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阳:关于“权贵资本主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922 次 更新时间:2019-08-28 08:26:25

进入专题: 权贵资本主义   贫富差距  

贺阳 (进入专栏)  
经济危机将再度降临。

  

   在政治上,弗里德曼主义近乎歇斯底里式的对政府行为的攻击,破坏了二次大战前后欧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社会共识,政治意识形态化,纷争不断,政府效率低下。

  

   2007年暴发的经济危机,欧美经济学和政治学界都没有预见到,而且危机暴发至今已有八年了,阴影尚未退去。欧美知识界正在反思,有两本著作代表了这个反思的初步成果,一本是福山的“秩序与衰落”,一本是皮凯蒂的“21世纪资本论”。前者部分放弃了普世价值说,后者用数据推翻基本的经济学教条。

  

   两者虽然无法动摇几百年形成的教条大厦,但他们受到西方知识界的热捧说明,怀疑的力量正在生成。怀疑的产生是因为过去的思想解释不了今天的现实,也无法指出未来的道路。这些怀疑虽然还只是一些分散的点,但它必将浸漫开来。这些怀疑再次证明:凡为人所创造,必为人所冲破。世界没有永恒真理,人类探索永无止境。

  

   中国的改革开放恰与欧美弗里德曼主义甚嚣尘上同期,欧美是在已经建立了社会资本主义经济社会结构之后,受弗里德曼主义影响而发生偏离,中国则是在转型过程中,抛弃了大部分全世界都在实行的那些社会主义政策,特别是在社会保障,住房、医疗、教育,消费者保护和环境保护等方面,显然,弗里德曼主义对中国的危害远甚于欧美。

  

   特别是,中国的那些弗里德曼主义信徒,他们那些极端的言论,就连弗里德曼都不可能说出口,例如:“富人养活了穷人”,“原罪不应被追究”,“腐败是改革的润滑剂”,“改革损失最大的是公务员”,“房地产商就是为富人盖房子的”,“中国的贫富差距不是太大,而是不够”等等。

  

   一方面他们混淆假市场和真市场的界限,例如认为国有铁路定价和与权力密切勾结,基本上是腐败产物的房地产定价都是市场行为;另一方面,则赤裸裸地站在权貴一边,为他们发声,并迫不及待地自称为“上流社会”,这种公开明确地蔑视中下层社会的言论,在“旧欧美”很流行,在“新欧美”早已被认为是政治不正确,受到社会的广泛谴责而收敛了。

  

   他们的言论和行为说明,他们正是他们所指责的那种“无知又无耻的家伙”,而且他们的猖狂说明,他们已经沦为社会公敌。

  

   但是,弗里德曼主义和弗里德曼信徒并不是简单的阶级现象,他们植根于深厚的理论背景中,这就是经济学。经济学是一种总结性知识,它不能提供预测和指引,而且经济学总结的是“旧资本主义”的经济结构,由于这个总结已经自成体系,因此它顽固地排斥社会资本主义的经济现实,20世纪的经济学与经济现实已严重脱节。

  

   实践已经对经济学提出了重大质疑。根据新的经济实践剖析经济学的谬误,是摆在全世界知识界面前的重大理论课题,也是中国摆脱权贵资本主义陷阱的思想前提。


五、经济学错在那里

  

   历史证明,经济学在效率与公平的关系上,在政府与市场的关系上,在社会成本问题上,在道德与市场的关系上,在理论与实践的关系上,以及其他一些基本假设,例如边际收益递减和规模收益递增等问题上都是不全面,部分错误甚至基本错误的。这些错误,大部分都来源于经济学的第一假设。

  

   经济学的第一假设就是“看不见的手”悖论。这个悖论是说,每个人都从利己的私心出发,就会产生竞争,而竞争这只“看不见的手”就会摆平各方利益,从而更好地满足公共利益。

  

   这个理论至少存在5个严重不足。

  

   首先,有许多先天或后天不具备竞争能力的人,例如残疾人、老年人、单亲家庭等,以及许多不具有竞争优势的人,如不具备资本能力的人、受教育程度低的人、边远地区的人等,竞争使他们的境况不但得不到改善反而变得更糟。对他们来说,自由竞争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是“兽道”而不是“人道”。

  

   另一方面,自由经济主张“优胜劣汰”,其本质是一种“优势经济”,价格自由配置资源会导致资源向优势一方集中,无论这种优势来源于经济的自然过程还是政治特权。经济优势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叠加,会迅速扩大优势,在一代人之内就会造成巨大的贫富差距,这正是美国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和中国现今的社会现实。

  

   巨大的贫富差距必然造成社会普遍的不平与不满,必然带来社会剧烈的动荡,甚至革命和战争。所以,自由竞争必然付出巨大社会成本。

  

   其次,从自利出发的自由竞争会激励大量不法行为,造成人类生存环境的破坏。

  

   有些破坏,例如伪劣产品,个人的辩识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甚至健康和生命。经济学诡辩说,长期看,市场能够识别,但是正像凱恩斯的名言:“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

  

   有些破坏,例如空气、水体、土壤的污染,以及对安全的忽视等,不但会造成巨大的公共灾难,而且治理难度很大,时间很长,成本很高。

  

   还有些破坏,例如矿产和生物资源的破坏,就再也不可能恢复了。

  

   人类生存环境的破坏同样要付出巨大的社会成本。

  

   第三,从自利出发的自由竞争会产生大量所谓“道德陷阱”,这些“道德陷阱”在规模化、系统化、全球化的现代经济中会产生巨大的破坏效应,2007年爆发的金融危机就是这样产生的。

  

   金融危机的源头是流动性过剩,我们以后再分析流动性过剩是如何产生的。过剩的流动性在网络泡沫上栽了跟头,然后涌入房地产市场,不断推高房价。在这种形势下,贷款机构和投资银行犯了两个关键性“道德”错误,从而触发危机。

  

   首先,贷款机构放弃了对还款能力的审查并实施零首付政策,放贷无条件。其次,投资银行对这些债务进行证券化处理,通过分割、打包再转卖或持有。这种分割、打包的实质是多次抵押,在实体经济中是违法的,但在虚拟经济中却成了“创新”。

  

   金融机构的这两个错误建立在一个低能的常识性错误之上,这就是房价会长涨不衰。华尔街集中了美国最聪明的一批“精英”,他们的收入几倍几十倍于他们的工业同行,为什么顶尖精英会犯低能错误?

  

   一个解释来源于凯恩斯:因为他们也是“动物”,他们的“动物精神”使他们轻易跟从潮流。另一个解释来源于心理学:因为他们自认为足够聪明,可以在最后一刻将危机转嫁出去。第三个解释是制度性的:企业的激励制度只在乎短期个人收益。不管何种解释,都证明自利竞争与公众利益之间并不存在可靠的扭带,存在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第四、每个人对个人利益的认定是不一样的,甚至南辕北辙。例如,有的人认为生命最可贵,所以面对侵略应不抵抗,当亡国奴比死了强,国家不应为军队花钱征税,也应该放弃那些有争议的土地和小岛;而其他人则认为,自由价更高,宁死不当亡国奴,因此需征税养兵。这样的竞争不可能达到平衡,满足每个人的利益,只能通过多数决策机制,满足多数利益,损害少数利益。

  

   政府职能的本质,就是满足多数,并根据对多数利益的损害情况,分别采取倾听、压制或剥夺少数的政策。社会资本主义政策的核心,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的税收政策,就是公然的对少数的剥夺,虽然受到富人和自由派经济学家的强烈反对,却已经成为发达国家“永久的剥夺”。

  

   第五,个人利益的总和并不一定涵盖公共利益,有些公共利益,例如大型基础设施建设、航天工程、基础研究等,并不一定获益于当下,甚至一代人都不能获益。当下人的多数可能并不愿意为这样的价值支出,只有少数人或极少数人,甚至个别人能够认识到其价值,竞争甚至多数决策都不能支持这类价值,只能靠所谓“威权决策”实施。

  

   还有一些利益,例如货币发行,通过竞争的办法已被证明是不可行的,只能由一个威权机构,由个别人做出决策。这一点,连弗里德曼都承认,并驳斥了哈耶克货币自由的观点。因此,政府不但要处理好多数与少数的关系,还要处理好当下与长远利益的关系,并善于聚集睿智精英,来处理这些关系。

  

   以上5个方面,可能还有其他一些方面是市场机制不能解决或不能很好解决的,必需由政府通过税收筹集资源,然后建立专职机构进行保障,补贴,监管,并做出决策。

  

   这5个方面构成了经济运行的社会性成本。传统经济学没有社会成本这个概念,20世纪60年代,经济学家科斯提出这个概念,用它涵盖传统经济学所讲的“外部性”一直到“公共产品”这整个领域。但是,经济学始终没有将上述5个方面纳入社会成本范畴,展开像样的研究。

  

   科斯分析了“外部性”中加害方和受害方的成本关系,认为可以通过市场交易而不是行政限制解决其中的利益得失。科斯的问题在于,他没有认清,有些“外部性”属“经济”领域,可以界定成本—价格,通过交易或法律辅助的交易解决,例如“牛进花园”;而更多的“外部性”不属于或不全属于“经济”领域,不能界定成本—价格,不能用市场交易解决,特别是涉及人的生命和健康的安全和环保问题,例如毒气、毒水、毒食品,紧急救治,救灾等等,以及贫富差距造成的不公平感所带来的社会动荡。

  

   科斯对“社会成本”的扭曲,原因就在于他忘了他在30年代就提出的具有突破性的“交易成本”。例如烟囱排烟,并不仅仅是不舒服和补偿,很可能潜藏下危害生命的因素,而双方对此根本不知情,这里存在寻价缺失,也就是交易成本,因而达成交易的补偿不可能是公平合理的。

  

   交易成本理论是自斯密至今,经济学最重大的理论突破,因为它部分推翻了经济学的根基——“看不见的手”,或称为“市场有效”理论。其实斯密自己一手“缔造”了“看不见的手”理论的内在矛盾。

  

斯密在《国富论》中建立了经济学的两个基础,一个是分工组织带来的高效率,一个是市场的“看不见的手”的高效率。斯密对这两个部分都没有充分展开论述,尤其是没有勾勒它们之间的关系。而这两个部分存在内在的逻辑上的矛盾:既然“看不见的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贺阳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权贵资本主义   贫富差距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经济学 > 经济时评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7930.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67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