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静:祭顾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185 次 更新时间:2019-09-27 09: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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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静  

  

   他分析当中的历史必然:"旱与灾二者之后,决心对地球宣战,从历史命运说,是有某种必然性……减少农村人口以改变糊口经济的现状,除此之外,宁有他途?"

  

   我读到这儿,以为他这种让人心寒的冷静是来自斯宾诺沙式的史观"不赞美,不责难,也不惋惜,但求了解认识而已"。但是再翻后几页,他回忆到写这一段时"心脏一阵阵绞痛"。这句话像刺一样扎了我一下。可能是这瞬间,我理解了他——他认识世界的目的并非知识分子式的智力满足,也不是为了"为刍尧献",更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是对的,他所作的一切研究,一切的幻灭和重建,是为了这块土地上的人,活生生的人。还有我们这样的后代。

  

   他当然有愤怒,他不回避它,也不想装扮成漠然的旁观者,他只是从愤怒出发,向远处走去了。

  

   他为哀鸿遍野时却努力求饱感到羞愧,但是,他说他要保存自己,"至少应该记下一个时代的历史,给后代一个经验教训。""大声说话,理应有此机会",他写道。一九六〇年一月,他用扁担挑着行李回家,"从此一步步进入城市生活了,一九五九年秋冬,厉行上调,城市供应一定比较顺利,可是这个农村哪!"他再一次写道"我禁不住一阵阵的心头绞痛!!!"。

  

  

   一九六〇年之后,到他第二次被划为右派为止,将近十年,他没有日记留世。我只能找到他的一段纪录

  

   从一九六六年九月起,到一九六八年八月监管开始为止,他(一)把书架上从前读过的历史书从头复读一遍,又读了乾隆"御批"通鉴;(二)系统地读了马克思全集二十余卷,《资本论》三卷,其他一些马恩著作,以及手头所有的和马恩有关其他作家的著作;在以上两项工作中,摘抄了二三千张卡片;(三)系统地读资产阶级经济学;(四)因为要了解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需要补充数学知识,费四五个月时间,复习代数,读微积分,读线性代数,最后一项只开了一个头;(五)过去有过经验,翻译是精读的好方法。于是在读了一批资产阶级经济学著作以后,着手翻译乔安·罗宾逊的《经济论文集》第二卷,和约翰·密尔的《政治经济学原理——以及它在社会哲学上的若干应用》。前者已全文译完,后者译了第一卷的四分之三。两者合计,已成译稿约四十万字。一九六八年八月监管开始,搁笔。

  

   所以,红卫兵让写罪行交代时,他在自己的大字报上只写了两个字"读史",贴在墙上。

  

   红卫兵让他解释,他说:"最近什么也没做,只读了些史书,只能这样交代"。

  

   事后他对张纯音说:"这是一个非常的历史时期,冷眼旁观这一切,只当是在读史,看中国向何处去"。

  

   他并非刻意宁为玉碎,当初在劳动队时,他在日记里也写到过为了少受折磨,"卑躬屈节,笑靥迎人已达极度,困苦嫌恶之感,痛烈之至",但他始终有自己的底线。"文革"初期,在河南明城,外调人员要他写材料说明某人过去和国民党有瓜葛。顾准说,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对方当即打了他一个耳光。他干脆把脸送过去。对方一连打了十几个耳光之后,终于打不下去了。

  

   与他一起下放的吴敬琏说:"我也还清楚地记得在一次无端指摘他'偷奸耍猾'的'地头批判会'上,他冒着雨点般袭来的拳头高昂头颅喊着'我就是不服'时的神态"。

  

   他可以接受自己是牛鬼蛇神和反革命,他从改造地回到家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就是反三面红旗,我不反谁反?"但他不接受道德上的泼污。他从小就极倔强,老师在他作文上写"猫屎狗屎,臭不可闻",他当众撕碎,"既然臭不可闻,留它作什么?"楼肇明与顾准下过棋,曾说很不敢恭维他的个性,"尤其在复盘时,他往往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对我的漏着、昏着特别敏锐,我虽然赢了棋,却终是给他不留情面地指斥训诲一番。他明明白白下输棋,却像一位十足的赢家。"

  

   后来他听说,顾有一本中英文对照的《圣经》,有一天他看的时候,被军宣队的一位参谋发现了,便训斥他,"马克思早就说过宗教是人民的鸦片,你怎么能看这样的书?"过了几天,顾准拿着一本《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去问这位参谋:"列宁说修正主义者"为了一碗红豆汤出卖了长子权,是什么意思啊?"这位参谋答不上来,顾准说:"这个典故出自《圣经》。你不读《圣经》,就根本读不懂列宁。"军宣队的人从此有意识地避开顾准,即使看见他在看书,也绕着走,以免尴尬。

  

   楼说从那之后他理解了顾准:"到头来,在局外的观局者看来,似乎被监管的对象不是他,而是监管者自己。不认输,不服输,甚至倒输为赢,颠倒被欺凌和被侮辱的处境"。

  

  

   中国的知识分子,在历尽劫难之后的八十年代开始沉痛的反思,回到的是巴金式的常识:"没有神,也就没有兽,大家都是人"。而顾准却在文革没有结束的年代,不仅要做一个人,而且已经对神进行了深刻的批判,他是马克思主义者,但他用笨重的力量返身逆流而上,一直上溯到马克思所尊崇的黑格尔哲学的源头,看到了杯子的底上刻着"神"这个字——"历史唯物主义有一个前提——存在一个必然规律,而这个'图式'没脱离宗教气味,不是以发现自然界与社会历史的奥秘,不断增加认识程度为其全过程,而要求一个世界图式,由此建立目的论,建立必然与自由等等一套伦理观念的东西"。他评价它"绝对真理不外是神界或是神界的化身"。这种智力上的进取,不是跪倒在世俗权力脚下的人类头脑能够创造出来的。他引述普罗米修斯的自白:"说句老实话,我憎恨所有的神——这就是哲学本身的自白,哲学本身的箴言,是针对着凡是不承认人的自觉为最高的神的一切天神与地神而发的"。

  

   这也就是他的信仰——人的自觉性是最高的神。有了这种穷尽事理的逻辑,就不可能扯谎,也不可能屈服。

  

  

   他的妻子汪璧,原名叫方采秀,结婚的时候,他们都在做地下革命工作,顾十九岁,她二十岁,一起流亡,他当时发表文章的笔名多是"怀璧",情意拳拳。

  

   他说过,她是他唯一可倾诉一切的人。

  

   他被撤职后,"我对她说有些寂寞之感,她说读书了就不寂寞了,这是对的"。

  

   每周六,她都准备一册小说读给他听,他喜爱《安徒生童话》。她出差,他在日记里写"悒悒寡欢"。他被打成右派到商城后,日子已经难熬起来了。"接秀信,语句公式化,来商城后第一次半夜呜咽"。这话让人心碎。她让顾用自己的四十元的生活费买书,她自己的工资用来抚养五个孩子和一个老人。他记下唯一忘忧的时刻,是雨雪中的凌晨四点半,在外厨房帮着烧火,"火大,有幸福之感,一时脑袋中想起想写的东西都忘却,简直是陶醉了"。

  

   一九六六年,他被秘密羁押,在自述中说:"我在监狱中的态度非常顽固,直到了死不悔改的地步"。他是全国唯一两次被划为右派的人。

  

   他的母亲这时已经八十多岁,在屋子里只语无伦次地重复一句话:"我怎么还不死呢?我怎么还不死呢?"他从被关押地回来把母亲送到山西的妹妹家,临走的时候,他的母亲"死死地盯住他看了半响"。那是他们母子的诀别。

  

   大雪的小年夜,妻子提出离婚,他痛快地答应了。他是从那之后得了心脏病的。方采秀给家人的信中曾说,一旦摘帽,可以立即复婚,顾准对此抱着迷信般的希望,在周口店里他痛苦于"刮胡子刀盒被马蹄踏碎,镜破之谶"。他仍然每周给妻子写信,方每信必看,但不再回。他们商量过,为了保护孩子,宁可让他们认为父亲是错的。他们之后只见过一面。他回家想看望家人,看见她满口的牙都脱落了,嘴瘪着,一脸病容,极度憔悴。"你害人害得还不够吗?"她说。他"实在不忍心",走了。

  

   冬天冷,他写信说回来取衣服,到了门口,发现所有的衣物都被放在门外,门关着,他久敲不开。走的时候,他把一张存折和粮票从门下塞了进去。回到单位,他收到一张四个孩子签字的脱离父子关系的纸,把他的户口和粮食关系也转来了。

  

   他在日记里写:"从此以后,就连他们每月寄粮票来的字迹也看不见。我想念他们。"

  

   一九六九年,他预感到妻子出事了,他向组织保证她死了,疯了,病重了,都一不影响改造,二不影响下放,组织告诉了他实情,但是"死期,死况,遗言,一概不知"。

  

   汪壁是因为被揭发在五年前曾经帮助"反革命分子销毁资料"而自杀的,她把他的所有手稿用水浸湿,揉烂,再放到马桶里用水冲下去,资料太多了,以至于全楼的下水道都发生了堵塞。这样的事情,在解放前的革命年代里,她也为他作过。

  

   他唯一得到的悲悯,是他可能终生都不知道,汪璧是喝消毒用的来苏水自杀的,死状极惨。

  

   她的遗书只有一句话:"帮助反革命分子销毁材料罪该万死"。她对孩子都没有留下遗言。儿子说,她离婚是为了我们孩子,内心非常痛苦,在提出离婚之前,已经有自杀的念头。只有顾准明白"她已经实在支持不住了……"

  

   他写,知道死讯后,"我就去打饭来吃,吃了几口饭,悲从中来,脸伏在饭盆上失声大号"。然后他写:"但我还是抑制住,努力要把饭吃完,我要活下去……"

  

   在那之后的日记里,他再也没有往年的汪洋恣肆,几乎看不到任何个人化的议论和描述,仅有三次从梦里"痛哭而醒"的纪录,都是关于妻子的回忆:"此生所有欢乐场面,都是她给的"。

  

   据骆耕漠回忆:"那时,顾准手头拮据,却买了一盏有两个绿玻璃灯罩的双头台灯。江明问他,为什么买两个头的灯?他只是沉默,不回答。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为了纪念死去多年的汪璧,仿佛妻子仍旧坐在他的对面。"

  

他后来看《茵梦湖》,写一个人失去自己所爱的女人,孤独终老,他泪流满面地看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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