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光:日本的中东外交:以安倍首相访问伊朗为中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6 次 更新时间:2019-10-18 18:5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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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光 (进入专栏)  
展示外交影响力不过是一种软实力,助力国内政治也只是资源运用的转移效应,确保能源供应安全才是日本出面缓解美伊紧张关系的原始动因。安倍首相之所以积极介入美伊冲突,愿意为缓解美伊矛盾奔走,力图显示在中东和海湾地区的存在感,更重要的是要维护国家利益。作为资源匮乏的岛国,日本经济对海外依赖性极强,石油天然气等主要战略资源的对外依存度多在90%以上,绝大部分进口能源来自中东,一旦该地区发生军事冲突,日本的能源供应将受到极大冲击。几次石油危机从未改变日本在能源方面高度依赖中东的根本性状况。

  

   日本经济产业省统计数据显示:2017年日本90%的进口石油来自中东地区,且近年来呈上升趋势;其中从沙特进口约占32%,从阿联酋进口约占27%,从伊朗进口约占15%;即使石油进口可以多元化、分散化,但石油运输通道却是有限的、唯一的、难以改变的,日本从中东进口石油的很大一部分(85%的石油和28%的天然气)来自波斯湾,经由伊朗与阿拉伯半岛之间的霍尔木兹海峡。当年出光兴产创始人出光佐三冒险大胆开发伊朗油田,一举打破"七姐妹"(垄断全球石油开采和供应的西方七大石油公司)因伊朗石油国有化而实施的制裁和封锁,不仅为日本带来伊朗石油,也被视为日本独立石油外交的象征。当美国禁止各国进口伊朗石油时,日本可以把自伊朗的石油进口从31%降到5.2%,但不能承受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的严重后果,因为占全球大约1/3的海湾产油国的海运原油贸易经由霍尔木兹海峡。目前海湾局势紧张升级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日本的能源供给安全。2019年6月14日,一艘日本油轮即在阿曼湾海域遭遇爆炸袭击。一旦伊朗局势不稳、海湾动乱,或美伊在波斯湾发生战事,或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日本的能源运输生命线都将面临被断绝的重大安全危机。

  

   因此,安倍明确表示中东稳定关系到日本的稳定,为确保能源供应和运输的安全,日本有必要出面缓解美伊紧张关系。 而此次安倍访伊,时间上是41年来在任首相的首次,又恰逢美伊剑拔弩张,还是安倍陪同时任外相的父亲安倍晋太郎为调解两伊争端而访问以来的第二次正式访问,因此也被外务省视作"日本独立自主外交"的一个新标杆,甚至定义为"美国挫折外交的协调者,大国激烈外交的缓冲者,和世界热点外交的获益者"。如何确保日本的石油进口安全,关系到日本的经济安全和国家安全。安倍开展主动的中东外交,积极调解美伊矛盾,最基本的动因和目的还是,维护自身的以能源安全为核心的国家利益。


三、中东外交:独立自主  还是配合美国?

  

   1.美伊之间、左右逢源

  

   安倍此次斡旋之旅之所以能够成行,还有赖于美伊两个当事国的大力支持,最重要的是美国的首肯。2018年7月,日本政府就曾设想安倍7月中旬访问伊朗与总统鲁哈尼举行会谈,并与伊方进行了协调。安倍有意与被美国等同于朝鲜加以警惕的伊朗接触,彰显了日本的独特外交形象,但要求同盟国协助构建对伊包围网的美国未予首肯。安倍不得不遵从退出伊朗核协议且对伊态度僵化的美国总统特朗普,放弃了访伊计划。对于要求日本停止进口伊朗原油的美国,日本政府反驳称"鉴于能源情况难以同意"(外务省干部语),双方没有达成一致。日本以若停止进口会对日本经济产生不良影响为由谋求美国理解。6月19日在东京举行的日美局长磋商中,日方说明了"日本已减少从伊朗的进口量,进一步减少很困难"(外务省消息人士语)的立场,但美方没有表示认同 。对于希望维持稳定日伊关系的日本而言,如何与美国达成妥协成为课题。安倍观察美伊关系发展走向的同时,再次寻找访伊机会。

  

   特朗普希望安倍尽快实施对德黑兰的访问。美国总统特朗普在5月27日的东京日美首脑会谈上表示支持安倍访伊,安倍表示将努力促进德黑兰与华盛顿之间的对话。特朗普当即表示欢迎称"知道日本与伊朗关系很好,所以我们将拭目以待"。由于对伊朗极限施压迟迟不见成效,美国近来放缓调门表示愿与伊朗对话,这也给了日本充当"中间人"的机会。美国总统特朗普5月下旬访日期间,安倍告知其出访伊朗的意向,特朗普表示赞同。尽管美国已经拉开武力威慑架势,但并不想陷入与伊朗军事冲突的泥沼,显然无意对伊开战,因此希望打破目前僵局,期待不战而胜的效果。5月9日,特朗普自说自话称"伊朗应该给我打电话",并通过瑞士政府将自己的电话号码转交伊朗方面。特朗普6月5日接受一家英国电视台采访时表示,他个人不希望与伊朗发生军事冲突,他认为最好的办法是与伊朗最高领导人对话。

  

   11日上午,安倍在出访之前与特朗普再次通话,就伊朗问题进行最后沟通。如果说此前安倍还担心在美伊关系紧张之际,访伊是否合适的话,那么现在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访问德黑兰,扮演美伊关系调节者的角色了。尽管在外交政策上时常需要跟美国保持同步,但日伊保持长期友好关系的不争事实,正是日本自认为能够为美伊说合斡旋的主要原因。美国对伊"极限施压"的终极目的是迫使伊朗重返谈判桌,而不是与其立即开战。但这一策略收效不佳,伊朗吃软不吃硬,双方不断示强使波斯湾的冲突风险持续走高。美伊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沟通渠道,这对危机管控极为不利。所以美国也需要日本这样一个既是美国盟友,又与伊朗保持友好关系的国家,在美伊之间准确传达双方的政策立场和意图,为双方开启对话寻找最大公约数和可能性。

  

   值得注意的是,伊朗方面也对安倍访问持欢迎态度,并称"或许会成为伊朗与日本历史性关系上的拐点"。面对美国"极限施压",伊朗一味强硬于己不利,这不仅是策略方针的胶柱鼓瑟,更是实力对比的强弱所决定的,在以弱抗强的对局中,寻求机会进行外交突围既是重要的自救措施,也是有效的反制手段。最近,伊朗外长走马灯似地接连访问土耳其、俄罗斯、中国、印度、日本等国,就是危机公关的紧急止损。对于伊朗,日本既是重要的能源出口市场和较大投资来源,还是美国的传统盟友,无疑为应对美国"极限施压"具有可以利用的特殊价值。因此,一位官员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员指出:"日本可以协助减缓伊朗与美国间的紧张局势……作为一种善意的表示,美国需或解除不公平的石油制裁,或延长豁免,或暂停制裁。""安倍先生可以成为促进这一进程的不错中间人。"德黑兰也降低了政治门槛,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上周六宣布,如果美国最终能够恢复核协议,同意取消制裁,并赔偿对制裁伊朗经济所导致的损失,则安倍的访问就被认为是成功的 。这其实也是伊朗提出的条件,如不能满足,则安倍访伊即被视为失败之旅。

  

2.安倍访伊:得失成败论短长

  

   6月12日开启对伊朗为期三天的访问,使安倍成为41年来首位访伊的日本首相。访问期间,安倍与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和总统鲁哈尼(Hassan Rouhani)举行会谈。据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通讯社(IRNA)11日消息,伊朗政府发言人阿里·拉比(Ali Rabie)当日宣布,安倍晋三将与该国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进行会面,这次访问将在传统和长期关系的框架内进行,并与发展双边关系和共同关心的问题保持一致。据日本政府信息,安倍访伊期间将分别会见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和总统鲁哈尼,此访旨在发展日伊传统友好关系,缓解地区紧张局势,促成美国和伊朗对话。安倍临行前接受日本放送协会(NHK)采访时表示:"中东紧张局势令人关切。鉴于国际社会对此问题的关注,我希望力所能及地在该地区发挥和平与稳定的作用。在日伊传统友好关系的基础上,我愿与伊朗总统鲁哈尼和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坦诚交换意见,以缓地区解紧张局势。"

  

   安倍希望为期三天的访问在美伊之间发挥调解作用,以缓解两国之间的紧张关系,主要目的之一是希望在剑拔弩张的美国与伊朗之间充当"中间人",促成双方对话。伊方在日伊首脑会谈中委托安倍将伊朗的立场转达给特朗普,其中最主要的诉求是美国政府停止对伊朗原油的禁运,这是实现伊美对话的首要步骤。目前美伊双方在对话问题上仍存在"温度差"。伊朗政府要求美国重新遵守伊核协议,停止制裁并赔偿制裁给伊朗带来的经济损失,据路透社援引匿名伊朗官员的话称,伊朗政府打算请求日本领导人在德黑兰与华盛顿之间担任减缓石油制裁问题的中间人。而美国要求的是无条件对话。能否弥合双方分歧,促成美伊在6月底日本大阪举行的二十国集团领导人会议或9月联合国大会期间实现首脑会晤?如能邀请伊朗精神领袖阿里·哈梅内伊到大阪参加G20峰会、并安排与特朗普的会谈,将成为安倍"斡旋外交"的巨大成果。俄罗斯卫星通讯社介绍说,"如果能够促成与特朗普举行谈判,这将是最为重大的政治事件。"  考虑到日本首相访伊是在华盛顿宣布敞开对话大门、却增兵波斯湾、派出航母舰队和轰炸机的背景下进行,这似乎是以美方条件为基础、向德黑兰下最后通牒,从而给安倍的斡旋使命造成麻烦。鉴于日本影响力有限且美伊矛盾难以调和,安倍要实现目标难度不小,对美伊关系出现突破难以乐观,访伊成果如何将考验安倍的斡旋能力。

  

   安倍6月12日开启访伊之旅,成为近41年来首位访问伊朗的日本首相,但此次调停之旅恐怕难言乐观。日本虽然可以扮演美伊"中间人"的角色,但实际上对两者都缺乏必要的影响力,这就决定了可能最多扮演一个在美伊之间传话的角色。特别是特朗普认为奥巴马版的伊核协议存在致命缺陷,要求把伊朗永远不许拥核、限制研发弹道导弹、不得在中东地区扩大影响力等内容写入新版核协议,伊朗显然不会接受这样不符合国家安全利益的要价。美伊两国现行政策差距过大、矛盾几乎不可调和。安倍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因此在出发前通过首先官邸和外务省反复向美国申明,"我们不希望你们有过多度的期望,首相首先要做到是能够和伊朗高层见面。""对日本如果有过大的期待,最后可能让希望落空的。"日本的中东外交深知自身实力不足导致的利益与手段的"两难"和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所以对外打预防针,对内留出了充分的回旋之地。事实上,安倍也未必真心期待斡旋成功,通过这场外交秀最大程度上谋取国内政治红利,才是他最需要的。作为在今年7月日本参议院选举前展示外交成果的一场"政治秀",伊朗之行带来的外交风险也不容忽视。尽管安倍在访前分别同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阿布扎比王储及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军队副司令穆罕默德·阿勒·纳哈扬等一些与伊朗关系紧张国家的领导人进行了电话会谈,寻求各方对他访问伊朗的理解,但也不能排除相关国家由于利益差异而对日伊关系走近心存不满,从而影响日本与这些国家之间的传统关系。

  

四、从安倍伊朗之行看日本之中东外交的转型

  

   1.日本外交的自我定位

  

无论是打着"积极和平主义"的旗号,还是推进"战后外交总决算",战后日本外交均面临一个巨大而难解的怪圈和悖论:过高的战略目标与国家实力和外交资源相对不足的矛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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