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余庆:关于子贵母死制度研究的构思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19 次 更新时间:2019-09-18 22:4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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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余庆 (进入专栏)  

  

   我抓住“子贵母死”制度问题来研究,并非认定此问题中会发现认识拓跋历史的重大线索,只是想找到这一奇特制度的来龙去脉,这肯定会对拓跋历史的认识有所帮助。我萌生此念,是觉得初行此制时道武帝像是经过相当充分的考虑,懂得它的得失之处,而且多少有应付不测的思想准备,而不像是一种临时心血来潮的不顾后果的因应措施。道武帝这样一个“出自结绳,未师典诰”的野蛮人,居然找到偶见的汉代典故作为口头依据,虽有“太子”的强烈反抗而不回头,并且从此形成代代因袭的北魏定制,这显然不是用个人的残酷习性可以解释通畅的。也许这种需要付出如此巨大代价的制度,真有某种还没有人加以探究的深层背景。

  

   这个问题既然是从君位继承中产生的,我就以道武帝为基准,一代一代地向上追踪。结果与预期恰恰相反,看不到旧君杀妻以立新君,新立之君皆无血亲母后的事实。看到的却是几代君主都有强有力的母后,新君靠母后护持,才能得位和固位。至少从桓帝祁后以来,拓跋部女强人辈出,代代都有。道武帝本人之母贺太后就是很有能力的女强人,道武帝如果没有这样的母亲就根本不可能有自己的君位。这些事实证明拓跋部已形成了母强立子的历史传统,而看不到有导致子贵母死的历史背景。既然如此,我好像是应当另寻新路了。可是我换了一个角度来估量这个问题,想到母强立子传统既然确是事实,而子贵母死制度又毕竟还是实行了,两者之间内容截然相反,反差如此强烈,是否这正是应当探索的症结所在呢?

  

   换了角度看,思想果然开窍了。道武帝本人,在建立北魏之前不过是部落联盟的酋帅,在此之后却成为君主专制国家的皇帝,他地位的陡然变化,不正是一个极强烈的反差吗?前面说到君位传承中所看到的反差,是否正是从属于后面所说道武帝地位变化这一个同样强烈的反差呢?我肯定地认为正是如此。这样,我的研究在这个环节上找到了目标,真有点“豁然开朗”的感觉。

  

   拓跋旧制,“七族”、“十姓”血缘相近,“百世不通婚”,拓跋婚姻必取之拓跋以外部落。拓跋居部落联盟领袖地位,其君后和母后的部族一般具有相当实力。按习俗,这是一种政治婚姻,它能巩固婚家部族利益,也有利于部落联盟的维系与巩固。事实上,有不少部族与拓跋是世代通婚,包括娶后和嫁女。君后有强大的部族背景,部族也因君后而增加影响。这是有不少资料可以证明的。道武帝母后所出的贺兰部与道武帝母后本人,自然也是这样的关系,而且道武帝自己同样有强大的后族,即独孤部。道武帝如果因袭这一传统,靠后族支撑自己的部落联盟领袖地位,是可以办到的;但是要靠它树立一种超越一切之上的专制君权,却是办不到。道武帝必须有一个集中权力的过程,其中包括剥夺母后和母族权力,特别是母族干预拓跋事务的权力。剥夺权力必将影响现实利益,引起强烈反抗,因而是非常棘手的问题。我觉得探索子贵母死制度的实质和渊源,钥匙就在这里。

  

   悟出这个道理,好些疑点都可纳入这个思路来逐一琢磨。首先就是《魏书·太宗纪》的如下一段话可以得到确切解释:“初,帝母刘贵人(按:刘贵人出自独孤部)赐死,太祖告帝曰:‘昔汉武帝将立其子而杀其母,不令妇人后与国政,使外家为乱。汝当继统,故吾远同汉武,为长久之计。’”一个野蛮皇帝对这样一个重大决策引汉典为据,表面看来说的是汉武帝故事,实际上却全是拓跋宫廷内情。所谓妇人与政,指的是道武以前各代后宫母强立子的惯例;所谓外家为乱,指的就是几代以来各外家部族干预拓跋君位传承。说拓跋自家的事而引汉典为饰,这还由于道武帝本人有相当强的历史感,而他身边的一些汉士也用《史》、《汉》故事帮他作历史比附。

  

   我把力微以后拓跋部君位传承中后妃作用逐一作了清理,又把君位传承中后妃的部族背景逐一作了清理。资料虽然很不全备,但毕竟还是有不少确凿纪录,而且大体上辈分分明,统系分明,可供分析利用。我特别注意到《魏书·序纪》所记拓跋诘汾与天女合而生力微,在拓跋部后人口碑中留下“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之谚的故事。我们都知道古史中玄鸟降卵、履大人迹、朱果发祥等有关各族先民的传说,都是知母而不知父,这符合古史常情。连鲜卑檀石槐出生事迹也说是知母而不知父,所说的事离拓跋力微相距才几十年。至于像力微这样知父而不知母,却是罕见。而且我们可以考知,诘汾长子匹孤自塞北迁于河西,为秃发部之祖,这就是说力微是有长兄的,力微无舅家之说就更难令人相信。力微本人庇托于妻族没鹿回部(没鹿回即后来的窦氏),手刃其妻及妻兄没鹿回部大人,才使拓跋部振兴起来,而其妻窦氏后来却不以罪人论而是被尊为北魏的始祖皇后,与始祖力微配飨;窦氏所生之子,即没鹿回部之甥,就是后来被尊为文帝的沙漠汗。这就是说,杀妻立子在后人(包括道武帝本人)看来是正常的事,不是完全没有历史影子的。力微时的拓跋部早已脱离神话时代,力微以前若干代先人大体都有名字和迁徙走向,而且拓跋部最早居留的地方,现在也已探明。所以,把力微说成天女所生,显然是编造而成,目的是为了掩饰某种不便说出的情节。

  

   力微无母和力微杀妻的这组故事,其情节与此后几代拓跋部母强立子完全相反,而又与道武帝所立子贵母死之制非常相通。力微只有杀妻及妻族部落大人,才能重振拓跋部,这一确凿的事实可能包含了如下的历史信息:力微之父诘汾可能也是杀死其妻及妻族部落大人,才使拓跋部延续了部落联盟领袖的地位,才使其子力微得以继承其位。于是,诘汾无妇家、力微无舅家的传说就被编造出来了。这个事实太残酷了,后人不得不尽可能把它掩饰起来,于是有了力微出自天女之说。力微也是用同样手段取得权力,但他杀妻的事却未能掩饰得住,才留下来作为一则事例供我们推想。这个推想,道理应当可以成立,具体情节难说准确。

  

   拓跋历史中确有不少事情是鲜卑人自己可以知道,对外却要掩饰起来,特别是不能记入官方公开的史册的。崔浩之死不就是由于编纂拓跋国史把一些“不典”之事写了进去,被认为“暴扬国恶”而受极刑的吗?至于拓跋历史以后又急转为外家强大、母强立子局面,其转机当有我们眼下还说不清的原因。具体事例最晚是从桓帝祁后开始。

  

   前面说过,道武帝本人是很有历史感的。正是在他开国创业的时候,拓跋部中原来本是口耳相传的包含丰富的部落掌故的歌谣,被集中起来编成“代歌”,也就是“燕魏之际鲜卑歌”,后来进入北魏乐府,称之为“真人代歌”,掖庭中晨昏歌之。歌词内容是“上叙祖宗开基所由,下及君臣废兴之迹”,凡一百五十章。这自然是一部绝好的拓跋史诗,极富史料价值。它以汉字写鲜卑本音,鲜卑人懂,别人却不懂。“真人代歌”既是道武帝以前拓跋部传说时代历史的载体,估计《魏书·序纪》一定尽可能多地使用了其中不直接触犯忌讳的拓跋史料。所以,《序纪》事虽然简略,却比较系统,比较准确,甚至其远古部分都能用今天所知的一些考古资料大体作出印证。鲜卑史诗到唐朝时,乐府中少有人懂,所以逐渐不存,今天能翻检到一点汉译歌词,大概已不是史诗的原貌了。《魏书·乐志》所介绍的“上叙祖宗开基所由,下及君臣废兴之迹”,当与《崔玄伯传》道武帝常所关心的祖宗的事相符。道武帝向崔玄伯问及“古今旧事,王者制度,治世之则,玄伯陈古人制作之体,及明君贤臣,往代废兴之由,甚合上意”。这个开创了帝国的野蛮人面临着巩固统治的许多困难问题,长期在脑中萦回。他既想从鲜卑先人行事中,也想从历代汉人王朝的经验教训中得到启示。君位传承制度就是其中最棘手的问题之一。后来形成的后宫子贵母死之制应当就是这种杂糅了胡汉正反历史经验的一种制度。这也是一种文化现象。它以极其野蛮的手段居然有效地解决了具有高度文明的问题,但付出了极其痛苦的代价。这是拓跋部落在其急速进化的过程中承受的一种巨大的精神痛苦。

  

   关于“子贵母死”这一特异制度起源的探索,我的思路、方法、论点,大体就是这样。路子既已清楚通畅,还需用具体史实将它表述出来,而具体史实虽然不可能丰富,却也基本上能说明问题。这样,就可以进一步放开眼界,从更高的层面上来作搜索,来作推敲,以期再发现一些问题,解决一些问题,使这个课题的内容丰满一些。果然,我找到了一些新的联想,其中一个就是:既然拓跋诸后族部落的影响和控制力如此强大,特别是就道武帝本人说来,他的成长先是受独孤部(即他后来的妻族)的卵翼,以后又受贺兰部(他的母族)的庇护扶持,既然如此,道武帝本人为什么还能突破传统,突破部落联盟的重重障碍,居然在十二年(386—398)奋斗中树立北魏帝业,使之巩固下来呢?用个人才干、长于武功等一般理由,不能从根本上解答这个深层的带有战略意义的问题。我反复读《太祖纪》等篇目(因为主要资料也只有在这些简略的记载中能找到),并且反复思考,结果是发现了一个大话题,比“子贵母死”制度要大得多,也更受史界重视,这就是道武帝“离散部落”问题。“离散部落”之举看来与子贵母死制度毫不相干,而实际上却具有完全相同的背景,可以挂起钩来一起讨论。

  

   道武帝十二年创业,全是在战争中度过的。重要的战争对象,最先是由独孤部刘显迎来道武帝叔父窟咄与道武争位,道武帝在困境中联络幽州慕容部将窟咄部消灭了。接着就是与独孤部刘氏各部反反复复的战争。道武帝争取了刘罗辰的部落,纳罗辰之妹为妻,其余独孤部落则是分别加以征服,强迫迁徙它处,再叛再徙。与此交错进行的还有与贺兰部的战争,反复更多,其结果与独孤一样,一部分归附,大部分被征服,被强徙。不论贺兰、独孤,归附的部分都是其部落组织被离散,部落大人同于编户齐民。至于被征服、强徙的部落,自然更是丧失部落特权。在此过程中,也夹杂了一些与他部族的战争,但又多与攻击贺兰部、独孤部有关。例如击破高车,看来是由于高车驻牧地与贺兰交错,都在阴山之北,拓跋击贺兰不能绕过高车,因而对高车一般是即战即和,没有形成反复攻战的纠葛。荡平代北以后,拓跋东征慕容部,夺得并、幽、冀,也大徙山东徒河(慕容部)及他部族充实代北。拓跋部大体实现了统一北方的愿望,北魏也具有了帝国规模。剩下一个与独孤同源的铁弗部,驻地在朔方,与代北隔了黄河,暂时不成大害,被拓跋暂时放过。

  

   细审道武创业战争的主要攻战对手,叔父窟咄除外(这正是由于拓跋部并未建立严格的嫡长子继承制度,拓跋珪不被一致认同为当然继承人的缘故),几乎都是与拓跋世婚的外家部族,即道武妻族独孤刘氏诸部,母族贺兰贺氏诸部,祖母族慕容诸部,其中并没有一个是拓跋部的宿敌。这岂不正好证明,道武创业的主要障碍不是别人,而是拓跋部的外家部族吗?这岂不正好证明,道武建立“子贵母死”之制,不惜以杀妻为代价来巩固北魏帝业,是有鉴于拓跋屡代强后及后族干政引发动乱的惨痛教训吗?

  

我基于这个认识,回头再来思考“离散部落”问题。这个如此被史家重视的大问题,一共才有三条明确的但是语焉不详的资料,其中还有一条是从反面说的,说是高车虽被征服,但以粗犷落后不任役使,其部落始得保全,未被强制离散。离散部落是登国年间(386—395)的事,正好是在拓跋与独孤、贺兰诸部落反复搏斗期间。离散部落自然是以部落发育到一定阶段为前提的。但如果是强制实行,势必涉及部落大人利益,必然是一个反复对抗过程,决不是一声号令就可以办到。但是登国年间却丝毫看不到另外还有什么大规模离散部落之举的痕迹。因此我逐渐感觉到把离散部落理解为涉及面广泛的一次性的法令行为不一定符合历史实际。我认为所谓离散部落特指道武帝创建帝业中把原来最贴近拓跋,从而成为拓跋发展和道武帝帝业明显阻力的部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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