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力君:人性与天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6 次 更新时间:2019-09-05 07:3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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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力君  

   步入钟求是的文学世界,你将会惊异地发现,它在热闹纷扰中保留着一个遗世独立的清静空间,在焦灼和困惑中持有独一份的淡定宁静。无论是喧腾繁杂的繁华都市,还是不知名的村庄乡野,抑或臆想玄思的异度空间,都难以抹除“昆城”心绪。作品中营构的江南小镇的柔美氤氲气息,不断地牵动着作家的返乡冲动,联结着钟求是的故乡情结。

   钟求是自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文学创作,陆续在《当代》《收获》《人民文学》《时代文学》《小说月报》等刊物上,发表了几十篇中短篇小说和散文,共有四本作品集。长篇小说《零年代》受到广泛关注,中篇小说《未完成的夏天》被改编成电影,在釜山国际电影节上展出并引起了强烈反响,这位来自东南沿海小城,现为《江南》杂志主编的温州作家以独特的感受创造了别开生面的温州景象。

   钟求是的文学世界中有三种空间设置。一是以温州为中心的都市生活场景,《秦手挺瘦》《调离》《同学》《我的逃亡日子》等作品都在讲述商潮涌动中的形形色色的温州都市情事。这些富于人文理想立场的作品在审视和反观商品潮中的温州城景观,展示市场经济兴起过程中温州人的现实状况和心理特征,于价值失衡道德失范情境下的挣扎和坚守,再现了在这极为功利和躁动的空间中,因资源分配或者利益争夺,人性扭曲变态和异化。作品还反映了努力摆脱物欲世情,追求自由单纯的生活,反抗经济压力和体制桎梏,在温州利益场上经常只是悲情壮举或是荒诞行为。

   二是以小镇为现实人性空间。《谢雨的大学》《两个人的电影》《雪房子》《未完成的夏天》《你的影子无处不在》《南方往事》《远离天堂的日子》《两个人的电影》《给我一个借口》《送话》《星期二咖啡馆》等作品中的故事都发生在小镇。此空间描摹的世态人心体现了钟求是细腻深刻的感受和体验。《谢雨的大学》这部作品耐人寻味地选择辉煌的英雄话语中的别样视角,通过承受英雄人性需求的女大学生谢雨的经历,反思英雄时代背景下被忽视的牺牲和伤害。《未完成的夏天》通过讲述发生在小镇上的悲剧故事,展现了小镇的丰富人性。人们批斗偷看女孩子洗澡的搬尸工五一爷,五一爷被迫自毁眼睛,被偷看的姑娘发疯并溺亡。最令人意外的故事结尾是在众人的咄咄目光中,善良的五一爷却能坦然为姑娘收尸。这部作品体现了钟求是对小镇生活的深入体察,对社会现象的解读开始转变成民间道德立场进行审视反思小镇文化,展现了社会底层的温暖人性。

   三是营构理想的空灵世界。这是作家希冀在摆脱欲望和现实羁绊而创设的脱俗世界。如《皈依》中的寺庙世界,《雪是最白的纸片》中的诗的世界,《最童话》中假定的死去女友的影像世界,《星子》中的遗世的村庄,《零时代》的林心村。此类虚幻虚拟的虚构空间,体现了作家的期待和要求。在浮华躁动的物欲时代,却存在无关利益纠葛纷争、无关人情事务,能够摒弃一切尘俗烦扰,静心敛气、纯美浪漫、超凡脱俗的性灵空间,它们或真实,或想象,或虚拟,能够浑然天成,自由自在。钟求是在虚与实之间创设的此类独特文学世界,是他理想人性的展开和表现空间,具有浓厚的乌托邦色彩。

   在钟求是笔下的三种空间形态的描摹中,不管是纷扰的都市,安谧的乡镇还是脱俗隐逸的世外之境,都表达了作家在不断坚守和追求中,体现出的清晰而确定的价值观。或是批判政治符号、文化道德等权威对美好人性的压抑和毁灭;或是嘲弄揶揄物化后的人性异化;或是追寻独立的姿态构筑纯美的理想人性,作家以坦诚真挚的写作向读者展示了内心的理想。这份对生活、社会和人性思考体现了生于斯长于斯的江南小镇文化品格。钟求是早期的作品有不少是直接刻画温州人事,温州的地域特色,却始终表现出对典型物欲的温州生活的疏离、对立和隔绝。而从《谢雨的大学》这部中篇小说开始,钟求是的作品从批判温州的姿态开始进入对温州景象的更为细致深入的体察。他的作品开始隐去可以直接对号入座的温州地名,常透露着作家少时记忆的小镇的江南风情,其中不少素材直接来自于作家生活的小县城昆阳镇。其后的长篇小说《零年代》中的场景看似远离了喧闹的市镇生活,却又出现在离市镇并不遥远的林心村,这样的生存环境或许正是作家心仪的安身居所。此处作为避世的隐逸地域空间不仅仅是作品的材料和构成因素,而是组成主人公的人格精神,且与作品的精神价值融为一体的有机部分。小说中主人公崇尚天性,表现为对物欲膨胀的世界的拒绝和抗拒,追求自然生活。对天性的追求是偏远的江南小镇的一种典型心态。再到新近的《送话》《星子》《星期二的咖啡馆》以及散文《拾童年》等作品,钟求是的小镇文化品格不断地出现。古老小镇相对于繁华的温州城是保守的,也是安全的,因此,作为温州作家,钟求是笔下的温州地域文化身份越来越模糊,而故乡小镇的文化情结却愈加鲜明又具象地铭刻他的作品中。不断出现的小镇和发生在小镇上的故事,使钟求是突破了表层的温州地域标志,却体现出温州地域文化的内在神韵。作家这种回眸小镇故乡的姿态,无意间与现代化过程中的中国江南乡镇文化相衔接,赓续着现代乡土文学的传统,获得了更为深广的人文内涵。在钟求是以及他的文学形象从逃离世俗而退身于乡野间,在与自然融合中顿悟感触至情至性时,却应和了五四新文学转型未竟的命题。

   钟求是曾将他的写作视为逃离,逃离了呆板的生活,逃离了喧闹的城市,逃离了写作的旧有价值。他看似消弭锋芒的低调姿态,实则以遁世方式保留了难以舍弃的精神支撑。他将故乡视为“精神学上的一个空间”,视为“精神扎根的地方”。①故乡小镇成为文学空间的基础,成为他想象的出发地,汇同于近现代以来的中国社会转型的大潮。乡镇,作为一种中国现代化过程中的中间形态,既孕育着中国社会商品经济和现代化发展的内在因素,又保留着许多文化传统因子。这种动态变化的社会空间形态,在20世纪末的商品经济涌动过程中,随着城市化步伐加快,大型城市急速崛起,乡镇反而成为保留传统文化的具有汇聚人情味的所在,成为经济大潮中因过度功利而逐渐消退减少的温情和关怀的承载空间。浸润在小镇文化中的钟求是的精神个性是低调的,却是坚定而真诚的。

   首先,抵抗世俗和物欲环境是钟求是小说的一贯的主题。钟求是小说大多不是着眼于俗世中的现实困境,更关注精神匮乏和不安全感。这些烦恼人生来自于各种欲念的挣扎的困顿,或是与他人比较后的内心不平衡,或是物质生活富足依然内心空虚,没有着落,缺乏安全感,这是生活在温州这一特殊环境中的常见现象。钟求是作品中的主人公面对这个因金钱利益而躁动、喧嚣嘈杂的环境时,选择了逃避和拒绝。他们都一方面保留着旁观者清醒的姿态,另一方面反过来更趋于坚守人文理想。《秦手挺瘦》《从此改变》等作品中的城市人都被迫直面现实中重商观念对精神的伤害和扭曲,面临着精神压迫和人格尊严被挑战的生存困境。而他的小镇空间中的《未完成的夏天》中的“五一爷”因简单生活和善良品性获得充实和平衡。他对生活只有最为基本的追求,从事最为卑贱的工作,却能因为诚实、善意和坚韧等品质实践着美好的人性。在钟求是的文学世界中,小镇质朴的民风中存有温馨又坚定的抵抗俗世偏见和私利观念的力量。小镇浓浓的人情味超越了狭隘的地域文化,获得广阔的情感认同。钟求是常有意淡化以小镇为生活背景的作品,如《两个人的电影》中的故事就发生在昆城小镇。“镇子不小也不大,往街上一走,很难遇上什么稀奇事儿,容易遇到的倒是一些不认识的熟脸。”②正是在小镇这样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才会发生男女主人公离家去温州城看电影,也正是小镇人纠结于道德与人性需求间的平衡心理,才有了他们在公园里被捉奸的事情,也正是小镇人的善良和重情义,才有了维系了二十年,一年看一场电影的动人故事。在喧嚣和热闹的温州都市环境中,在处处为消费意识形态神话布设的生活空间里,钟求是的小镇心境反而以摒弃尘俗、遗世独立的姿态与当下的生活环境拉开距离,在与自然、在与天地融合中反而享有格外清静。这些小镇传奇和淡定的姿态在充满喧嚣和躁动和拜金盛行的温州环境中反而获得一种新的平衡。

   偶然、意外、误会等无法把握的命运观是钟求是小说的另一主题。故乡小镇在作家的记忆中还是相对封闭和静止的狭小地理空间,“二十年前,需要费半天才能抵达小镇。十年前,需要两三个小时。”③小镇空间作为熟人社会,容易依附于周边环境,依恋于家庭族亲的情感。面对夹杂在城市和农村间的小镇,既有现代城市波及的气息余脉,也有农村传统文化的延续和羁绊,形成了感性和理性之间的理解世界、看待人生的思维方式。小镇居民容易纠缠于摇摆的人生困境,又会有种洞透世事的无奈或通脱。《诗人匈牙利之死》中的真子的骤然离世,《有一封信》中何石楠的带有暧昧感情的书信不经意的丢失,《调离》中的陈阡陌困顿中无意获得的调动机会,作家描摹了人生中的各种不确定事件,而这些不确定事件又对人生轨迹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秦手挺瘦》讲述了大学教师秦手烦恼的婚姻和琐碎的家事,他在无意间遇上了爱情,又在莽撞中与他喜欢的女人擦肩而过,然后又在误打误撞中失而复得,却又在花好月圆的美事中过上了烦恼的人生。《我的逃亡日子》中主人公黄传不辨真实和想象,借助着臆想胡里胡涂地开始了逃亡日子,当他借助梦境恢复清醒时,被误认作杀人犯,在亦真亦幻、现实和虚幻中不断地怀疑求证。《从此改变》讲述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的完全不同的人生际遇。以上的迷幻的、梦境式的人生情态使得作者在面对人生刻画时显得犹疑不肯定。钟求是笔下的命运轨迹,有轮回、有重复也有跳跃,还有混沌一片,或是冥冥之中有召唤,不一而足,形态各异。面对发生的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外的人生经历,唯有无奈面对其带有的神秘色彩。人生善良的愿望、执著的追求却遭致痛苦的结果,种种意外和荒诞,其中况味是复杂的,也是悠长和隽永的。真正难以逃脱的是为世人所布设的命运之网,小镇人在感受无奈无助时也培养了达观心态。

   亲近山水,加之乐天知命的乡风民俗,形成了小镇居民理性认识又保留着自然、命运的不可知的谦卑人生态度。由此,在自然中铸造人之天性,焕发人之灵性,成为钟求是创作的另一主题。《从此改变》中的柳时节在安详、从容、沉稳、神秘的出生地村庄时,才完全荡净了心灵,使自己漂泊已久的灵魂获得安宁;《诗人匈牙利之死》中车祸意外死亡的真子最美好的记忆是在呼伦贝尔草原上与爱人老K在一起的时光;更勿论长篇小说《零年代》,主人公置身于脱离凡尘的世外桃源般的林心村,摒除纷扰和杂念,完全沉浸在自然中,关闭了与俗世沟通的管道,却开启了与自然联通的视觉、听觉和触觉,使生命完全处在一种随时间自在自行流淌的状态。这些作品充分表现了钟求是内心向往的人生状态。他使自己笔下的人物融入自然,淡化人对自然的强大改造能力,而强调人与自然间的和谐融洽。在尊重自然强调众生平等的宇宙观指导下,钟求是从来就没有对人生世事做一种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简单判断。他总是在追寻中不断地质疑,又在困惑中不断追寻。出现在他作品中的人物虽然人生坎坷不平、命运跌宕起伏,但是他们的心灵依然宁静,执著地呈现生命的个性特征。

   钟求是在他的文学世界里,能够清醒地认识到人生的平凡、人性的猥琐却总是不甘于沦落,从而能在平凡中追寻神奇和浪漫,总在灰色世界中涂抹亮色。钟求是能够清醒地认识到人性的复杂,人生的痛苦和无奈,命运的不可抗拒性,又能依然保持着追寻自然天性的热诚。这与小镇既比邻乡野,又独立于都市的自然形态,还依然持有底层的本初善良的文化心态相一致。

   在充满温情和自然天性的小镇精神滋养中,钟求是作品中形成了相对统一的形象类型。

他的作品尤其关注被利益场冷落的小文人。这些在商业氛围浓厚的温州环境中被边缘化的文人群体,因为他们注重精神追求而成为温州人中独树一帜的一类。他们是小镇民间的知识群体,是传统读书人和现代知识分子形象的混合体。他们的职业有的是公职人员,有的是教师。在竞争激烈的现代社会中,他们往往显得善良有余、勇气不足。与处于上升期的商家有所间离,他们不会迎合趋利观念,而希望保留独立个性,自命清高,同时又有些不被认同的失落,常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钟求是不一而足地描写了像秦手这样的大学老师、像陈阡陌这样的小职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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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作家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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