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里峰:中国政治中的群众话语:一项概念史的考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88 次 更新时间:2019-10-24 09:36:53

进入专题: 中国政治   群众话语  

李里峰  

   1895年,法国心理学家、社会学家勒庞(Gustave Le Bon)在其代表作《群众心理学》中斩钉截铁而又不无焦虑地写道:“当我们悠久的信仰崩塌消亡之时,当古老的社会柱石一根又一根倾倒之时,群众的势力便成为惟一无可匹敌的力量,而且它的声势还会不断壮大。我们就要进入的时代,千真万确将是一个群众的时代。”  说这番话时,勒庞或许不曾想到,二十年后自己的著作会在遥远的中国风靡一时,成为学问家探究群众心理和政治家训练领导技艺的指南;他更不曾想到,中国的革命政党和知识精英会以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激进群众观为指导,引领广大民众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革命运动,开创了中国历史的新纪元。

   要理解这一过程是如何发生的,有必要对“群众”概念在近代中国的形成与演变作一概念史的考察。丛日云曾对“群众”概念作过较深入的分析,认为当代中国政治话语中的群众概念是传统文化中的“民”(或“臣民”)与西方民主理论中的“人民”相嫁接后,安顿在传统术语“群众”的外壳之中而形成的,也是西方群众理论在中国的变异,特别是对群众价值评判彻底颠覆的产物。“群众”是“人民”的不彻底的具体化,是“臣民”向“公民”的过渡环节。  在陈建华看来,群众并非历史或现实生活中的血肉之躯,而是一个被不断抽象的政治概念,通过阅读“群众”话语的历史形成及其在某些现代小说中的表现,可以探寻知识分子在求索现代性历史过程中自身身份的历史窘态。  徐贲则认为,现代群众的产生和生存境遇乃是公共生活缺失、真实存在异化的结果,只有从培育真实的公共生活出发,才有望将守拙安愚的群众变成清醒自明的公民。  这几位学者的论述多有创见,但其着力处分别属于政治哲学、文学批评、文化研究等领域,对中国“群众”概念之形成与演变的历史考察尚欠周详。笔者则试图在近代中国革命语境下,对“群众”概念的渊源、演变及其政治功能和内在张力略作辨析,希冀对理解中国革命和中国政治有所助益。

  

   一、“群众”概念的历史渊源

  

   在中国古代典籍中,“群”是一个具有正面意涵的词,具有“善群”、“能群”、“合群”之意,常有以“群”训“君”的用法。例如:“君者群也,言群下之归心也,可谓众人自外来而益之矣。” “君者原也,君者权也,君者温也,君者群也。” “君能善群,则强不凌弱,众不暴寡。” “大抵君道善群,须得众人共辅方得。”  可以看到,“群”常常具有与他人关系和谐、得到众人爱戴之意,是“君主”或“君子”应该具备的优良品质。

   相比之下,作为一个独立词汇使用的“群众”概念则更多地呈现为消极、负面的形象。笔者在文渊阁《四库全书》电子版中以“群众”为关键词进行全文检索,共得到468个匹配结果。剔除类书中重复收录以及句读断开者,“群众”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词汇在中国古代典籍中出现约200次。对其含义进行分析,多系民众、众人的同义语,但据上下文判断,其中也还不少用法带有特征描述和价值评判的意味。归纳起来,较常见的用法有以下集中:

   一是普通民众。以“群众”指称普通民众,是该词最常见的用法,但在不同语境中的具体意涵略有差别。或指普通民众,如“自古乱臣逆党,必先淫刑重法,以钳群众之口,而慑服其心,俾莫敢不从”。  或指众人,如“身长九尺,腰带十围,于群众之中魁然有异”。  或指群臣,如“若其言事弹击不实,喜怒任情,朝廷摘示群众,罢之可也”。  或指一般人,如“其间甚有人材武艺超出群众者”。  或指多数人,如“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

   二是供君主役使之民众。这种用法强调普通民众作为被统治者的身份,与君主等统治者相对而言,无疑是一个处于下位的概念,但在传统君主制的历史语境中并无明显贬义,仍可视为一种中性的用法。例如:“行师之道,役其群众,在于事始,未必尽从。”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群众,岂人力也哉?” “以道守成者,役使群众,泰而不为骄,宰制万物,费而不为侈。”

   三是不明真相、易受蛊惑与驱策之民众,这种用法已带有明显的贬义色彩。例如:“上十刻而崩,民间归罪赵昭仪,皇太后诏大司马莽丞相大司空曰:皇帝暴崩,群众讙譁,怪之掖庭……”  这是不明真相的群众。“自利玛窦来,而中国复有天主之教,乃留都王丰肃阳玛诺等煽惑群众,不下万人,朔望朝拜,动以千计。” “其人行僻而坚,言伪而辩,足以深惑群众,中人以下,鲜有不为安石坏其心术。”  这是易受蛊惑的群众。“驱率群众,啸聚沙泉,使良善失业,而凶渠逞志。” “伪大将军费祎驱率群众,阴图闚閼。”  这是为奸人所驱策的群众。

   四是非法聚集、抗命反叛、肆意破坏之民众,这样的群众不仅呈现出显著的负面形象,而且成了统治者必须弹压或驯服的对象。如:“惟威名足以弹压群众,惟勇健足以慑服悍疆。” “即取其最不逞者斩数十人,枭首通衢,以靖群众。” “河东近多劫贼,动成群众,可专令经略察访。” “一闻官兵追逐,群众多所解散,跟随入山者不过二十余人。” “知元济尚在时,贼阴计已成,群众四出,狂悍而不可遏。”

   上述主要用法之外,“群众”在传统典籍中偶尔也有其他含义。例如,“家狗夜者群众相吠,往视便伏”,  这是指动物成群而动。“小人犹可以依附君子,君子于小人群众中决无容身之地”,  这是指与“君子”相对而言的成群“小人”。“看他也自有父子之亲,有牝牡便是有夫妇,有大小便是有兄弟,就他同类中各有群众,便是有朋友”,  这是指平等相类的同侪。

   粗略估计,上述前两种用法约占三分之二,带有各种贬损之意者约占三分之一,而略具褒义的用法仅见《朱子语类》之一例。对以上情形略作分析,“群众”一词在卷帙浩繁的《四库全书》中出现的有效次数仅有200余次,显然并非传统社会政治中的重要词汇。该词多数情况下指民众、众人、群臣、普通人、多数人,也时常用来指称易受蛊惑、非法聚集、肆意破坏之民众,而极少在褒义上使用。  上述第三、四两种用法,显然已和近代西方社会心理学中的“群众”概念颇为相似。

   “群众”在英语中的对应词有mass、crowd、mod等,其中mass较为常用。据英国学者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考察,mass(大众、民众、群众)一词从15世纪起就被广泛采用,最接近的词源为法文masse和拉丁文massa,意指可以被用来铸造的一堆材料,从中演变出大量的、浓密的、集合的、没有定型的、无法区隔的之意。Mass的社会意涵出现于17世纪末、18世纪初,这时文献中有了the mass of the people(一群人)、the corrupted mass(腐败的大众)等用法。法国大革命后,又有risen in mass(群起反抗)的用法。经过长期演变,mass逐渐衍生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含义:在保守者那里,它是一个蔑称,指的是低下的、无知的与不稳定的乌合之众(mob);而在社会主义者那里,它常用作the working masses(劳工大众)、the toiling masses(劳苦大众),被视为推动社会发展的动力。

   在西方政治思想史中,群众作为被统治者的负面形象可谓由来已久。有学者声称,西方政治理论之发明,就是要证明人们的自我管理(所谓“民主”)必然会演变成暴民:在柏拉图眼中,雅典民众(demos)是愚昧、非理性的群众,会因鼓动者的教唆而成为暴民;李维认为,如果没有暴民及其鼓动者护民官这些“内敌”的存在,罗马的兴盛和伟业会更早到来;中世纪的教会宣称群众释放了歹徒巴拉巴(Barabbas),处死了耶稣基督;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思想家们也大多继承李维的传统,把人民视为野心家们鼓动起来的乌合之众(rabble)。

   西方现代群众理论的形成,则与两场革命密不可分。一是被视为现代性之开端的法国大革命,人民群众(people)开始在政治舞台上扮演要角,成为现代性的一大要素,他们将在大革命所开创的民主政治时代享有更多的权利、发出更大的声音。二是1848年革命,从这时起,群众成了社会政治理论的核心主题,无论将其视为疯狂的暴民、被误解的民众、受骗上当的炮灰,还是寻求正义的载体、对当前的威胁、对未来的希望,社会理论都必须在其核心地带为群众理念留下一席之地。

   西方近代群众心理学创建于19世纪末,学界对此没有争议,但其发明权的归属问题却一直聚讼不休。系统研究群众理论谱系的麦克里兰指出,西盖勒(Scipio Sighele)的《犯罪的群众》(Criminal Crowd,1891)、塔尔德(Gabriel Tarde)的《模仿律》(The Laws of Imitation,1891)、泰纳的《当代法国的源头》(Origins of Contemporary France,1894)对于群众理论的成型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勒庞的《群众心理学》则剽窃了泰纳和其他群众理论家的成果。  尽管如此,勒庞对后世的影响力远超过其他人,很快成为群众心理学的象征性人物,其《群众心理学》也很快被奉为群众运动之圣经。  该书以“群众的时代”为导言,正文分为“群众心理”、“群众意见与信念”、“群众的分类及特点”三个部分,详细阐述了作者的非理性群众观。勒庞认为,聚集成群的人“感情和思想全都转到同一个方向,他们自觉的个性消失了,形成了一种集体心理”,其所以如此,是因为群众作为“无名氏”不必承担责任,而且群众中的每种感情和行动都有传染性。当个人聚集成群,他们就会失去独处时的理性和平静,在情感上呈现出冲动急躁而易变、易受暗示和轻信、情绪夸张而单纯、偏执专横而保守等特征,在认知上呈现出想像力强大而判断和推理能力低下、只能接受简单观点而无法独立思考等特征。群众有着服从领袖的本能需要,而领袖动员群众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断言、重复和传染。

   与勒庞同时代的法国社会学家塔尔德和稍后的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也是群众心理学理论大厦的重要奠基者。  塔尔德认为,一切社会过程无非是个人之间的互动,所有人的行动都在重复和模仿某种东西,模仿是最基本的社会关系,社会就是由互相模仿的个人组成的群体,社会事实是由模仿而传播、交流的个人情感与观念。群众行为遵循三种基本的模仿律:下降律(下等阶层对于上等阶层的模仿),几何级数律(时尚和谣言以滚雪球的方式扩散开去),先内后外律(个体对于本土文化的爱好总是优于外域文化)。  弗洛伊德进一步对群众心理得以形成的深层原因作出解释。在1921年出版的《群众心理学与自我分析》一书中,弗洛伊德提出群众心理学要解决三个基本问题:群众是什么?它对个体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影响?个体转化的实质何在?他用“爱欲”、“里比多”、“本能”、“恋父情结”等概念来回答这些问题,从而将勒庞的思想纳入自己的精神分析体系。  无论从何种立场出发,群众心理学似乎都为我们描绘了这样一幅图景:群众是由不同于个人的材料制成的,非理性、无道德、难控制的群众将引领我们进入一个“群氓的时代”。

如果说以勒庞为代表的群众心理学勾勒了一副令人沮丧甚至惊恐不安的群众面孔,那么马克思所开创的政治经济学和历史唯物主义则正好相反,将群众视为一种新社会形式的动力和象征。背井离乡的穷困民众被鼓动起来,反对官僚和资本的压迫。在资本把人和机器大量集中起来、把劳动和社会市场化的过程中,一个全新的阶级——无产阶级诞生了。“随着工业的发展,无产阶级不仅人数增加了,而且它结合成更大的集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中国政治   群众话语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理论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8692.html

6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