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诒和:受不了的心理 受得了的现实——沈雁冰的故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677 次 更新时间:2019-09-14 22:41:55

进入专题: 沈雁冰   知识分子   文革  

​章诒和  

   1957年5月,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中共开展整风运动,请党外人士提意见。章伯钧在中央统战部座谈会上发言,说:“在非党人士担任领导的地方,实际是党组决定一切。”罗隆基发言认为,“三反”“肃反”搞错的人太多,要求单独成立“平反委员会”。张奚若用“好大喜功,急功近利,鄙视既往,迷信未来”十六字,尖锐批评中共。储安平在人大会议上,说出“党天下!”在这个很适宜知识分子吐露心声的情况下,沈雁冰在5月15日的发言即有所应和。他说自己在政府任职,平日忙于“三会”(会议,宴会,晚会),甚至自嘲地说:“从前(我)也有个专业,现在呢?又是人民团体的挂名负责人,又是官,有时人家有仍然把我看做一个自由职业者(作家),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算什么。在作家协会看来,我是挂名的,成天忙于别事,不务正业(写作);在文化部看来,我也只挂个名,成天忙于别事,不务正业。”[6]就这个艳阳天,他还在给邵荃麟的一封信里直言,一般党员是“只有两只手,两条腿,两只耳朵,一张嘴巴,而没有脑子。”“个人崇拜,在文学批评工作上也是很严重的。”“所有这一切都表示我们的坏作风是:肤浅、浮躁、一窝蜂起哄,盲目崇拜权威,只看是什么人说的话,不分析说话的内容有多少真理。”[7]这个发言由《人民日报》完整刊出,又被很多地方报纸转载。

  

   1962年4月,《人民文学》刊出沈雁冰纪念《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发表二十周年讲话文章。原稿中有他对关于文学创作对“讲话”的不恭字眼,还不止一处。如说“生吞活剥”、“轰轰烈烈,空空洞洞”等。同年,在作家协会大连创作会议上,沈雁冰用插话的方式攻击中共的农村政策,说:“粗碗也不够”,“买个鸡毛掸子不容易,因为搞风箱去了。”[8]等,这些讲话显然都发生在他“难以克制”的一刻。

  

   事情到了1964年,毛泽东写了两个批示,严厉批评文艺界。中央文化部、文联所属各协会听了传达,个个心惊。阶级斗争的风浪袭来,做官的沈雁冰似乎没有卷入,上面也没有要求他表态。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份《关于茅盾的材料》已经暗中写就,长达万字,且发送相关机构及人员。“材料”出自中国作家协会党组,而那时的沈雁冰正担任着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这不是给人背后一刀吗?还是一个堂堂执政党干的。不可思议吧?!其实,人家早在延安时期就这么干了,拿王实味开刀,一篇杂文《野白合花》,一句“衣分三色、食分五等”,从思想批判下手,继而关在地窖四年整,最后要了人家性命。自那时起直到今天,对知识分子的整治侵害就成为革命意识形态的主要组成部分。在封建社会,考不上科举是辱,到了社会主义,知识分子本身就是恶,视之为敌。“材料”汇集了沈雁冰在文学创作方面的所有“罪状”,通篇没给说他一句好话。开篇就劈头盖脸地数落:“全国解放以来,文艺界把茅盾作为偶像崇拜,近年来更成为评论作品的权威,影响极大。在学习毛主席批示后,在这次检查工作中,我们才发现,十五年来,他所写的大量文章,一直在顽强系统地宣扬资产阶级文艺思想。这些文章一篇篇孤立看,有时很容易被他迷惑,但综合起来看,则问题十分严重,特别是近几年来,更露骨地暴露出他反动的资产阶级世界观。在文艺的许多根本问题上,与当的路线、方针、政策针锋相对……”[9]

  

   “文革”前夕,中国文人已匍匐在地,残喘于呵斥之下。1966年4月7日新任中宣部副部长林默涵在作协创作座谈会上,在对文艺队伍做阶级分析时,更是明确地把沈雁冰排在资产阶级一边。林默涵说:“五四以来有一种资产阶级自然主义(如左拉的作品),这是没有什么理想的,而且喜欢写点色情的东西。茅盾就是受这种自然主义的影响。”“大革命失败后,有两种人:一种人,在毛主席领导下,擦干身上的血迹,拿起武器上山打游击;另一种人,对现实生活感到厌倦,退下来搞文化。《幻灭》、《动摇》茅盾三部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10]这既是中共对他掌控的必然,也是他自我选择的无奈。政权更迭引来政治的分野和深刻的精神冲突,从古至今皆如此,1949年前后,正是政权更替转换的重要时刻。有人去台湾,有人去美国,留在大陆的如陈寅恪,他从思想上没打算进入红色中国;钱钟书是以转换专业的方式转入新政权;沈雁冰则采取了顺势而为。顺势的结果,就是只能这样了。

  

   研究沈雁冰的人在撰写的文章里,记录了他在生活中的某些表现。如“1959年7月,因钢丝床垫没有修好,从庐山专门写信给秘书,以极其恶劣的投诉进行漫骂。”[11]又如“1961年,他在百货大楼买暖水瓶,因售货员稍微‘慢待’了他,就开口骂人混蛋。”[12]再如“同年6月某一天,他要机关事务管理局卖给他按月供应的苹果,进行联系,水果卖完。他又大发脾气,骂人混蛋。”[13]——撰写者认为沈雁冰“言行如此失控,对于个人涵养一向较高的茅盾来说实属反常。”[14]他的这些表现反常吗?反常;依我看,也不反常。一个人处处顺从自己并不满意的现实,从事自己并不满意的工作,时时压抑和掩盖内心的真实想法及情绪,时间久了,谁也熬不住:大处无从表达,小处则一定会借故宣泄或无端发火,俗话不是还有个“无名火三千丈”嘛。他是人,与涵养无关。

  

   沈雁冰中等身材,瘦瘦的,有点小胡子。衣着整洁,举止文雅,一派斯文,讲一口上海话。在台湾期刊《传记文学》里有一篇陈纪滢的回忆文章,[15]记述1939年在杜重远的带动下,他去新疆担任新疆学院教授兼《新疆日报》主编的情况。陈纪滢说沈雁冰在新疆常撰文,也常讲话,要命的是在一旁听的人十有九听不懂,包括盛督办。盛世才和他谈话,还得找人当翻译。在沈雁冰和张仲实影响下,25岁的赵丹和几个朋友兴冲冲地去了。谁知世事无常,风云突变,盛世才以“阴谋煽动”罪拘捕杜重远,把沈雁冰、张仲实也“限制”起来。二人苦思良策,直到1940年张仲实获家信,要求他回家为伯母办丧。不久茅盾也接到上海电报,言母病逝。二人遂以奔丧为由,向盛世才请假并允诺事后仍返疆。即使如此,盛督办还是一再拖延,中途反悔。后经周恩来指示,由毛泽民等人安排,又有邹韬奋、沈钧儒、郭沫若数十人说项,才把沈、张放出。二人离开迪化,先抵延安,后回重庆。有人说在这件事极大程度影响了沈雁冰,很快成为左翼文人。知名度、影响力都差一些的赵丹等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在新疆监狱足足关了五年,直到蒋介石把盛世才调离,才逃出魔掌。

  

   行文至此,我要讲一讲有关沈雁冰的感情生活。有人撰文批评他自私的生活态度,最能说明问题的就是对待秦德君一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沈雁冰与秦德君在日本的婚外情。作为一个男人,应该有起码的勇气直面与担当。但他一直讳莫如深。1949年后,有了地位的沈雁冰参加第一届全国政协会议,居然把面对面的秦德君视为“陌路”。1951年,秦德君申请恢复中共党籍,组织部门找他核实情况,他大概就说了一句:“当时她的思想是进步的。”[16]

  

   革命生涯总有一部分与情爱的交缠有关,在这里,我要讲的是另一个女人,叫范志超(我称范阿姨),1906年生于松江。她才华卓著,相貌姣好,齐白石晚年曾绘牡丹图相赠,题款是“莲花心地、雪藕聪明”。范志超勇于接受新思潮,活动能力强,与柳亚子、徐悲鸿、瞿秋白、邵力子、黄琪翔、向警予等人均有往来,积极投身民国时期的妇女解放运动,一度是国民党中央党部海外部《海外周刊》负责人。活动能力与美丽倾倒了一些社会上的活动家。瞿景白就追求她。瞿秋白对小弟开玩笑说:“在你没有把塌鼻子修好以前,还是不要急着追求她。”后来,她与蒋碧薇三弟蒋丹麟热恋。1931年夏,范志超从海外归来的一个晚上,梦到蒋丹麟穿着西服来道别,这使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不出所料,蒋丹麟在江西庐山牯岭因患肺炎去世!范志超几十年不忘恋情,她在白色的床单上用红丝线绣了一个大大的“念”字,四周绣了一圈心,围成一个花圈,每夜就躺在“花圈”上。

  

   千里红尘路,都来会旧朋新主。精英云集京城,好不热闹。1949年4月7日,学者宋云彬午餐时碰到二十年前在武汉结识的范志超,惊叹她美貌依旧。于是,在当天日记里写道:“午餐时见范志超,风姿不减当年。”[17]五十年代初,毛泽东探访住在颐和园别墅的柳亚子,意外见到范志超。得知她在中央美院教英语,不久即给柳亚子写信,希望她也教教自己的女儿。这个细节是范阿姨亲口讲的,听说柳亚子的文集里也有记载,范志超的高雅脱俗也吸引着沈雁冰,曾在“自传”里多次写到她,尤其两个人在1927年8月从南昌搭乘日本轮船沿江而下,二人同在一间房舱,无话不谈,书的最后一页、最后一句是沈雁冰的呼唤:范志超,你在哪里?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范志超每次从外地来京,都会在我家和彭泽民夫人家轮流小住数日。一次她来京,提出去八宝山革命公墓祭奠我的父亲。她、母亲和我三人同行。恰巧章伯钧的骨灰与沈雁冰的,存放于一室。母亲说:“志超,我们也去看看沈雁冰吧。”

  

   “不!”语气低沉而决绝,脸上无任何表情。

  

   结果,母亲和我在沈雁冰骨灰前默哀,我献上一枝白菊。

  

   范志超回到南方后,给母亲来信。说:“他是个坏人。”

  

   这封信我一直保留着。母亲当然知道,范志超说的“坏”是什么意思。

  

   1960年,父亲与他观赏彭俐侬主演的湘剧《拜月记》,在剧场相逢。两人紧紧握手。沈雁冰非常高兴,主动问父亲身体如何,且语重心长道:“伯钧,我们都是看戏的。”

  

   为什么沈雁冰会说这句话?陈纪滢曾这样讲:沈雁冰尽管是左派作家,但中共对他采取的是不即不离的态度。

  

   沈雁冰的字,漂亮,工整,清淡出尘且蕴涵富贵之气,远超当下一些知名书法家。颇值一提的是,他于1958年发表的一篇文学批评文章《谈最近的短篇小说》(手稿),约9000字,在2014年由南京一家拍卖行经44手较量,以1207万拍出,创中国当代文学作品手稿拍卖最高价。由于家属出面干预,未能最后成交,还引来一场官司。但是沈雁冰“颜公气韵、瘦金骨架”的书法,已名闻天下。如今全国各大拍卖行,年年都有茅盾书法的拍品。嘉德拍卖行的朋友说,其成交率都在八成以上。沈雁冰的文学作品如今少有提及,字比书卖得好。其实,他的文学批评类文章写得非常好,涉及到许多文学评论的基本规则。可惜文章里提及文学作品如今已基本淘汰。文本都没了,还有啥“批评”?

  

   1981年3月,沈雁冰患病住院。想到来日无多,遂向儿子交代两件事:一是入党,一是捐款设立文学奖金。

  

   “脱党”二字,我不陌生,因为章伯钧就脱党,于1927年。在那个大动荡的年代,在年轻的革命者当中,人事改变真是太多、太多。党内,党外,反对派,托派等等,各种角色或长或短地干上一阵子,如浮萍之转。也是那个时期,以瞿秋白为首的中共,在斯大林直接命令下实行盲动政策,结果很惨。后来中共换了领导人,迎来的却是更大规模的盲动,结局自然更惨。父亲改弦易张,跟定邓演达搞第三党。有人劝他“重新登记”,他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不知道章伯钧是不是匹“好马”,最后的结果是右派,到死也是右派。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沈雁冰   知识分子   文革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文革研究专题 > 文革人物档案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8167.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12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