事实真理的认识却是在先的东西。而且,既然所谓事实真理是那种“言说事物现实存在的东西”,对事实真理的认识便并非像笛卡尔和斯宾诺莎所认为的那样,只需要理智或思想,而是还需要有感觉或直觉。第七,在言说“事物现实存在”的事实真理中,“存在有两条绝对普遍真理”:其中一条是关于“我们在思想”这样一个事实的,这就是“我思故我在”;而另一条则是关于“在我们的思想中存在有一种巨大变化”这样一个事实的,这就是:“由我们的思想中存在有一种巨大变化的东西,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说:除我们自身之外,还另存在有一些事物,也就是说,还另存在有某种并非能够思想的东西,而且,正是这种东西构成了我们各种表象变化的原因”。这两条绝对普遍真理是同样“不容置疑的和独立不依的”。第八,不仅关注“我们在思想”,而且还进而关注我们思想中存在着的“巨大变化”,可以说是莱布尼茨哲学的一项根本特征,在一定意义上,我们可以说,他的哲学动力学,甚至他的整个实体哲学都是由此衍生出来的。在莱布尼茨看来,我们思想中存在着的“巨大变化”即是我们“进入事物”的“自然通道”。因为正是由于这种“变化”,我们认识到:“在我们之外,便必定存在有某个原因导致我们思想发生这种变化” 。第九,导致我们思想发生“变化”的“原因”或“外部存在”可以从两个方面加以理解:作为近因即是那个具有“原初的力”的活动不已的灵魂实体或个体实体,作为远因即是作为万物造主的上帝。灵魂实体之所以能够构成我们思想“变化”的原因,乃是因为“一个思想乃一个活动,而且,既然一个思想是接着另一个思想而来的,从而在这种变化期间依然存在的东西无疑是这灵魂的本质,因为这种东西始终保持不变。而实体的本质正在于这种活动的原初的力,或者说正在于这一变化序列的规律,正如一个系列的本性正在于各种数字一样。”上帝存在之所以能够构成我们思想“变化”的原因,乃是因为“归根到底,我们的所有经验都使我们确信只存在有两样东西:首先,在我们的现象之间存在一种联系,而我们正是凭借这样一种联系得以成功预见未来现象的;其次,这种联系必定有一个恒常不变的原因。”第十,笛卡尔的卓越之处在于它看到了“我们在思想”这样一个事实,并悟出了“我思故我在”这样一条“绝对普遍真理”。他的不足之处在于他仅仅停留在“我们在思想”和“我思故我在”这样一个理论层面,而未看到我们思想的“变化”,从而未能进一步深究我们的思想何以能够“变化”这一更深层次的东西。尽管他也将我们的心灵宣布为“实体”,但他的作为实体的心灵仅仅是一种在思想的东西;尽管他也承认上帝存在,甚至将上帝宣布为“绝对实体”,但他的上帝只不过是“我们不会上当受骗”的中保。正因为如此,笛卡尔“终究达不到他所渴望的那样一种完满性”,终究达不到他的“第一哲学”。但只要“他严格遵循我称之为阿里阿德涅线团行事”,他便可以如愿以偿。

   此外,莱布尼茨在其于1678年致康林的一封信中,也论及假设真理和事实真理的问题。不过,在这封信中,莱布尼茨着重考察和论证的是假设的推证、可靠性及其效用诸问题。首先,一个假设之为真并不能仅仅由其“推断出”“已知现象”或“已知真理”作出判断,除非经过严格的推证。其次,所谓严格的推证是说,我们在推理中必须严格使用“同义的纯粹等式或命题,或者说它们的主词和谓词的内涵完全一样。我们必须谨慎从事,也就是说,不仅在每个命题中,谓词与主词的内涵一样,反之亦然(这在反命题中为真),而且,一个命题中的主词和谓词与出现在同一个证明中所有其他命题主词和谓词的内涵也需一样”。第三,所谓严格的推证其实就是“一定义之链(catenam definitionum)”,也就是说,“在任何一个命题的推证中,除定义、公理(在这里我将各种公设也算作公理)、事先业已得到推证的各种原理以及各种观察外并未使用任何别的东西”。莱布尼茨解释说:“推证即是推理,藉着推理,一个命题得以变成确定无疑的东西。任何时候,只要表明这个命题必然从某些假设推演出来,我们就获得了确定性。所谓必然,我的意思是说,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其反面蕴含有矛盾;此乃不可能性的确实无疑、独一无二的标志。再者,正如必然性对应于不可能性一样,同一性与蕴含有矛盾的命题相对应。因为命题中原初的不可能性即在于:A非A;正如命题中原初的必然性在于A是A。”第四,假设不仅能够具有可靠性和真理性,而且还能够具有实用性,“能够取代真理应用到实践上”。莱布尼茨写道:“必须承认,一个假设理解起来越是简单,其力量和能力发生作用的范围越是广泛,它就越是可靠,也就是说,由它加以解释的现象越多,更进一步的假设就越少。这甚至可以说明,一个假设,倘若它能够完全满足出现的所有现象,就像解读密码的钥匙一样,它就可以被视为在物理学上是确实可靠的。这些假设极其接近真理,应该得到最高等级的赞扬,借助于这样的假设,我们能够形成各种谓词,甚至能够形成有关此前并未受到检验的各种现象或观察的各种谓词。因此,这样一种假设能够取代真理应用到实践上。”牛顿在其《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一著中曾鲜明地表达了其厌恶和拒绝假设的狭隘经验主义立场,断言:“假设,无论是形而上学的,或者是物理学的,无论是隐藏的属性的,或者是力学的,在实验哲学中是没有地位的。”莱布尼茨的假设观与牛顿的假设观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第五,莱布尼茨的假设观不仅与经验主义的假设观形成鲜明的对照,而且与笛卡尔和笛卡尔派的假设观也形成鲜明的对照。他写道:虽然假设能够取代真理能够应用到实践上,“但笛卡尔的假设远不应得到这样的赞赏。我曾经不时地与法国和比利时的主要笛卡尔派成员一起提出过这种异议:迄今为止,尚无任何新的东西因运用笛卡尔的原则而发现出来,不管是在自然领域还是在机械技术领域都是如此。还有,笛卡尔派中没有一个做出过重大发现”。联系到莱布尼茨对笛卡尔运动量守恒假说的批判,莱布尼茨假设学说的实践品格可谓了然可见。

第四,莱布尼茨真理类型学的另一项重要内容是他的必然真理与偶然真理学说。莱布尼茨认为,存在有两类真理,一类是必然真理,一类是偶然真理,而他着重探究的则是偶然真理及其与必然真理的关系。这在莱布尼茨时代相当难能。这是因为莱布尼茨时代不仅是一个理性时代,而且还是个机械论盛行的时代。这一时代的一个重要理论特征即在于它根本否认偶然性和偶然真理,将一切都片面地归结为必然性和必然真理。恩格斯在谈到这一时代时,曾经颇为深刻也颇为中肯地指出:这一时代的哲学家“力图用根本否认偶然性的办法来打发偶然性。按照这种观点,在自然界中占统治地位的,只是简单的直接的必然性。这个豌豆荚中有五粒豌豆,而不是四粒或六粒;这条狗的尾巴是五英寸长,一丝一毫不长,也一丝一毫不短:……这一切都是由一连串不可更改的因果链条,由一种不可动摇的必然性引起的,……可见,偶然性在这里并没有从必然性得到说明,而是反倒把必然性降低为纯粹偶然性的产物”。诚然,即使在古代也有人持这样一种极端片面的主张。例如,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里特就曾将偶然性视为由缺乏理智的人所制造的一种“虚构”,断言:“人们自己虚构出偶然性的幻影为自己的缺乏理智辩护。须知理智按其本性来说就是反对偶然的。”德谟克里特的这种完全否认偶然性和偶然真理的片面立场虽然在他那个时代即遭到了人们的批评,但到了莱布尼茨时代,这种无视乃至完全否定偶然性的片面言论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甚嚣尘上,一时竟成了哲学的主流声音。例如,在笛卡尔的思想体系里,就根本没有“偶然性”和“偶然真理”的位置。这是不难理解的。如所周知,笛卡尔的哲学虽然始于“怀疑一切”,但他实际上怀疑的却只是“感觉经验”及其所感知的其存在具有偶然性的个体事物及其感觉属性,而且其怀疑的目的也只是在于发现和构建一个具有必然性的理性世界。同时,既然笛卡尔将“明白”和“清楚”作为真理的标准,他也就没有给偶然性和偶然真理留下任何余地。也正因为如此,笛卡尔宣布:“离开精神直觉或演绎,就不可能获得科学知识”,“除了通过自明性的直觉和必然性的演绎以外,人类没有其他途径来达到确实性的知识”。如果说在笛卡尔这里拒斥偶然性和偶然真理是以秘而不宣的方式进行的话,则在斯宾诺莎那里这样一种拒斥便可以说是明火执仗地进行的。与笛卡尔相比,斯宾诺莎是一位更彻底也更明确的必然论者和决定论者。在斯宾诺莎看来,凡事物无不处于必然性中。世上存在有两类事物:一类是因其自身决定而存在的事物,一类是因他物决定而存在的事物。因其自身决定而存在的事物也就是“由自身本性的必然性而存在”的事物,也就是“实体”(或曰“自然”、“神”)。“实体”(或“自然”、“神”)因其行为是由其自身而决定的,其行为可以被称作“自由”,但既然其行为还是受到了“决定”,故而它归根到底也还是受制于一种“必然性”,只不过是受制于一种堪称“自由”的必然性罢了。至于那种因他物决定而存在的事物,也就是斯宾诺莎所谓作为个体事物的“样式”,其所具有的“必然性”显然是由实体所造成的必然性,一种依赖于实体的必然性。正因为如此,斯宾诺莎断言:“凡是仅仅由自身本性的必然性而存在、其行为仅仅由它自身决定的东西叫做自由。反之,凡一物的存在及其行为均按一定的方式为他物所决定,便叫必然或受制。”斯宾诺莎之所以把一切说成必然的,甚至连自由也被说成是一种必然性,最根本的就在于,在斯宾诺莎看来,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任何偶然性。他写道:“自然中没有任何偶然的东西,反之一切事物都受神的本性的必然性所决定而以一定方式存在和动作。”但既然“事物之中绝对没有任何东西使得事物可以说是偶然的”,那么,人们为何还是要用“偶然”这个词呢?“偶然”这个词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斯宾诺莎解释说:“其所以说一物是偶然的,除了表示我们的知识有了缺陷外,实在没有别的原因。”“偶然”出于无知,这就是斯宾诺莎的结论。在莱布尼茨时代,不仅理性派哲学家无视和否认偶然性和偶然真理,即使英国经验派哲学家中也有人无视和否认偶然性和偶然真理。霍布斯就是这样一位英国哲学家。在《论物体》一书中,霍布斯曾专门讨论过“必然活动与偶然活动,何谓必然活动和偶然活动”这个问题。在谈到“必然活动”时,霍布斯指出:“必然活动就是其产生不可阻止的活动。因此,将要产生出来的每个活动都将必然地被产生出来,它之不被产生出来是不可能的。因为……每个可能的活动都将在某个时刻被产生出来。不仅如此,将要存在的东西将要存在这个命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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