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彬:鲁迅与1933年北平文物迁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0 次 更新时间:2019-10-18 00:1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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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彬彬  

   内容提要:1933年1月,日军攻陷山海关,北平处于危急之中。国民政府决定将北平故宫等地部分特别珍贵文物迁往南京、上海。鲁迅在《逃的辩护》《学生与玉佛》《崇实》《战略关系》等文章中嘲笑、讽刺了北平文物迁移行为。今天,有人把鲁迅作为当时反对北平文物迁移的代表,也有人认为鲁迅其实并没有反对北平文物迁移。这两种观点都是不符合历史实际的。在当时,有轰轰烈烈的反对北平文物迁移的运动,反对北平文物迁移是占主导地位的意见,更有人不惜流血牺牲以阻止北平文物迁移,相比之下,鲁迅在几篇杂文中的几句嘲讽,实在算不了什么。但鲁迅的确是属于反对北平文物迁移的阵营。鲁迅反对原因有二:一是“为反对而反对”,二是认为如果整个国家都沦亡了,文物保护得再好也没有意义。不过,鲁迅在此事上对国民政府的指控,也都是重复他人的观点,并无自己的发明。

   关键词: 鲁迅 文化城 文物南迁

  

  

  

   1931年9月18日,日本驻东北的关东军突然袭击驻沈阳的中国东北军北大营,并迅速占领了整个沈阳城。是为“九·一八事变”。日军并未在占领沈阳后止步,而是立即向东北全境扩张,仅仅用了四个多月的时间,便占领了整个东北。日本在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后,便开始向热河进犯,并于1933年1月初攻占了榆关(山海关)。

   日军向热河进犯,便意味着北平已处于危急中。1932年8月间,南京国民政府便开始考虑将北平的珍贵文物迁往他处。北平文物迁移,阻力异常巨大,因而迟迟不能形成决议。1933年年初,榆关陷落,使得北平文物迁移迫在眉睫。1933年1月21日,北平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古书古物120箱由津浦路运南京。(1)历史语言研究所的文物比较少,比起故宫不值一提,但这是北平文物迁移之始。1933年2月,故宫等地的文物也开始大规模地迁移。2月6日,第一批文物故宫等地文物运出北平,至5月15日,共有五批文物从北平迁出。五批文物中,从故宫迁出者有13427箱又64包,此外,北平古物陈列所、颐和园和国子监的文物珍品有6065箱又8包8件,合计19492箱又72包8件。(2)这些文物当时都运到了上海和南京珍藏,所以史称“文物南迁”。

   关于北平文物迁移,鲁迅在多篇文章中予以论及。榆关失守后,北平的一些大学生逃回了家,社会上一些人便斥之为“贪生怕死”“无耻而懦弱”,也有人认为学生“即使不能赴难,最低最低的限度也不应逃难”。于是鲁迅于1933年1月24日写了《逃的辩护》,为学生的“逃难”辩护。文章最后,联系到了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古书古物南迁:“但我们想一想罢:不是连语言历史研究所里的没有性命的古董都在搬家了么?不是学生都不能每人有一架自备的飞机么?能用本国的刺刀和枪柄‘碰’得瘟头瘟脑,躲进研究室里去的,倒能并不瘟头瘟脑,不被外国的飞机大炮,炸出研究室外去么?”(3)鲁迅的意思是,既然北平的古董都在逃离,学生更有理由逃走了。《逃的辩护》后来收入《伪自由书》。

   1933年1月28日《申报》号外载北平专电曰:“故宫古物即起运,北宁平汉两路已奉令备车,团城白玉佛亦将南运。”1月29日号外又载教育部致电北平各大学,略曰:“据各报载榆关告急之际,北平各大学中颇有逃考及提前放假等情,均经调查确实。查大学生为国民中坚份子,讵容妄自惊扰,败坏校规,学校当局迄无呈报,迹近宽纵,亦属非是。仰该校等迅将学生逃考及提前放假情形,详报核办,并将下学期上课日期,并报为要。”1月30日,鲁迅写了短文《学生与玉佛》,在将这两则消息抄录后,以一首打油诗结尾:

   寂寞空城在,仓皇古董迁;

   头儿夸大口,面子靠中坚。

   惊扰讵云妄?奔逃只可怜:

   所嗟非玉佛,不值一文钱。(4)

   这仍然是为北平学生的逃考和提前回家辩护。最后两句尤堪玩味。鲁迅意在强调:教育当局之所以不允许学生逃考和提前放假回家,是因为学生并非值钱的玉佛。这另一层意思,就是当局之所以急于把玉佛一类古物迁移,是因为这些古物乃值钱之物,随时可变成钱。《学生和玉佛》后来收入《南腔北调集》。

   1933年1月31日,鲁迅写了《崇实》,发表于2月6日的《申报·自由谈》,而这天正是故宫等地文物正式搬迁开始之日,也算是巧合。《崇实》仍然是把“北平的迁移古物和不准大学生逃难”放在一起论说,主旨仍是在为大学生的“逃难”辩护。文章一开头便说:“事实常没有字面这么好看。”先举例说《申报》上的《自由谈》,其实是“不自由的”。接着说:“又例如这回北平的迁移古物和不准大学生逃难,发令的有道理,批评的也有道理,不过这都是字面,并不是精髓。”鲁迅指出,在两件事情上,“发令者”和“批评者”,都没有说到问题的实质。问题的实质是什么呢?鲁迅接着写道:

   倘说,因为古物古得很,有一无二,所以是宝贝,应该赶快搬走的罢。这诚然也说得通的。但我们也没有两个北平,而且那地方也比一切现存的古物还要古。禹是一条虫,那时的话我们且不谈罢,至于商周时代,这地方却确是已经有了的。为什么倒撇下不管,单搬古物呢?说一句老实话,那就是并非因为古物的“古”,倒是为了它在失掉北平之后,还可以随身带着,随时卖出铜钱来。

   所谓“古物古得很,有一无二,所以是宝贝,应该赶快搬走,”便是“发令者”的说辞。鲁迅认为,这只是在“字面”上“有道理”。而真实的原因,则是因为古物很值钱,随身带着,能够随时卖钱。而大学生呢?

   大学生虽然是“中坚分子”,然而没有市价,假使欧美的市场上值到五百美金一名口,也一定会装了箱子,用专车和古物一同运出北平,在租界上外国银行的保险柜子里藏起来的。

   但大学生却多而新,惜哉!

   鲁迅认为,不允许大学生自行逃散,只是因为学生不值钱,纵使死于日军攻击之下也不足惜。《崇实》也以一首打油诗作结:

   阔人已乘文化去,此地空余文化城。

   文化一去不复返,古城千载冷清清。

   专车队队前门站,晦气重重大学生。

   日薄榆关何处抗,烟花场上没人惊。(5)

   诗中的“文化城”,也是一个“今典”,下面再说。《崇实》后来收入《伪自由书》。

   1933年2月6日,南京的《救国日报》发表社论《为迁移故宫古物告政府》。鲁迅于2月9日作《战略关系》,一开头便引用了《救国日报》社论中的一番话:

   首都《救国日报》上有句名言:

   “浸使为战略关系,须暂时放弃北平,以便引敌深入……应严厉责成张学良,以武力制止反对运动,虽流血亦所不辞。”(见《上海日报》二月九日转载。)

   虽流血亦所不辞!勇敢哉战略大家也!

   在“以便引敌深入”和“严厉责成张学良”之间,鲁迅用了一个省略号。省略掉的内容,应是指古物迁移一事。原话的意思是,古物迁移必须执行,如有反对古物迁移运动,必要时以武力制止,虽流血也要将古物迁出。接着,鲁迅借题发挥,嘲讽了中国政府在日军面前的种种“战略”,最后说:

   其实,现在一切准备停当,行都陪都色色俱全,文化古物,和大学生,也已经各自乔迁,无论是黄面孔,白面孔,新大陆,旧大陆的敌人,无论这些敌人要深入到什么地方,都请深入吧。至于怕有什么反对运动,那我们的战略家:“虽流血亦所不辞”!放心,放心。(6)

   《救国日报》的社论,是说如有针对文物迁移的反对运动,则必要时以武力制止,虽流血亦所不辞,鲁迅则将《救国日报》社论中“反对运动”的对象放大为“放弃北平”。当然,鲁迅文章最后,提到了古物的“乔迁”。《战略关系》后来收入《伪自由书》。

  

  

  

   鲁迅对于1933北平文物迁移到底持何种态度,学术界有不同看法。有人把鲁迅作为反对文物迁移的代表性人物,有人则强调鲁迅其实并没有反对文物迁移。其实,把鲁迅作为反对文物迁移的代表性人物,并不符合历史实际,而拼命强调鲁迅其实并没有反对文物迁移,也是强词夺理。

   2010年9月,时任故宫博物院院长的郑欣淼,发表了《故宫文物南迁及其意义》一文,其中说,故宫文物南迁消息见诸报端后,舆论大哗,产生了反对和支持两种意见,争议达半年之久,而反对文物南迁的理由主要有三种,而第一种则以鲁迅为代表。在介绍反对文物南迁的意见时,郑欣淼首先说到了鲁迅:“其一,认为大敌当前政府应首先要保护土地和人民,现在政府却如此重视故宫古物,因为故宫古物是古董,值钱,才要搬迁,鲁迅的议论很有代表性”。(7)接着,郑欣淼引用了鲁迅《崇实》《学生和玉佛》等文章中的部分原文。

   也有人认为鲁迅其实并没有反对文物迁移,相反,倒是支持国民政府此举的,这大概可以符杰祥为代表。符杰祥2012年发表了《鲁迅“反对”文物南迁考辨》一文,得出的结论是:“综上所述,鲁迅批评古物南迁这件事,只是借此和学生逃难的事作比较,来抨击国民党当局的不抵抗和高压政策。至于古物本身应该不应该南迁,他并无明确表示反对的意思。如果说真正的反对派,那是另有其人,绝非鲁迅自己。”“概言之,鲁迅对古物南迁有所批评,而无意反对。”符杰祥的论据之一,是鲁迅并没有“正面”反对过文物南迁。朱正在《为反对而反对:从鲁迅<战略关系>谈起》一文中说过这样一番话:“至于对于古物南迁这件事,鲁迅没有正面表示过反对的意思,说他不赞成古物南迁,或者认为古物不必南迁。不过,他也没有正面表示过赞成的意思,说古物应该南迁以避免战祸可能造成的损失。我想,也不必因为鲁迅没有作何种正面表态就说他对这事没有态度。只看他拿这事作为不许学生逃难的陪衬来发议论,读者不可能不感觉到对这事多少是有点反感的。”(8)说鲁迅对文物南迁有点“反感”,就等于说鲁迅对文物南迁有点“反对”吧?“反感”与“反对”,离得很近吧?符杰祥引用了朱正的这番话,却是作为鲁迅并不“反对”文物南迁的论据而引用。符杰祥说:“‘有点反感’,是一种态度,不等于说就是反对,更不等于说就是对古物南迁这件事本身表示反对。”(9)说“反感”不等于“反对”,就如同说“批评”不等于“反对”一样,不太好理解。一个人批评一件事却并不反对一件事,这有可能吗?有可能的。那就是总体上赞成这件事,但对某些具体做法不以为然。说“鲁迅对古物南迁有所批评,而无意反对”,那只有一种情况下是成立的:鲁迅赞成古物迁移,但不同意迁移过程中的某些做法,比如,不同意古物迁南京而主张迁上海。但鲁迅显然对古物迁移的具体措施毫无兴趣。“鲁迅对古物南迁有所批评”,而批评的就是古物迁移这件事本身,而非枝枝节节的琐事,难道不是这样吗?

   尽管符杰祥文章自相矛盾处甚多,但主旨是清楚的,那就是:鲁迅并没有反对古物迁移,鲁迅甚至是赞成古物迁移的。

   其实,强调鲁迅并没有“正面”对南京国民政府的某种行为表示赞成或反对,意味着对鲁迅晚年政治态度的理解不够。这一点,也下面再说。

鲁迅当然是十分懂得北平古物的学术价值和艺术价值的。鲁迅是中国现代图书馆事业和博物馆事业的开创者之一。鲁迅在北洋政府教育部时,任职于社会教育司。北洋政府没有文化部之设,而教育部的社会教育司,所司者正是后来文化部的部分职能。鲁迅是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图书馆、博物馆正在他的分管范围。孙瑛在《鲁迅在教育部》一书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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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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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东北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 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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