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健:“标准”的小说与“小说”的标准

——以《天香阁随笔》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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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是:一"城破,逸去",一"城破被获,不屈而死"。着力渲染其弩与法,意在转移视线耳。

   平民之外,《天香阁随笔》又写了两个士人,是从"文运"入手的:"癸未科文运,剥蚀尽矣,独吴江吴日生,英伟浩瀚;嘉定黄蕴生,博大严正。然二公不特异其文,其识见亦异是。科考选庶吉士,皆百计钻谋。人有为二公地者,二公弃之不顾,策骑出都。"癸未即崇祯十六年(1643),南直文运不济,仅吴日生、黄蕴生二人得镌。及科考庶吉士,又不屑钻谋,弃之不顾:仿佛在议论科举与人品,然笔锋一转,曰:

  

   未几变作。后大兵下江南,蕴生城守死,日生起兵湖中死,其节义又异。天生二公,砥柱三百年文运,非仅一科生色也。

  

   吴昜(?-1646),字日生,号朔清,吴江人。弘光立,史可法奇其才,题授职方主事。乙酉,奉檄征饷未还而扬州失。率船队开赴吴江,吴江亦失。前往太湖扎营,与同邑孙兆奎、沈自駉起义,屯兵长白荡,出没太湖、三泖间。曾率兵三次占领吴江城,被俘,不屈而死。黄淳耀(1605-1645),初名金耀,字蕴生,一字松厓,号陶庵,又号水镜居士,嘉定人。弘光元年,嘉定抗清起义,与侯峒曾被推为首领。城破后,与弟黄渊耀自缢于馆舍。淡淡几笔,却隐藏了无限事件,无限感慨:"砥柱三百年文运,非仅一科生色也。"

   至于坚不薙发以保全气节者,则有无锡华凤超。他鬓发宛然,已七年矣。为奸人所首,抚院下县捕之。县官捧檄至,劝其少薙,即可报命,不听。抚院姓周,出缨帽并薙具,终不听。胁之跪,不可,击碎其膝,下之狱,解北死。这些,都是"临大节而不可夺"的君子。

   《天香阁随笔》揭露了清兵的暴行:"江邑城破后,人见万寿冈上裸缚一妇人,被丛箭死。""江邑破后,学使署楼上,不知何女子被害于此,尸影宛然,体侧卧,而发植如竿,丝丝皆见,见者无不耸然。"为冲淡气氛,前者引"予友汤伯蕃作一诗吊之",后者对比"昔永新赵烈妇死于明伦堂,每阴雨,则血痕毕露,怀中尚抱一子,愈刮愈见",感叹道:"此皆英灵结成,非偶然也。"

   要之,对于江阴烈士的英名,李介是一心要留存记录的。但他用的是春秋笔法,曲折地表达强烈民族感情。他不能分类而列,作"忠义""节烈""暴行",而只能采用小说的杂,内容的杂,排列的杂,有意将诸条先后错乱,无复诠次,让人无所觉察,亦无所追责。

   《天香阁随笔》流露出故国之思、兴亡之感,抒发着积郁的"孤愤"之情:

  

   顺治二年乙酉,避兵陈市,因往顾山,观所传梁昭明手植山茶。古本,死久矣,旁发一枝,已巍然覆屋。兵戈碎胆,何暇操觚,作不情风雅事耶?己丑过此,登楼眺玩,见壁间题咏甚多,有崑山顾潜一律颇佳:"造化厚培何代物,崔嵬直与此楼高。柯如蜀相祠前柏,花胜刘郎观里桃。壶榼尚期他日到("到"字予所改,原本"往"字),斧斤闻说有人操。叮咛地主勤呵护,莫遣灵根恨所遭。"大抵僧不利有花小而迎送之烦,甚而呵斥是非之累,故僧弱花缓死,僧强花立死,比比皆然。即如劝忠寺之宋梅,掩映苍崖;庆云庵之垂丝海棠、半天红雨,因兹遭伐。予和一律,答顾君之意,兼为寺僧解嘲、游人惊目云:"闻说昭明植甚真,孙枝犹见昔时春。废兴一物非无数,呵护千年定有神。狂客醉呼汤般若,恶奴狠踏瓦乌鳞。激成斫伐由吾辈,莫怪山僧太俗人。"

  

   沉痛之馀,也思考了明代之亡:"废兴一物非无数","激成斫伐由吾辈",亦有值得追思的原由。

   在江北四镇黄得功、刘良佐、高杰、刘泽清中,李介最赞赏的是黄得功。《天香阁随笔》卷二的首则与末则,写的都是黄得功。首则借曾隶黄得功麾下姚姓者之口云:

  

   左兵东下,将军师太平扼之。前锋为左所败,得功怒,呼酒饮三椀,一马直奔左营。时左兵胜还,方解甲坐卧,望见一骑,殊不在意。得功踹入营门,大呼:"黄闯子来!"皆大惊抢攘,后骑亦至,遂大破之。

  

   寥寥数笔,"黄闯子"的威风,跃然纸上。而末则云:

  

   黄将军得功,宏光初与高杰、刘良佐分驻淮上捍金陵。左兵东下,移将军师太平扼之。左兵败走,而大兵已入金陵矣。宏光仓卒走依将军,而豫王以重兵晨压将军营,使良佐来,说词甚曲。将军怒责以大义,出不意旁□箭,射将军中喉,因慷慨语其下曰:"将与诸君死敌。"三问无一应者,遂拔剑死。

  

   大兵渡江,福王至黄得功营,护之甚谨。刘良佐既降,即遣袭王。刘良佐乃潜结黄得功部将马得功,使为内应。黄得功促兵前进,而马得功断浮桥,兵溺死无算。黄得功不知刘良佐已降,犹欲就而计事,流矢贯喉,乃引刀自刎。作者信手写来,读来饶有生气。作品中真正具备文学价值的,恰是这些动人心魄的故事。

   而左良玉,则记曾客左军中棒师之言,云:"左兵掠子女玉帛满舟中,其将领皆方巾大袖,雍容养威。重闻敌先股战,甚有以金钱倩予代行者,其言如此此,岂黄将军敌耶?"对于左兵之东下也,则以为:"使其时得一威望重臣宣慰军中,责以社稷大义,把梦庚衣,声泪俱发,未必不回犯上之师,为勤王之举。譬如人家,盗已进门,而家人犹争斗不解,无怪乎其竟入堂阃也。"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至于南明统治者,仓卒走依黃得功的宏光,自不必说;即如令人寄予厚望的鲁监国,也令人扼腕。不仅"守边诸将,日置酒唱戏,歌吹声连百馀里",鲁监国本人也"召百官宴于廷,出优人歌妓以侑酒,其妃亦隔帘开宴",其场面:

  

   王平巾小袖,顾盼轻溜。酒酣歌紧,王鼓颐张唇,手箸击座,与歌板相应。已而投箸起,入帘拥妃坐,笑语杂杳,声闻帘外。外人咸目射帘内。须臾,三出三入,更阑烛换,冠履交错,傞傞而舞。官人优人,几几不能辨矣。

  

   结论是:"即此观之,王之调弄声色,君臣儿戏,又何怪诸将之沈酣江上哉!期年而败,非不幸也。"戏占一绝曰:"鲁国君臣燕雀娱,共言尝胆事全无。越王自爱看歌舞,不信西施肯送吴。"言戏而意则苦矣。

   《天香阁随笔》还记了两种类型的官员。一是常郡司理吴兆壆。司理是推事的别称,其职责是审案,但他最想做的是"出人罪":"虽上司严驳,十驳十上,必出之而后已"。去任之日,有曾为其所出者之子,赍银三百,请少备道途费。吴兆壆曰:"彼时活而父,公也;今可私受而金?"坚却不受。作者感叹道:"吾每见循良之吏,有活民之心,而民终不能活者,不刚也:刚矣,而掣于上下,不得行其志者,不清也。公刚以行其德,清以伸其刚,故信于上司,化其家人。"一为广信府康镇将。此人日率健儿入村落,系乡民以归,指为山贼,屠掠殆徧,致广信一府,县无完村,村无完家,家无完人,人无完妇。后将移镇袁州,谓其所掠侍妾曰:"尔辈有亲戚欲归省者,可自言。"群妾喜,欲归者三十馀人,皆令治装上轿。发三十里,封刀授健儿,取首以验。作者虽无评语,然不着一字,对政治的黑暗、官员的残暴的谴责,已力透纸背。

   徐恪题识,谓"稍删其仙释迂诞之说",说明原书神怪内容是不少的。神怪之说,反映了人对大自然的关注。从删剩的几条看,如:"戊戌夏,每夜村落有怪如貍,入人家作横,爪利甚,专伤妇人。家家鸣锣聚守,彻夜不寐。"不过是平常的怪兽;而"庚子三月廿八初漏,有星大如斗,光芒数丈,烨烨射人,自东方移向西去。""甲辰秋冬,日旁有数小日。每当日之出没,跳跃于日之左右。而日上有一日,摩荡不止;或云有小日数百"两条,记载异常的天文现象,有待于自然科学史者的介入。至于长篇的《考首阳山》《辨芦子关》,则体现了作者对历史地理的兴趣和造诣。

   记录友朋散失的诗文,是所有小说最普遍的现象。此书录汤仲曜《浙江游记》,言"西湖不及浙江者"有六:

  

   西湖南起吴山,北尽孤山而缺其东,以杭城当一面焉,非得已也;浙江四山接抱,一水悠游,天设画图,不假人力:此西湖之不及者一也。西湖之山,位置一定,虽人工巧妙,亦不能移南北之峰,为东西之岭也;浙江之山,屡变而争奇,每周一折,鼓枻而前,则山非向者之山,水非向者之水矣:此不及者二也。苏堤之桃柳,华丽不实;若夫桐溪口水之间,两岸江枫,蔚蔚苍苍,少者千百株,多至数十顷,傲霜初落,秋风乍水,丹黄交间,青紫相陈,布宫锦于江湄,展画图于山足。及夫风高霜老,虬枝见霜,叶去而落,其实为膏炬之用者,又不可以数计:此不及者三也。西湖近城市,贩夫卖客,摩肩接袂,车斗麈生;浙江在万山之中,悬隔千里,自非幽人逸士,不登子陵之台,访方干之谷:此不及者四也。西湖之胜,白公创于前,苏公继于后,而梵宫别墅,以次而起。然潮岸易于崩塌,湖滨易为葑田,两堤之花柳,易于凋谢,而山根之楼台,亦易于朽落;非若浙江两岸,绿树刺天,青峦层叠,金钱不费,终古长新。借笙簧于过鸟,托丝竹于飞泉也。故西湖有十年之盛衰,而浙江无百代之休戚:此不及者五也。西湖之鱼,大者不过数尺,澹而少味,又湖水力弱,取以酿酒,不能久置;浙江之鱼寻丈,味厚而不腥,金笔之酒,名擅天下:此不及者六也。

  

   酣畅淋漓,抑西湖而扬浙江,道前人所未道,堪为最佳之导游词。

   又录徐遵汤《山中三字韵诗》十七首,其"广陵散绝冰弦七,欸乃歌传水调三。""但放不须名第五,能痴何必绝成三。""研底九州曾履八,马头五岳已过三。""莫叹生年不满百,祇怜春事已过三。""鹿苑千门归不二,虎溪一笑偶成三。""非陆非舟宁可二,为嵇为阮亦堪三。""凤衰不碍苞成九,龙卧何须顾者三。""莫云岁事多阳九,且任时情自暮三。""旗鼓代兴难借一,文章鼎立且分三。""名让后来推第一,品齐下乘自居三。""祗任阴阳分甲乙,莫从前后问庚三。""营分星斗文成五,蠹食神仙字有三。""有文难送韩穷五,是璞曾经楚刖三。""琴咽水声还五五,屏移峰影自三三。""纵饮莫辞杯罚百,盛时亦复鼓挝三。""傍湖拈出荚蓉九,触地能□岛屿三。""懒人自有难堪七,大业何知不朽三。"皆以"三"字为韵,对仗工巧,诚为千古独有之佳句。

   胡应麟说:"小说者流,或骚人墨客,游戏笔端,或奇士洽人,搜罗宇外。纪述见闻,无所回忌。覃研理道,务极幽深。其善者,足以备经解之异同,存史官之讨核。"此一评语,《天香阁随笔》足以当之。如果一定要将此书硬性归类,就会遇到胡应麟所说的困难了:"谈丛、杂录二类,最易相紊,又往往兼有四家,而四家类多独行,不可掺入二类。至于志怪、传奇,尤易出入,或一书之中,二事并载,一事之内,两端俱存。"最高明的办法,是不管它"志怪""传奇""琐言""逸事",统称之为"小说"可也。这也是为什么"杂家"中的许多作品,应该归入小说家了。


2019年7月22日于福州

  

   作者简介:欧阳健(1941-),男,江西玉山人,《明清小说研究》原主编,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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