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坤:从“天鹅绒爹爹”到“拿铁奶爸”:瑞典带薪陪产假的制度与观念变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0 次 更新时间:2019-11-08 21:59:04

进入专题: 产假   育儿假   社会福利   瑞典  

胡玉坤 (进入专栏)  

  

   【内容摘要】自20世纪70年代中叶以来,瑞典一直是世界上育儿假改革的领跑者。1974年,它率先通过立法用父母育儿假取代了母亲独享的产假。申请休假的少数父亲旋即被坊间揶揄为“天鹅绒爹爹”。如今,瑞典父亲享有三个月专属的带薪陪产假,在公共场合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护婴幼儿的“拿铁奶爸”遍地开花。在瑞典陪产假运动中,政策立法保障与新闻舆论导向成为一枚硬币的两面。两者齐头并进,相辅相成,逐渐凝聚起各方共识并赢得了“一箭多雕”之效。本文探究了当代瑞典陪产假的缘起,嬗变,观念变迁下的福利溢出及其对中国的启示。

  

   【关 键 词】父亲陪产假;父母育儿假;制度变革;观念变迁。

  

一、问题的提出

  

   瑞典是发达国家中男女就业率较高、出生率也较高的一个范例。这一切应归功于其政府持之以恒促进性别平等的各种干预努力。其中,最值得称道的莫过于当代瑞典在推进父母育儿假(parental leave)和父亲陪产假(paternity leave)方面创新性的先行之举。瑞典是世界上第一对父亲休育儿假进行立法的国家。早在20世纪70年代中叶,瑞典政府率先通过立法用父母享有的有酬育儿假取代了母亲独休的产假。45年前通过的这个立法允许双亲分享180天假期。尽管这是一个性別中立的家庭政策,它在当时可谓一个开先河的前卫之举。甫一推出,整个国家一时间沸沸扬扬,申请休假的少数父亲旋即被坊间讽刺为“天鹅绒爹爹”(Velvet Dads)[1]。40多年后的今天,瑞典父亲合法享有三个月专属的带薪陪产假,在公共场合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护婴幼儿的“拿铁奶爸”(Latte Pappa)[2]已随处可见。

  

   在瑞典推进男女平等休假的探索之旅中,政策立法保障与新闻舆论导向成为一枚硬币的两面。两者齐头并进,相辅相成,逐渐凝聚起从决策者到普通民众的各方共识。目前执掌政权的瑞典政府自诩为一个女权主义政府,促进各个领域的性别平等成为其施政方针中的题中应有之义。这也足见男女平等意识在瑞典社会已深入人心,而性别平等理念的形成与发展又与其精致的制度设计密不可分。

  

   须知,中国政府签署的一些人权公约,都十分重视男子和男孩平等承担儿童照料和家务劳动的责任。譬如,联合国1979年通过的《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在其序言中就明确承认:“念及妇女对家庭的福利和社会的发展所做出的巨大贡献至今没有充分受到公认,又念及母性的社会意义以及父母在家庭中和在养育子女方面所负任务的社会意义,并理解到妇女不应因生育的任务而受到歧视,因为养育子女是男女和整个社会的共同责任”。《儿童权利公约》第18条也载明:“缔约国应尽其最大努力,确保父母双方对儿童的养育和发展负有共同责任的原则得到确认。父母、或视具体情况而定的法定监护人对儿童的养育和发展负有首要责任。儿童的最大利益将是他们主要关心的事。”

  

   男性参与育儿和家务的责任也被列入了越来越多国际政策议程。例如,1995年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通过的《行动纲领》就明确指出,“妇女在家庭中发挥着关键性的作用。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单位,应当予以加强……应当承认怀孕、生养及父母在家庭中的作用和培育子女的作用所具有的社会意义。养育子女需要父母、男女和整个社会分担责任。妇女的怀孕、生养、抚养子女以及妇女在生育方面的作用不能成为歧视的理由,也不能成为限制她们充分参与社会的因素。”

  

   陪产假事关男女平等,而性别不平等背后的一个主要“推手”是至今仍得不到承认的妇女再生产劳动的负担。全面二孩政策出台后,有关家庭友好政策的研究方兴未艾。虽不乏给父亲提供陪产假的主张,但延长母亲产假之类的“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狭隘观点也不鲜见。然而,迄今有关陪产假的声音比较微弱,涉及瑞典的仅有较零散的信息。

  

   男性参与育儿事务已成为一个主流的国际发展趋势。家庭照料上的“短板”凸显了中国顺应时势加快公共政策介入的必要性。遗憾的是,全国性的陪产假仍付阙如。环顾全球,促使瑞典社会为人父母观念和性别平等态度大为转变的陪产假制度,尤其值得我们探究和反思。在陪产假亟待提上国家立法议程之际,探寻以往几十年始终走在国际前沿的瑞典故事,因而非常必要,也十分及时。

  

二、瑞典陪产假的缘起与嬗变


   自上个世纪70年代中叶以来,瑞典一直是世界上育儿福利改革的一个引领者。瑞典开创性提出并落实父母共享的有酬产假可以追溯那时。为了鼓励父亲们在孩子降生后分担妻子的照料责任,从而改变夫妇在无酬劳动方面上的明显不平等和不平衡,1974年,瑞典即通过立法允许双亲分享育儿假。这一开先河之举在当时称得上是较前卫的新生事物。45年前的瑞典就如同今日中国,鲜有父亲休假回家照料新生儿。新政甫一出台,举国上下引发了一番热议。这就不难理解,该立法通过的当年应者寥寥,只有562位新生儿父亲申请了休假,仅占有酬育儿假的0.5%而已。换言之,99.5%父亲出于各种原因,如不情愿或抵制,仍未选择休假。这一激进举措遭到男性的拒斥,亦可想而知。但自那时起,有助于双亲共同履行育儿责任的理念在瑞典社会缓慢地生根发芽。

  

   父母育儿责任上这场静悄悄“革命”,主要起源于瑞典妇女大规模走向社会参加生产劳动。始于上个世纪60年代末,为了应对劳动力短缺的困境,瑞典政府就致力于鼓励妇女外出参加工作。随着时间的推移,妇女在职场乃至政治场域取得了不让须眉的成就。当越来越多妇女闯入原先专属男性的劳作世界,同样成为“养家糊口者”后,儿童养育的角色仍主要由妇女来承担。这就不可避免陷入男女家庭责任不公平和两性就业机会不平等之间恶性循环的“怪圈”。这一现象进而剥夺了妇女充分而平等地参与社会的机会,从而使职场上的“玻璃天花板”变得愈加难以逾越。与促进两性照料责任更公平分担的国际政策相呼应,瑞典国内的呼声也日渐高涨。父母育儿假的应运而生,标志着消除歧视妇女的法律框架进一步增强。

  

   自上个世纪70年代中叶以来,瑞典一直是世界上育儿假改革的领跑者。以往数十年,该国几乎所有党派均赞同保障妇女在就业中和男性在家庭中的平等权利。1986年,瑞典进一步立法允许双亲分享9个月的带薪育儿假。然而,囿于根深蒂固的父权惯习,妇女负责儿童照料仍是一个视若无睹的社会常态。既然让父母自行决定如何分配休假,该新政实际上根本无力改变不平等的照料分工。在1974到1994年的20年间,休假父亲比例的提升一直十分缓慢,始终未超过10%。妨碍他们休假的障碍主要来自工作场所的抵制和休假对传统“男子气概”的冲击。

  

   为了解决奶爸们不休假的难题,20世纪90年代,瑞典政府迈出了更坚实的一步。1995年1月1日生效的《育儿假法》专为父亲们量身打造了一个带薪陪产假。这个立法具有几个亮点:其一、它是性别中立的,为父母双方各规定了一个月带薪假期;其二、30天不可转让的 “爸爸配额”(daddy quoto)是其核心。这嗣后成为众所周知的第一个“父亲月”(daddy month);其三、这个专属假虽不是非强制性的,但“不用即废”(use it or lose it)[3]。该立法可以说是现今瑞典育儿政策的一个雏形。

  

   “不用即废”是《育儿假法》最为管用的一个“利器”。这个硬性规定成为爸爸们离职休假的一个强大动力[4]。要是父亲放弃休假或者没休完一个月假,全家就会丧失政府提供的一个月带薪津贴。这一激进规定的成效可谓立竿见影,随之而来的不单是明显提升的休假父亲的比例,父亲利用有酬假期的天数也稳步上升。该立法对低收入和出生国外的父亲这两大人群的影响尤为显著。引入“父亲份额”这个新概念,无疑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个跨越式进步。

  

   迈入21世纪后,瑞典式不用即废且不得转给的“父亲配额”制一直与时俱进地走在完善之路上。依托雄厚的资金,带薪陪产假的时长一延再延。继1995年推出第一个专属的“父亲月”之后,2002年,瑞典又规定了第二个“父亲月”,休假时间上翻了一番。育儿假的法定时长也从12个月增至13个月。2008年,瑞典还设立专项奖励金,父亲名下休的天数越多,得到的津贴也越多。要是夫妇俩对半分即各休240天的话,奖励即可达到最高值。从2016年1月1日起,父亲的陪产假再一次延长,增加到了三个月。陪产假的“三联增”果真奏效。如今,九成奶爸会休带薪假。不过平均而言,他们只休3-4个月,占有酬育儿假总时长的四分之一左右[5]。

  

   作为一个高福利国家,瑞典陪产待遇之优渥饮誉全球。瑞典素以家庭友好政策著称。每个孩子降生后,国家掏钱为慷慨地新生儿父母支付长达16个月(即480天)的带薪育儿假。其中的390天父母能得到其常规薪酬的约80%,剩下的90天则按每天20欧元的固定费率。在480天当中,父母双方各有90天不用即作废的休假。换句话说,母亲充其量只能休390天假。由此可见,国家干预的意图重在鼓励男子与妻子更平等地分享休假。

  

   试想一下,假如光增加母亲的休假时长,那么,不单两性之间的薪资差距会进一步固化,职场上对妇女的歧视也在所难免。盖因妇女休假时间越久,收入上受损的程度会越严重,更不必说妇女在晋升和职业发展上受到的牵制。瑞典式陪产福利一直在与时俱进地不断推进,其高明之处就在于不断增加父亲全职在家里带娃的时长。更值得称道的是,父亲休假少于90天便得不到津贴成为一个硬性规定;父亲名下休的天数越多,得到的津贴也越高。要是夫妻对半分的话,奖励也随之达到最高值。瑞典政府通过经济激励逼迫男子与妻子更平等地分享休假的政策意图,由此亦可略见一斑。

  

   瑞典陪产福利之慷慨和内容之人性化均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孩子八周岁以前的任何时点都可弹性地加以利用。不仅如此,休足480天带薪假后,父母还享有减时的法定权利,有不满8岁子女的父母均可申请将正常工时最多缩减四分之一。返职后的妇女还可以选择灵活度更高但报酬更低的非全日制工作或弹性工作时间,如错时上下班或电子通勤等。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有较高比例职业母亲选择从事非全日制工作。更具人性化的一点是,一些兼职妇女继续从事此前的全职工作,有的等到孩子上小学后再重新拾起全职工作。

  

这一切更易于父母平衡工作-家庭生活,降低其育儿的焦虑和负担。这些常态化的友善制度使瑞典成为世人称羡的最适合生育的乐土之一。育儿假还是面向所有夫妇的一个普惠型的福利待遇,对于非就业者也没有不闻不问。瑞典的收入税很高,其中很大的份额都用于社会上促进工作-家庭生活之间的平衡。瑞典政府和一些政治家还希望在这些方面走得更远一些。瑞典享誉全球的产假福利之优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胡玉坤 的专栏     进入专题: 产假   育儿假   社会福利   瑞典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社会工作和社会保障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8905.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