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鹰:沉默的鲁迅,还是呐喊的鲁迅?──与钱理群教授商榷

——与钱理群教授商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02 次 更新时间:2019-10-05 21:54:13

进入专题: 鲁迅   钱理群  

小鹰  
至今社会上仍有很多争议,有人以为他大不爱国,而我是理解并赞同他的。但无论其正确与否,这毕竟是鲁迅自己的主张,后人不要自行删改、粉饰,把自以为善,而鲁迅却深恶痛绝的东西又强加在他的头上。难道鲁迅是在"万物皆空"的佛家和"清静无为"的道家感召之下,"大彻大悟"地出家做了和尚、道士不成?钱文这样"越俎代庖"地来解读鲁迅,此乃令人费解处之四。

   鲁迅的散文集《野草》是鲁迅思想研究者们争论最多的文字,也是最容易发生误读和歪曲的地方。对一般人而言,它如同"天书",很难读懂,因此,它也成为一些"学者"的"乐园",在那里"豪情"可以任意发挥,"想象"可以纵情驰骋,如同"盲人摸象"一般,为人们描绘出种种不同的鲁迅。

   但是,鲁迅批评所谓"选本"的意思,就是告诫我们,"知人论世"不能执着一篇文章就断定作者是某种意识某种观念,而应该从全体作品中间去窥察作者思想与情感的发展过程。邵荃麟从整体上,即把《野草》诸篇和同时期鲁迅其它的作品综合起来,历史地和辩证地来理解这位文学巨匠思想的演变过程;同时他又指出,我们从《野草》中也可以看出中国从麻木到苏醒过程的愤怒、悲痛与痉挛的状态。他在这方面做了很好的工作。[17]

   那钱教授现在为什么要打造一个"真正的鲁迅是沉默的"命题呢?

   我猜想,既然谁也不知道"默默无言的鲁迅""到底他在想什么,他要讲什么?要知道他真正的意思非常困难。"那该怎么办呢?难道鲁迅所写的、所说的,都不算数,倒要由钱教授费心来为我们解读出他"真实的思想"?如果这就是所谓的"钱式鲁迅"[18],那就变得非常之可怕了!此乃令人费解处之五。

   当然,鲁迅的确是没有把自己所有的心里话都讲出来。这其中的原因,除了前述的"怕误导青年"之外,还有就是为当时的政治环境所迫。对此,他写道:

   "常听得有人说,书信是最不掩饰,最显真面的文章,但我也并不,我无论给谁写信,最初,总是敷敷衍衍,口是心非的,即在这一本中,遇有较为紧要的地方,到後来也还是往往故意写得含胡些,因为我们所处,是在'当地长官'、邮局、校长……,都可以随意检查信件的国度里。但自然,明白的话,是也不少的。"[19]

   "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但恐怕也有时会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20]

   这里要注意,他最後强调"明白的话,是也不少的。"以及"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事实表明,在专制高压的黑暗时代,鲁迅不是一个如钱教授所描绘的"默默无言"的,甚至"时时刻刻不得不说假话"的"苟且偷生"之辈,相反,他是一个常敢"挺身而出"讲"明白的话",也敢于做"短兵相接"的战士,是一个有勇有谋的战士。也正因有谋,他又这样说过:

   "这就是我之所以主张'壕堑战'的原因,其实也无非想多留下几个战士,以得更多的战绩。"[16]

   "君子之徒曰:你何以不骂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呢?斯亦卑怯也已!但我是不想上这些诱杀手段的当的。木皮道人说得好,'几年家软刀的隔头不觉死',我就要专指斥那些自称'无枪阶级'而其实是拿着软刀子的妖魔。即如上面所引的君子之徒的话,也就是一把软刀子。假如遭了笔祸了,你以为他就尊你为烈士么?不,那时另有一番风凉话。倘不信,可看他们怎样评论那死于三一八惨杀的青年。"[21]

   总之,为什么我们现在要搞清楚"真正的鲁迅是沉默的,还是呐喊的?"就是因为,这不仅关乎'知人论世'的史实本身,它还更关乎我们未来的"自由",不"呐喊",便无"自由"。

   我爱自由,因而也爱呐喊的鲁迅,他喊出"救救孩子",并一直"要叫到旧帐勾销的时候"[22]。有人却不喜欢他,要他沉默闭嘴,或把他关在牢里不得发声。

   2019年9月

   原文见: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_nh.html

  

   引文和注释:

   [1]钱理群,《真正的鲁迅是沉默的》,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7501.html

   [2]鲁迅,《我怎么做起小说来》,"南腔北调集",1933年3月5日灯下。

   [3]鲁迅,《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及著者自叙传略》,"集外集",1925年5月26日。

   [4]鲁迅,《文艺与政治的歧途》,"集外集",1927年12月26日。

   [5]鲁迅,《答有恒先生》,"而已集",1927年9月4日。"恐怖"一语指:1927年广州清党时,鲁迅几乎被人"证成"共产党或"亲共派"而加以"清洗",理由是曾在陈独秀办的《新青年》刊物上做过文章,其时报上也有鲁迅"逃走了"、"到汉口去了"等谣言"推波助澜"。

   [6]鲁迅,《序言》,"三闲集",1932年4月24日。

   [7]鲁迅,《自传》,1934年3─4月,"集外集拾遗补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

   [8]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南腔北调集",1933年3月7─8日。

   [9]鲁迅,《记念刘和珍君》,"华盖集续编",1926年4月1日。

   [10]鲁迅,《这样的战士》,"野草",1925年12月14日。

   [11]鲁迅,《<题未定>草》之六,"且介亭杂文二集",1935年12月18─19夜。

   [12]鲁迅,《我要骗人》,"且介亭杂文末编",1936年2月23日。文中"自由早被剥夺"一语指:1930年2月旨在争取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等自由的"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在上海成立,鲁迅是发起人之一,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即以此为罪名,呈请国民党中央通缉"堕落文人鲁迅"。

   [13]邵荃麟,《关于<阿Q正传>》,原载1942年《青年文艺》第1卷第1期,后收入《邵荃麟评论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北京,1981年4月第1版,422─443页。亦见:http://www.azcolabs.com/ql_AQZZ.html

   [14]鲁迅,《写在<坟>后面》,"坟",1926年11月11夜。

   [15]张梦阳,《论邵荃麟对鲁迅研究的贡献与特点》,《鲁迅研究月刊》,北京,2010年第8期。亦见:http://www.azcolabs.com/yjpl_zhangmy_ql.html,2010年9月。

   [16]鲁迅,《致许广平,1925年3月18日》,"两地书",第一集。文中所引的这段关于"作绝望的抗战"的话,是鲁迅答许广平3月15日来信中提到对《过客》的疑问。

   [17]邵荃麟,《鲁迅的<野草>》,原载《国文雜誌》月刊,重庆,第三卷,第四期,25─31页,1945年9月10日;重刊《鲁迅研究月刊》,北京,2010年第8期,53─60页,2010年9月8日。亦见:http://www.azcolabs.com/ql_on _yecao.html,2010年6月。

   [18]小鹰,《从钱理群的"XXX鲁迅"谈起》,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html,2019年2月。

   [19]鲁迅,《序言》,"两地书",1932年12月16日。

   [20]鲁迅, 《致许广平,1925年3月11日》,"两地书",第一集。

   [21]鲁迅,《题记》,"坟",1926年10月30日。

   [22]鲁迅,《随感录》,四十,"热风",1918年。

  

   附录:鲁迅:《写在<坟>后面》 (节录),1926年11月11夜。

   偏爱我的作品的读者,有时批评说,我的文字是说真话的。这其实是过誉,那原因就因为他偏爱。我自然不想太欺骗人,但也未尝将心里的话照样说尽,大约只要看得可以交卷就算完。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发表一点,酷爱温暖的人物已经觉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来,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样。我有时也想就此驱除旁人,到那时还不唾弃我的,即使是枭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这才真是我的朋友。倘使并这个也没有,则就是我一个人也行。但现在我并不。因为,我还没有这样勇敢,那原因就是我还想生活,在这社会里。还有一种小缘故,先前也曾屡次声明,就是偏要使所谓正人君子也者之流多不舒服几天,所以自己便特地留几片铁甲在身上,站着,给他们的世界上多有一点缺陷,到我自己厌倦了,要脱掉了的时候为止。

   倘说为别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为连我自己还不明白应当怎么走。中国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辈"和"导师"罢,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们。我只很确切地知道一个终点,就是:坟。然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无须谁指引。问题是在从此到那的道路。那当然不只一条,我可正不知那一条好,虽然至今有时也还在寻求。在寻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实偏偏毒死了偏爱我的果实的人,而憎恨我的东西如所谓正人君子也者偏偏都矍铄,所以我说话常不免含胡,中止,心里想:对于偏爱我的读者的赠献,或者最好倒不如是一个"无所有"。我的译着的印本,最初,印一次是一千,后来加五百,近时是二千至四千,每一增加,我自然是愿意的,因为能赚钱,但也伴着哀愁,怕于读者有害,因此作文就时常更谨慎,更踌躇。有人以为我信笔写来,直抒胸臆,其实是不尽然的,我的顾忌并不少。我自己早知道毕竟不是什么战士了,而且也不能算前驱,就有这么多的顾忌和回忆。还记得三四年前,有一个学生来买我的书,从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我手里,那钱上还带着体温。这体温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写文字时,还常使我怕毒害了这类的青年,迟疑不敢下笔。我毫无顾忌地说话的日子,恐怕要未必有了罢。但也偶尔想,其实倒还是毫无顾忌地说话,对得起这样的青年。但至今也还没有决心这样做。

   今天所要说的话也不过是这些,然而比较的却可以算得真实。此外,还有一点余文。

  

  

    进入专题: 鲁迅   钱理群  

本文责编: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8456.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4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