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平:不确定的欧洲?确定的中欧关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59 次 更新时间:2019-09-03 08:1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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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 (进入专栏)  

  

   【导读】

  

   研究欧洲至今,我给自己提了一些问题,但仍没有明确的答案。

  

   20世纪60年代,我就开始尝试阅读狄更斯、莎士比亚、哈代的英文作品的缩写本或简写本;20世纪70年代中期到整个80年代则比较认真地读过培根、休谟、洛克等英国哲学家的著作,当然更包括马克思恩格斯写的关于英国或基于英国或在英国写的著作;1987年起在英国学习了近六年,主要是做英国社会和思想史的研究,除了读英国人写的书并与他们讨论、争论,也实地观察了英国,其间竟一次也没回国,并有五年时间一直住在一个英国人家中;1992年回国后在社会学研究所的十几年里,也主要是应用社会科学的理论和方法,其中有很多也是来自或源于英国的文化研究、英国的社会史研究和当代的社会批判理论研究。

  

   2014年来到欧洲研究所工作,其实也是重新学习。我和同事们正在做的是欧洲社会发展模式的比较研究,这应该是一项长期项目,我们关心在欧洲内部存在着多种不同的发展模式,而每一个发展模式也在这两三百年中不断发生着变化。比如说英国经验和英国理论,今天的英国和恩格斯写《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狄更斯写《雾都孤儿》,甚至和1945年二战后,和撒切尔夫人80年代执政时已经很不一样,甚至与20世纪后期和21世纪初期托尼·布莱尔当首相时推动的所谓“第三条道路”时也很不一样,那时吉登斯就是“第三条道路”理论上的“精神导师”。这些针对的只是欧洲的一角或者即将“脱欧”的一个国家而言,如果放眼看整个欧洲,那不同的国家和地区,就一直存在很大的差别,每个国家也变化很大,我们比较耳熟能详的就有所谓莱茵模式、北欧模式,等等。

  

   我今天带来的问题有三组。


一、“欧洲一体化”往前,还是放缓?


   (一)“欧洲”的五个层面:重叠的、累加的、多重意义的?

  

   当我们讲“欧洲”时,至少有五个层面。

  

   第一个是历史的欧洲。欧洲在近代世界史上曾经很辉煌,那个欧洲甚至也是今天中国还正在努力奋斗着的现代意义上的现代化的第一个模板,历史上的欧洲和今天欧洲,是纵向的“欧洲”,这个历史过程一直还在变化中,尚未结束。

  

   第二个是地理的欧洲,或空间的欧洲。它在七大洲五大洋之列,西欧是第一轮发展起来,后来跟上的有北欧、南欧以及今天的中东欧,更大的欧洲大陆,历史上曾连着俄罗斯。

  

   第三个是正在一体化中的欧盟,即现在英国要脱离的那个“欧洲”。

  

   第四个是与欧盟有交叉关系的欧元区的“欧洲”。不是所有欧盟国家都在欧元区里,例如英国没有退出欧盟时,也不是欧元区中的一员。

  

   还有第五个层面,也是有交叉的在欧洲的申根国家,也不是所有的欧盟国家都签署了申根协议。

  

   所以,“欧洲”是一个重叠、累加和多重意义的欧洲,而不是那个固定不变的样板,这个样板是当初供我们赶超、学习,甚至把它当“老师”的那个欧洲。

  

   (二)“一体化”:制度、规则、法律的一致?

  

   欧盟最重要的事是“一体化”,从酝酿至今天也才刚刚走过六十年又一。它还在推进过程中,就出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逆一体化”,即英国将要“脱欧”,不管有协议或无协议“脱欧”,在2019年3月29日就会发生。

  

   一体化的过程我们可以用“稳步推进”来形容。但究竟何谓“一体化”?记得欧盟还只有15个成员国时,我们请过欧盟委员会主席、意大利前总理普罗迪来中国社科院演讲。他演讲完,我就请教他:作为欧盟委员会主席,您头脑中最重要一个问题、一个难题是什么?他说:我最头痛最关心、最想处理但最难解决且还远远看不到头的事,就是两千多年前中国的秦始皇已解决的“书同文、车同轨”,即制度的一体化。

  

   又过了几年,欧盟已由15国扩展为25国,我们又请了当时的欧盟委员会主席、葡萄牙前总理巴罗佐来社科院演讲,巴罗佐也是滔滔不绝。我又提了一个问题:“究竟您理解的一体化是什么意思?”他反问我怎么理解。我说我理解的一体化是在制度层面、规则层面、法律层面用一样的标准,首先是在预算、财政、货币、金融等层面。欧洲是世界上第一轮发展并孕育出现代国家或者现代民族国家的地区,它也是第一个试图让渡部分主权、形成这样一个区域性的联合体。让渡部分主权形成区域性联合体最重要的是在制度、规则、法律层面的一体化,而不是数量上的扩张,更不是一夜之间由15个扩张为25个,仔细看新进的10个国家,按照标准、法律、规则来评判,就显得有些过快、过早、过于勉强。

  

   (三)“尚未完成的工程”还是“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当代最著名的德国哲学家之一哈贝马斯提出过一个命题:“现代性是一项未完成的工程”,这个概念的隐含意思是它能完成,只不过还没有完成。欧洲历经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从18世纪的英国工业革命、法国革命开始有这套现代性制度,包括财政、审计、税收、司法、教育、医疗、养老等等。哈贝马斯成长在战后德国,经历过欧洲最繁荣的黄金时代,他提出“尚未完成”概念,要大家再通过公共讨论、辩论、争论形成更开放的“公共空间”。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汤姆·克鲁斯主演的系列电影名字,英国“脱欧”只是现象或者一个国家,是否意味着“一体化”该放慢还是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完成?这确实在困扰着我。

  

   (四)慢也有慢的好处?

  

   再退半步,我们也别那么悲观。《红楼梦》里说“大有大的难处”。但我认为,大也有大的好处。欧洲的一体化放慢一点,是不是慢也有慢的好处?与一个国家建立需要主权、独立、领土完整相比,61年走到今天已经够快了,为了国家的根本利益,欧洲人经历的可不止两次世界大战。

  

   1972年基辛格秘密访华,一见到周总理就说,您年轻时到法国生活学习过,您怎么看法国革命?基辛格原意想问怎么看1968年的学生运动,总理想到的是1789年,不假思索地回答,“法国革命到现在不到200年,要回答它还为时太早。”今天,这句话在法国思想界、理论界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名言。“才200年”,还不好评价,何况欧盟一体化才60年呢?

  

   欧洲一体化究竟是往前呢,还是放缓?确实是一个问题,一个真问题。


二、欧洲今天所遇到的挑战大多属于“未能预期到的后果”?

  

   (一)欧洲今天的挑战?经验、制度、认知层面的解读

  

   首先,从经验层面看,今天欧洲遇到很多事:英国“脱欧”、法国“黄马甲”运动,此前的难民危机、乌克兰危机、希腊债务或者主权债务危机,还有恐怖袭击等等。十八大后的五年中的每一年,我们都带着四大伙伴关系——和平、增长、改革、文明——的全方位合作方案,包括新型城镇化、共同应对气候变化、科技创新领域的合作、走绿色环保可持续发展的道路,连带社会养老、住房、教育、医疗等等,去布鲁塞尔或在北京参加一年一度中欧领导人峰会。恰好就是这些年,欧洲分别遇到克里米亚归属问题、希腊债务问题、难民问题、“脱欧”问题,等等。我们有学习乃至取经之诚意,可是对方的兴趣常常就在当年的焦点事务和危机上。当然这些危机是现实和迫切的,包括现在最胶着的法国“黄马甲”运动和英国“脱欧”。

  

   其次,除了经验层面,是不是制度层面也有问题?在制度设计上,一体化最重要是经济一体化,至少要有统一的财政制度,但目前仅有统一的货币欧元。所以,在制度设计层面是否需要检讨,或可以改进?

  

   再次,在认知层面上,如果是“尚未完成的工程(unfinished project)”,还要去积极完成吗?如果是想建成当年丘吉尔提出过的“欧罗巴合众国”,我认为,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impossible mission)”,不论是60年还是120年,至少,在相当长时期内都不可能完成。

  

   最近,特朗普提倡一切要“美国优先”,对欧洲的安全承诺、气候变化协议以及伊核协议都推翻或撤出,其中包括最近在重大国际场合,美国政府居然把欧盟列为一般性国际组织。欧洲是最出思想、理念和主义的地方,从古希腊以来,文艺复兴是欧洲式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启蒙时期也是群星灿烂,“需要巨人也出了巨人的时代”,而且几乎每一个启蒙思想直到现在都还有活力。

  

   那么,“欧洲”是否在认知层面出问题?18世纪以来,欧洲的现代制度和现代科学相随而行,而现代科学既是现代制度的产物,也是对它的正当性论证和合理化阐释,是对确定性的寻求。而当代,在认知层面最大的确定性恰恰是不确定性,它本身成了常态,如果是这样,我们对危机、风险、挑战、“黑天鹅”是否应该见怪不怪?

  

   (二)“未能预期到的后果”如何产生?

  

   这些挑战是“未能预期到的后果(unintended consequences)”。它是美国社会学家帕森斯提出来,后来默顿把它发展成为一个解释性的概念,再后来被吉登斯在他的《社会的建构》里作为一个关键性的分析概念。

  

传统国际关系理论最关心的是战略意图、能力/实力和权力比对,而社会科学其实对意图不那么在意。因为每个人都有意图且时刻都在变,最重要是每个个人的意图,也与其他人的意图不断互动着,更与其所处的语境、社会关系、历史背景互动着,结果就会出现未能预期到的后果。最根本原因在于,社会并不是外在于每个人,每个人都是一个主体,不管什么政策、外交、国际关系、社会科学,每个人对它们的理解(甚至也无所谓理解正确/准确与否)就会影响到这个人的行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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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际研究学部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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