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英民:颜伯珣和他的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8 次 更新时间:2019-11-08 21:0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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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英民  
吾从周",这种观点,其实是儒家一以贯之的价值取向,在中国美学史中由来有自,不仅可以用之于诗,也可用于其他艺术形式,例如书法绘画的"宁拙毋巧,宁丑毋媚"。

   颜伯珣在这诗中与其说是讲作诗,不如说是讲做人。这里的巧,是"巧言令色""投机取巧"的巧,指为达目的而放弃原则的圆滑乡愿。而与之相对的正直刚强有所不为,就是作者心目中的古,这正是从古以来圣贤志士的普遍追求,也是颜伯珣的为人和性格。中国人从来强调诗格即人格,诗品即人品。作品所达到的高度,最终决定于作者的品格。

   和感时伤世诸作不同,颜伯珣诗中也有不少纯属个人情感的抒发。如《咏女生日》:

  

   官闲知琐细,儿女慰春堂。欲雪看成咏,探梅早试妆。新书楚语半,旧綵越罗凉。次第催余老,汝今身又长。

  

   清闲无事时对家中琐屑细微的身边事格外关注,也能充分享受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此诗语言平白如话,笔触细腻温柔,用了谢道韫、寿阳公主还有老莱子的典故,却几乎令人难以察觉。寥寥五十六字生动地写出对尚未成年的小女儿的喜爱,充分反映了作者内心柔软温情的一面。

   与此类似的还有《长吟》,也是写平常的家庭生活:

  

   五日经封印,摊书坐到今。任催残腊景,预懒隔年心。彩胜频朝直,春裳逐夜针。妻孥贫点缀,瞋我祗长吟。

  

   诗有"封印""残腊"等语,是春节假期中作,闲适慵懒中透露出一份温馨:妻子在灯下赶做过年的新衣,女儿忙着用彩胜打扮自己,全家人都为过年忙碌,自己却只会读书吟诗,惹得老婆都不高兴了……

   下边这首《再见红蓼》,似乎不是写的蓼花,而是一段感情:

  

   青帘远道舫,红蓼暮江滩。相对似相识,北风吹汝寒。柔情追窈窕,别意想阑干。浓露如双泪,秋深几度干 。

  

   傍晚时分,从远路来的的船上,又见到了你。相对之间似曾相识,在深秋的北风中,你有点儿瑟缩,好像怕冷。看到你窈窕的身姿,想起当年的柔情;分别以来思念的心绪是多么纷乱难解!滩头红蓼花叶上的露珠,多像你的泪水。这泪水流了,干了,又流了……己经多少次了?

   相比于这种温柔旖旎的儿女之情,他晚年思念家乡和亲人的作品,更使人生一种悲凉无助之感。乾隆三十一年他解饷进京,路过兖州府,那里距他曲阜城西的祗芳园只有二十三里。"亲故相候迎,问答颇无次。矫首泗上村,数有闺中使。老妻致寒裳,回札了数字。三载长妇没,望哭翻无泪。莫怪不入门,衰颜尤多愧……"(《兖州府》)这平淡朴素的白描,使人想起杜甫的《羌村三首》。下边再举一首前文曾提到的《庚寅元日忆内》:

  

   元日逼春早怕春,筵前椒柏惜芳辰。通宵市鼓何曾歇,独夜寒灯自照人。不远各天双白发,难归并命一残身。虚拈百岁葛生句,漫唱无声久伤神。

  

   首句的"逼春"是接近新春,"早怕春"是怕因此引发想家之情。眼前的椒柏酒和通宵的鼓乐声,更加重了这种感情。两人都已七十多岁,大限将至,却难以相守在一起。不由想起《诗经·葛生》,那是悼念亡妻之作,其中反复说的"予美亡此,谁与独处?""百岁之后,归於其居!"我爱的人走了,谁伴我守空房?我死之后,要和你葬在一起!

   庚寅是康熙四十九年(1710),正是作者人生的最后一年。在异乡过年,遥忆故乡独夜寒灯下的元配老妻,怎能不暗自伤神!细品此诗,平实中蕴含着椎心销骨的沉痛,足以催人泪下。

   颜伯珣把自己的诗集定名为《秪芳园集》,饱含着对故乡的怀念。按"秪"字音di,义为谷物初熟,与其把秪芳园看作是一般意义上的园林名字,不如视为他对自家庄园的爱称。如前所述,他早已有终老园林之志,所以在他终于走上仕途之后,对这里的怀念成了他诗中重要的题材。那年他运铜进京,孤坐船上的三个多月,成了他写作的丰收期,其中应就有《秪芳园拟山水诗十二首》。这组五言古体分写秪芳园十二景,笔者曾去秪芳园所在地去实地考察,那里实在找不到诗中所描写的峻峦飞瀑,长岭绝壁,即使两百年中有巨大变化,基本地形地貌也不至于毫无形迹吧?于是忽有所悟,那诗中注入了他丰富的感情和想象,进行了和夸张和美化,使原本平常无奇的自然风景,变成瑰丽奇璚的人间仙境,他自已流连其中,也使后人无限向往,这就是艺术的力量!

   应该指出的是,颜伯珣受杜诗影响很深,但他的诗绝对不是优孟衣冠,而是自有其面貌特征。前文曾引评论者所拈出的高浑从容、苍秀奇丽、平淡静深、疏古瘦硬、峭僻绝俗等诸种说法,并非无根之谈。

   实事求是地说,颜伯珣不是开宗立派的诗人。颜诗的器局无法达到杜诗的博大精深,风格也有逊于他的沉郁顿挫。但他自觉继承杜甫忧国忧民的传统,坚信诗是"有感而发""感于其心之不能已",他的诗正像他的做人,扎实诚挚,清通开明,不迂腐,不矫揉造作,不无病呻吟,无肤浅浮华之弊,既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流露,也可说是清初社会健康开放的精神面貌的真实反映。而且拜时代之赐,在题材上还有所开拓。这样的诗,不仅具有丰富的社会价值,也是具有相当高美学水准的。

   颜伯珣的诗在其生前未得刊印,去世后稿本藏于家,后来出现了抄本和刻本。

   大概在作者生前,对自己认为重要的作品进行了初步编辑,写了自序,并请老朋友孔贞瑄写了序,这就是抄本《秖芳园集》上中下三集。作者去世之后,其第三子光教曾"手写全集",并请李克敬作序。又陆续搜集佚作而成《秖芳园集》续集。李克敬大约在康熙四十六年(1707)前后曾在曲阜教书,伯珣时在寿州,两人无缘见面。康熙四十九年(1709)伯珣故于寿州,回曲安葬,是家人请李克敬撰的墓志。光教请克敬为父亲诗集作序,大约应是康熙五十八年(1719)前后的事。此后八九十年中,伯珣后人都无力付梓,诗只以抄本方式流行。在不同人的转抄中,出现了至少三种版本,一是作者嫡曾孙颜懋塽"敬录"并提供给刘杰凤据以刊刻整理的底本,一是《海岱人文》本,一是《颜氏三家诗集》本。

   《海岱人文》本共收颜氏家族14人的作品33种45卷,但没有颜光敏和颜肇维之作。《颜氏三家诗集》所收三家是颜光敏、颜伯珣和颜懋侨。别人可毋论,以两个本子中的颜伯珣诗相校,差别不大,应该说基本保存了作者生前自编集的原貌,唯后者无《秋雨草堂集》而已。两种抄本均藏山东省博物馆,现已收入山东大学出版社近年出版的大型丛书《山东文献集成》。

   两种抄本《秪芳园集》四卷,又《秋雨草堂集》一卷,共有诗277首。

   《海岱人文》本应是颜崇椝搜集整理的,书中时见他的题识。崇椝之父懋企,祖肇维,曾祖光敏,故伯珣是他的从高祖父。崇椝卒于嘉庆十六年(1811)。

   颜伯珣诗的刻本出现在嘉庆二十五年(1820),即在他去世90年之后,祟椝去世9年之后。

   刻本《秪芳园遗诗》每卷卷首题"曲阜颜伯珣字石珍相叔著,曾孙懋塽敬录藏,洪洞刘杰凤竹圃选刻。"卷末署"平陵王家宾、 陈于宣同校。"可见刻本是由刘杰凤依据颜懋塽抄录的底本刋刻的。

   査《颜氏族谱》可知,颜懋塽是伯珣第三子光教之孙,字塏轩,号西山,嘉庆六年拔贡,九年举人。他嘉庆二十二年(1817)在省城济南候补时结识了山西人刘杰凤。刘杰凤字仪庭,号竹圃,是乾隆五十九年岁贡,官山东运学,人称其"水部",应是黄河河务官员,在济南泺口任职。刘杰凤在颜懋塽处读到了《秪芳园遗诗》的抄本,认为很有价值;而懋塽在去高密任县学训导时,便把抄本留在刘杰凤处,并托他代为厘订。想不到半年后传来了懋塽去世的消息。在这种情况下,显示了刘杰凤的高风亮节:他担心这"卓然可传之文终或湮灭",于是毅然担起了整理和刻印的重任。他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精力和财力,说他是颜氏功臣毫不过分。

   刘杰凤对抄本做了编辑校订,"撷其英华 ,约正集为四卷,别集为二卷,复搜厥遗佚补附于末",共成七卷。其正集和别集的区分,只能大致认为正集是较早编辑成书的,别集的编成较晚;正集的前三卷大致是作者生前做过初步编辑的作品,见于抄本的比例较大;别集是作者后人(或许是颜懋塽)搜集编辑的作品,见于抄本的比例较少。补遗则是刻印时又搜集到的作品。刻本比抄本要多出215首。可见刘杰凤的功劳,除了刋刻之外,他这个本子在搜集佚文方面的贡献是很突出的。

   刘杰凤为《秪芳园遗诗》的校订制定的原则是:"阙者仍之,讹者非显系笔误毫无疑义之字,宁缺勿改,务存庐山真面目,冀他日善本倘出,或博雅更加是正焉",态度是严肃认真的。

   但这个刻本是"撷其英华"的"选刻", 所以对所据的底本有所删削。现知的删除就有47首③。这些删除,有的还可以从抄本补上;大部分是已永远消失于天壤之间。也许在删除者看来这些诗无关紧要,但对后人来说,其中所包含的信息便永远失去,未免令人遗憾。

   刻本共收诗442首,比抄本多165首之多。两种相加去其重复,现共存诗553首。

   刻本《秪芳园集》流传甚稀。二百年后的今天,已成为秘藏于图书馆中的孤本珍本,社会上也已没有几个人知道颜伯珣的名字。笔者有机会得以见到此书,研读过程中深为其道德文章所倾倒,发愿对其进行整理。

   如上所述,刻本《秪芳园遗诗》和抄本《秪芳园集》是两个版本系统。很难确定哪个的编排方式更接近作者的原意。几经斟酌,此次整理决定以刻本为底本,列为一至七卷,校以抄本;抄本列为八至十二四卷,其中与刻本重复者存目。又有辑得的书信等编入第十三卷《附录》。定名为《颜伯珣诗校注》。

   颜伯珣的诗有明确记年者很少。除了《旧雨草堂集》一卷可以确认是出仕前之作,其他诗的编排方式比较混乱,例如他水路运铜赴京师沿途所作诗,被分编在各卷,这给研究其生平带来麻烦。但为慎重起见,此次整理不拟作此类调整,只在各诗注中作出说明。经过梳理,笔者对其中一些作品的写作年代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并根据有限的资料,尝试编了一个年表。又将收集到的有关资料附于书后,于深入了解颜伯珣其人其诗或有小助。

   对颜诗注释,除一般地注出其中涉及的名物典故外,尽量疏通其句意,探讨发掘其历史文化的背景,以冀对该诗有较深入的了解。但笔者水平有限,所注所解是否正确,则有待于广大读者的批评指正。

   对颜伯珣诗整理校注是一个前人未做过的工作,毫无依傍,笔者深感压力很大。此书只能说是拋砖引玉,希望能引起学界对颜伯珣其人其诗的重视。

  

   注:①《芍陂纪事》上下两卷,上卷内容是芍陂论、陂水源流考、闸坝、二十八门考、惠政、三公列传、名宦、及兴治塘工乡先辈姓氏等,下卷为祠祀、祭田、古迹、碑记、文牍、及《容川赘言》等。视其内容体例,颇有志的规模,称为纪事,并不贴切。我认为其中很多内容应是来自颜伯珣《安丰塘志》。当另撰文讨论这一问题。

   ②按,颜伯珣其实是"卒于官",即死于任所,并未得退休回到故里,这在族谱和故乡的地方志中记得很清楚。但是寿州的地方志包括《凤阳府志》都似乎并不了解这一点,这些志书只说"立生祠祀之",揆其原因,当是志书的资料均来自夏尚忠的《芍陂志·颜公传》。

   ③据刻本各题下所示,现知的删除有:《八月十五夜》三首抄二,删1首;《于役过里祗芳园杂诗》四十首抄九,删31首;《辛巳三月上刺使乞休状拟归六绝句》六首抄四,删2首;《立夏前三日过方端木木香阁》二首抄一,删1首;《八忆》八首抄三,删5首;《九日寄张宛庐》二首抄一,删1首;《读杨岩公行状感而吊之再赋情见乎辞》二首抄一,删1首;《述旧德》八首抄六,删2首;《淮上军》十首抄八,删2首;《淮堤》二首抄一,删1首;以上共删除47首。

  

   ( 此文是《颜伯珣诗校注》一书的前言。全书约50万字,待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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