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志明:“温故知新”:透过《自言自语》及“过去”的视角重读鲁迅的《野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9 次 更新时间:2019-08-25 22:49:52

进入专题: 鲁迅   《野草》  

寇志明  
这种“混合遗产”是香港避之不及的)。《自言自语》的第三篇《古城》中有多处表现了这一主题:

   三 古城

   你以为那边是一片平地么?不是的。其实是一座沙山,沙山里面是一座古城。这古城里,一直从前住着三个人。

   古城不很大,却很高。只有一个门,门是一个闸。

   青铅色的浓雾,卷着黄沙,波涛一般的走。

   少年说,“沙来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罢。”

   老头子说,“胡说,没有的事。”

   这样的过了三年和十二个月另八天。

   少年说,“沙积高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罢。”

   老头子说,“胡说,没有的事。”

   少年想开闸,可是重了。因为上面积了许多沙了。

   少年拼了死命,终于举起闸,用手脚都支着,但总不到二尺高。

   少年挤那孩子出去说,“快走罢!”

   老头子拖那孩子回来说,“没有的事!”

   少年说,“快走罢!这不是理论,已经是事实了!”

   青铅色的浓雾,卷着黄沙,波涛一般的走。

   以后的事,我可不知道了。

   你要知道,可以掘开沙山,看看古城。闸门下许有一个死尸。闸门里是两个还是一个?(28)

   这篇文章中的“少年”应该就是鲁迅非常有名的《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29)一文中的英雄的原型,英雄用双肩扛起了“黑暗的闸门”让孩子们出逃,但自己却被无法逃离的重量压垮。《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写于1919年10月,时间上只比《古城》晚一个月。“古城”当然可以解读成中国的象征,还有那时刻迫近的死亡、黄沙和漫天浓雾。但我并不想就此联想到中国当下的“雾霾”,即便它明确指出了民族危机的根源存在于领土内部。与《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相比,这一篇散文诗的结尾更加简洁,倘若“少年”等于是英雄的话,其主人公也更年轻。《古城》里留下的问题要由未来的考古学家,或者至少是有兴趣审视过去的人来解决。《古城》是个“过去”的寓言故事,但它却对“现在”或是“未来”置评:少年建议孩子逃离古城的结果怎样?孩子是否逃生,还是大家一起死去?《古城》的结局和《铸剑》(写于1926年10月,刊载于1927年4月25日和5月10日)有些相似,其中大王、眉间尺、黑色人三人的头颅,不论敌友,都在同一口大锅中熬煮,又以超现实的方式继续厮打。而《古城》则在一个更加矛盾,又更具现代性的结局中,把问题抛给了读者:闸门里是否将有尸体?一个还是两个?你必须自己做出判断。

   在中国传统中,螃蟹有象征科举考试中的“解元”或者“洁身自好”的寓意(据说螃蟹会寻找干净的水源栖息),而“双蟹”常常喻指科举考试中两个金榜题名的考生,但是中国的科举制已经在1905年被废止了。所以,鲁迅在下面的《螃蟹》一文中提到的两只螃蟹应该和科举考试中的“解元”无关,而可能是代表有着不同世界观的两个俗世的文人。

   四 螃蟹

   老螃蟹觉得不安了,觉得全身太硬了。自己知道要蜕壳了。

   他跑来跑去的寻。他想寻一个窟穴,躲了身子,将石子堵了穴口,隐隐的蜕壳。他知道外面蜕壳是危险的。身子还软,要被别的螃蟹吃去的。这并非空害怕,他实在亲眼见过。

   他慌慌张张的走。

   旁边的螃蟹问他说,“老兄,你何以这般慌?”

   他说,“我要蜕壳了。”

   “就在这里蜕不很好么?我还要帮你呢。”“那可太怕人了。”

   “你不怕窟穴里的别的东西,却怕我们同种么?”

   “我不是怕同种。”

   “那还怕什么呢?”

   “就怕你要吃掉我。”(30)

   在这里,我们又看到了一个戛然而止的结尾(laconic ending)。这样的结尾其实是这一组作品的一个特色。文中另一只螃蟹主动帮忙的情节,似乎暗示同类相食的可能性,这与鲁迅之前在《狂人日记》(1918年)中的比喻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吴宏一认为蜕壳的螃蟹是“比喻想抛弃旧传统的人”,而另一只螃蟹则代表了想要保留旧传统的人(31)。我则认为本篇最特别的一点是使用了“同种”一词,让人联想到鲁迅在《阿Q正传》(1921年10月开始连载)(32)和其他作品中讽刺过的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同文同种”。毕竟,五四运动是开始于一场反抗日本侵略的游行示威,而侵犯领土和“吃掉”在修辞上往往被看作意义相同。

   为了表现五四精神以及它所代表的年轻活力、骄傲及冲动,鲁迅在后面的几则故事里,将重点放在了年轻人身上。

   五 波儿

   波儿气愤愤的跑了。

   波儿这孩子,身子有矮屋一般高了,还是淘气,不知道从那里学了坏样子,也想种花了。

   不知道从那里要来的蔷薇子,种在干地上,早上浇水,上午浇水,正午浇水。

   正午浇水,土上面一点小绿,波儿很高兴,午后浇水,小绿不见了,许是被虫子吃了。

   波儿去了喷壶,气愤愤的跑到河边,看见一个女孩子哭着。

   波儿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女孩子说,“你尝河水什么味罢。”

   波儿尝了水,说是“淡的”。

   女孩子说,“我落下了一滴泪了,还是淡的,我怎么不哭呢。”

   波儿说,“你是傻丫头!”

   波儿气愤愤的跑到海边,看见一个男孩子哭着。

   波儿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男孩子说,“你看海水是什么颜色?”

   波儿看了海水,说是“绿的”。

   男孩子说,“我滴下了一点血了,还是绿的,我怎么不哭呢。”

   波儿说,“你是傻小子!”

   波儿才是傻小子哩。世上那有半天抽芽的蔷薇花,花的种子还在土里呢。

   便是终于不出,世上也不会没有蔷薇花。(33)

   五四时期的理想主义大都是天真的。本篇可以看作一则寓言,意在揭示革命运动需要长期斗争和自我反思,而不能一味指摘他人。这也是鲁迅同时期其他作品的主题:即无论是对于国家民族还是对于作为他的读者主体的年轻知识分子来说,都没有简单快速的解决方案。一方面,它反对所有的“主义”和各种“主义”下的速成理论;另一方面,这则寓言仍提醒读者不要失去希望,“尽管现在蔷薇花不开在这里,她也会开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鲁迅的作品是批判的,甚至是黑暗的,但却不幽闭恐怖,因为在他的作品中,失败和悲伤之外总还有另外一个世界。这甚至也体现在死亡上:

   六 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躺在床上,喘着气,脸上很瘦很黄,我有点怕敢看他了。

   他眼睛慢慢闭了,气息渐渐平了。我的老乳母对我说,“你的爹要死了,你叫他罢。”

   “爹爹。”

   “不行,大声叫!”

   “爹爹!”

   我的父亲张一张眼,口边一动,彷佛有点伤心,——他仍然慢慢的闭了眼睛。

   我的老乳母对我说,“你的爹死了。”

   阿!我现在想,大安静大沈寂的死,应该听他慢慢到来。

   谁敢乱嚷,是大过失。

   我何以不听我的父亲,徐徐入死,大声叫他。

   阿!我的老乳母。你并无恶意,却教我犯了大过,扰乱我父亲的死亡,使他只听得叫“爹”,却没有听到有人向荒山大叫。

   那时我是孩子,不明白什么事理。现在,略略明白,已经迟了。我现在告知我的孩子,倘我闭了眼睛,万不要在我的耳朵边叫了。(34)

   这篇《我的父亲》应该就是《朝花夕拾》中《父亲的病》一文的原型。在我看来,《我的父亲》和《父亲的病》两篇都对传统思想和习俗的合理性提出了质疑,作者已经意识到了传统信仰体系中那些不人道的价值观念,以及那些对他人有意或无意的操纵和虐待行为所具有的危害性。由此看来,这两篇文章都没有沉湎于内疚或自责。这也和《狂人日记》中所表现的五四运动时期的主题相一致:要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即做人要至真至纯不能被社会体系、政治体系甚至家庭或家族体系中固有的旧思想所侵蚀。

   在《自言自语》的最后,鲁迅依旧以家庭为主题,写下了《我的兄弟》一文。(《自言自语》本应该还有后续,但是并没有发表,实际上鲁迅当初提到的后续很可能就变成了后来的《野草》)

   七 我的兄弟

   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我的一个小兄弟是喜欢放风筝的。

   我的父亲死去之后,家里没有钱了。我的兄弟无论怎么热心,也得不到一个风筝了。

   一天午后,我走到一间从来不用的屋子里,看见我的兄弟,正躲在里面糊风筝,有几支竹丝,是自己削的,几张皮纸,是自己买的,有四个风轮,已经糊好了。

   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也最讨厌他放风筝,我便生气,踏碎了风轮,拆了竹丝,将纸也撕了。

   我的兄弟哭着出去了,悄然的在廊下坐着,以后怎样,我那时没有理会,都不知道了。

   我后来悟到我的错处。我的兄弟却将我这错处全忘了,他总是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我很抱歉,将这事说给他听,他却连影子都记不起了。他仍是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阿!我的兄弟。你没有记得我的错处,我能请你原谅么?

   然而还是请你原谅罢!(35)

   这篇《我的兄弟》是《野草》中《风筝》一文的原型。它缺少鲁迅后来在《风筝》中加入的那些动人的细节和情节,比如下面这一段文字: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的堕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堕下去而至于断绝,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堕着。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们嚷着,跑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36)

尽管如此,这两篇文字的主题是相同的,没有变化。在这里不得不提的一点是,《我的兄弟》完成五年之后,也就是1923年7月,鲁迅才与其弟周作人发生争执而决裂。因此,那些认为《野草》中《风筝》一文是写鲁迅对于兄弟决裂的悔恨或他对周作人感到内疚的观点显然都是不准确的。《风筝》一文,让“我”思考对于“过去”的疑问,以及个人无法回到过去修正错误或重塑正义的问题。但是《我的兄弟》中的“我”最后却说:“然而还是请你原谅罢!”这强调了就算赎罪是不可能的,我们也必须带着我们的罪与恶活下去并努力为之赎罪这一生存真相。由此,我想到了竹内好所谓的“回心”,在这里我不愿像李心峰和李冬木那样将“回心”与佛教或基督教联系在一起,我更愿将它与中国古典思想中的“反省”联系在一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鲁迅   《野草》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7881.html
文章来源:《鲁迅研究月刊》2018年 第8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