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洪军:历史化的意义及其可能——“当代文学历史化”学术思潮述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4 次 更新时间:2019-10-23 07:22:47

进入专题: 当代文学历史化  

徐洪军  

   内容提要:“当代文学历史化”是学术界普遍关注的一个焦点问题。这种“历史化” 追求一种客观中立的学术立场,希望在具体的历史语境中分析作家作品的“审美”“艺术”“文学性”问题,把握其文学史意义。其之所以成为一个问题,关键在于当代文学研究学科性、时间性、当代性的争议。在研究过程中,这些问题都可以予以解决。在“历史化”的具体推进上,可以先从基础性的史料入手,整理编纂作家作品集、史料性丛书,继续开展当代文学制度研究。

   关键词:历史化 学科性 时间性 当代性 史料文献

  

  

  

   近些年来,“当代文学历史化”1已经成为学术界普遍关注的一个焦点问题。这一点从当代文学著名学者关注的重心和一些学术会议的主题上可以看得很清楚。洪子诚、程光炜、吴秀明、吴俊等近年来发表出版了一系列有关“当代文学历史化”的论文、著作或者史料丛书,其中影响较大的有洪子诚的《当代文学的概念》《问题与方法》《材料与注释》《我的阅读史》,程光炜及其弟子的“重返八十年代”“八十年代文学史料文献搜集整理”,吴秀明阐述“当代文学历史化”学术方法的系列文章及其主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料丛书》,吴俊的《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史料编年》等。从2007年的“中国当代文学史:历史观念与方法”“当代文学研究的‘历史化’研讨会”开始,以“当代文学历史化”为主题的学术研讨会一直十分热门,尤其是近两年来,很多与当代文学有关的学术会议都与“历史化”或“史料建设” 有关,如2016年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料研究中心成立暨学术研讨会”、2017年的“‘问题与方法:中国当代文学史料与文学史研究’ 学术研讨会”“中国当代文学史料问题高峰论坛”、2018年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料建设与研究’学术研讨会”、2019年的“‘中国当代文学的历史化问题’学术研讨会”等。对于这样一个已经兴起十年有余但是至今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日益蓬勃的学术思潮,进行一个简单的学术梳理还是十分必要的。

   虽然“当代文学历史化”的学术倡议已有10年之久,也有那么多的学者都积极地参与其中,但是,对于“历史化”的具体内涵,学者们似乎并没有一个统一的认识。根据罗长青、吴旭的研究,在当代文学研究领域,“历史化”的具体所指大概包括四个方面:文学创作、文学研究、文学史编纂和学科教育。在文学创作中,“历史化”指的是作家对历史题材的征用和新历史主义创作方法的借鉴;就文学研究而言,“历史化”指的是当代文学研究领域中的“史学化”2趋势;在文学史编纂方面,它意味着当代文学史的“重写”与“重返”;而在学科教育中, “历史化”则主张当代文学学科的合法性、稳定性与学术性。3其实,概括起来,大概有两个方面,一个是文学创作,我们暂且不论。另一个就是学术研究,无论是当代文学史的编纂还是学科建设,都必须以当代文学研究为基础,而这种以文学史编纂和学科建设为旨归的当代文学研究,必须摆脱单纯以文学批评为中心的研究趋向,这大概才是“当代文学历史化”的意义指向所在。

   程光炜是倡导“当代文学历史化”最主要的学者之一,在最初的几年里,他曾多次对“历史化”的概念进行阐释。其中,比较重要的有两次。在《当代文学学科的“历史化”》一文中,他认为“当代文学学科的‘历史化’”“指的是经过文学评论、选本和课堂‘筛选’过的作家作品,是一些‘过去’了的文学事实,这样的工作,无疑产生了历史的自足性。也就是说,在当代文学学科‘历史化’过程中,‘创作’和‘评论’已经不再代表当代文学的主体性,它们与杂志、事件、论争、生产方式和文学制度等因素处在同一位置,已经沉淀为当代文学史的若干个‘部分’,是平行但有关系的诸多组件之一”4。后来,他在与学生杨庆祥的一次对话中再次提到了“历史化”。他指出,“我理解的‘历史化’,不是指那种能对所有文学现象都有效处理的宏观性的工作,而是一种强调以研究者个体历史经验、文化记忆和创伤性经历为立足点,再加进‘个人理解’并能充分尊重作家和作品的历史状态的一种非常具体化的工作”5。最近几年,程光炜的主要工作是“1980年代文学史料文献搜集整理”,没有再专门对这一概念进行阐释与修订,但是, 从他的工作中我们能够看出,他对这一概念的理解没有太大的变化。

   在这个比较学理化而又自觉意识到其理论局限的学术概念中,我们觉得有两个方面值得思考。其一,对作家作品的地位似乎定位不高。在第一个概念里面,他认为“创作” 与“评论”不再是当代文学的主体,而只是“诸多组件之一”。这种研究思路有可能重新陷入人们对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的批评之中。“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中,我们既看不到经典作家,也看不到经典作品,甚至连‘精品’都踪影难寻。”6所以到了后来, 他作了必要的修正,即“充分尊重作家和作品的历史状态”。其二,“研究者个体历史经验”的提法,大概是在强调理论自身的局限性。但是这种个人历史经验的加入会不会影响到“历史化”目标的实现?毕竟,“‘历史化’还不仅仅意味着将对象‘历史化’, 更重要的还应当将自我‘历史化’”7。所谓“自我历史化”,是将自己对历史的阐释也放置到具体的历史语境中去,考察自己在那样的环境中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观点。研究者个体经验的加入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是,我们应该时刻警惕个人经验的本质化。

   在此意义上,我们认为,所谓“当代文学历史化”,大概可以理解为,将当代文学的作家作品放置到具体的历史语境中去,运用知识考古学的方法,搜集整理相关的史料、史实,通过文本细读的方式建构当代文学生产发展的历史场域,并在此场域中评价衡量具体作家作品的历史价值。它不仅关注具体作品的“审美”“艺术”“文学性”分析, 更希望将这种分析放置到当代历史的语境中去,以把握其在一定历史时段中的文学史意义。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历史化既是一种学术追求,也是一种学术理想,带有理想化色彩。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虽然在学术研究的过程中我们可以尽力保持客观中立的学术立场,但无可否认的是,我们对历史的任何一次重写都是“当下”与“历史”的一次对话, 完全拒绝“当下”对“历史化”工作的参与从根本上来讲不仅无法实现,而且也不应该, “当代性”不仅是当代文学研究的一种宝贵品质,而且也应该是一切人文学科学术研究所应坚持的立场。我们所说的“历史化”更多的是指,在意识的层面上,尽力在当代文学的历史语境中考察我们的研究对象。

  

  

  

   “当代文学历史化”之所以会成为一个问题,争议的焦点主要有三个:学科的合法性、时间性和“当代性”。为什么一些学者要花费那么大的精力致力于当代文学的历史化研究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当代文学学科的身份在不少学者那里是值得怀疑的。且不说唐弢的著名论断“当代文学不宜写史”,多年以后,谢冕还提出“现在我主张取消当代文学的说法”8。“当代文学至今仍‘妾身未明’,身份十分可疑。毋容置疑, 当代文学是一个处于‘未完成’状态的年轻学科,也是一个共识最少、争议最多、满意度最低的学科。”9当代文学学科的这种状态让很多从事当代文学研究的学者感到不安。在这种学术背景下提出“当代文学历史化”,本身就带有对自身合法性地位的诉求。他们认为,“一个学科发展到一定时候,大凡都会提出‘历史化’的问题”10。“当代文学史写作的‘历史化’倾向,有利于学科的稳定性和确定性,也可以使当代文学史更贴近历史真实和更具学术深度。”11

   所谓时间性问题,一方面是指当代文学的存续时间,另一方面还是指它的截止时间以及由此产生的研究者与研究对象之间的“历史距离感”。“当代文学历史化”的提倡者与支持者多次提出当代文学的存在时间问题,“当代文学已有60年的历史,已经是现代文学存在时间的两倍。它是否‘永远’停留在‘批评’状态,而没有自己的‘历史化’的任务?”12“当代人写史的问题,从上世纪1980年代初到现在总是在说。奇怪的是,没有人指责朱自清、周作人在新文学诞生只有十多年的时候就写类似新文学史的论著不应该,可是,在当代文学已经过了1930、1940、1960年的时候,还说距离太近, 还说不能写史。多少年才‘不近’啊?当代人写当代史的缺陷自然存在,问题多多,但当代人的讲述,也有隔代、隔隔代人讲述不能代替的方面存在。”13从这样一种意义上来谈论“当代文学历史化”,恐怕很难有人提出什么反对的意见。但时间性难题的关键可能还不在这里,而在于“‘当代文学’尚无清晰的时间下限,研究者身在其中,缺乏客观冷静的学术研究和评判所必需的历史距离感”14。在这里,郜元宝大概像很多对“当代文学历史化”表示异议的学者一样,把“当代文学”与“当下的文学”画等号了。而实际上,“当下的文学”属于“当代文学”, 但是“当代文学”并不就等于“当下的文学”。如果说“当下的文学”与研究者之间因为缺乏“必需的历史感”而不能历史化,那么, 距离我们已经30年、40年、50年的“1980年代文学”“文革文学”“十七年文学”呢?当年唐弢提出“当代文学不宜写史”也主要是因为他把“当代文学”理解为“当下的文学”了。“我们的当代文学从人民共和国成立算起,网罗了三十几年的历史。难道说, 30年前的文学还是当前的文学,1950年代文学到了1980年代还是眼前正在进行的文学吗?把这些归入到现代文学的范围,倒是比较合适的。换一句话说,它们已经不是当前的文学,它们可以算作历史资料,择要载入史册了。”15从唐弢的这段话我们可以看出, 在当时,他就不反对将“1950年代文学”“载入史册”,何况时间又过去了30多年呢?在此意义上我们认为,像洪子诚的“十七年文学”研究、程光炜的“1980年代文学”研究那样,选取一定的历史时间段把它们“固定下来”,进行历史化的工作,完全是可能的。

   在解决了时间性的问题之后,“当代性” 的问题也就不难解决了。一些学者之所以对“当代文学历史化”表示异议,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对当代文学的“当代性”十分珍视,认为“当代性是考察当代文学研究与批评所必须坚持的,是‘当代文学’‘当代文学研究’‘当代文学批评’的根本属性所在”16。当代文学研究“要一直保持在当下的视野里,只有在和当下的联系中,它们才能成为当代文学史的内容”17。对“当下性” 的这种珍视,体现了学者们对当代文学研究社会功能的维护。他们所担心的大概是“当代文学历史化”有可能将当代文学研究进一步引向学院化和书斋化,进而弱化当代文学研究的社会功能。这是人文学者的一种难能可贵的精神担当。但是,从学术研究上讲, 如果我们承认“当代文学”不仅包括“当下的文学”而且包括距离我们已经30 年以上的文学,那么,对这部分文学进行历史化研究大概不会损害到“当代性”的可贵品质了吧?虽然我们也认同“1980年代没有过去, 它还是我们直接的当下”18这种历史判断,但是如果由此反对“1980年代文学”的历史化研究,我们觉得就有些过于执念了。如果这样的话,现代文学的历史化工作又该如何评判呢?“五四”过去了吗?其实,“当代文学历史化”并不必然导致“当代性”的弱化。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个优秀的学者, 即便是研究古代文学,也必然会带有当下的历史关切。更何况,当代文学研究的主体依然是文学批评。

   由此我们认为,当代文学应该历史化, 也可以历史化,关键的问题是如何历史化。

  

  

  

   那么,具体来讲,这种历史化的工作应该如何进行呢?

基础性的工作当然是史料文献的搜集与整理。“没有文献学为基础的新时期文学40年研究,可能一直都会停留在‘提问题’的阶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当代文学历史化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8680.html
文章来源:《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19年第5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