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邦和:卢梭思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19 次 更新时间:2019-08-08 18:4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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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邦和 (进入专栏)  

  

1 埃皮奈夫人的林间小屋


   走出喧嚣的都市,从此不想回来,无论巴黎也好,伦敦也好,别的都市也好,都是路过,不算长久的居所。卢梭想找一个地方避世隐居,专心著述。这是1756年春天,一次与埃皮奈夫人一起郊游,走在蒙莫朗西森林的小路上,一所绿树环绕的小房子,引起卢梭的注意,流露欣喜。埃皮奈夫人发现了卢梭心情的变化,拉着他的手,笑吟吟地说:”这是为你而备的,送给你住,祝愿你在这里生活快乐。“

  

   卢梭心怀感激,不久就移居林间小屋,埃皮奈夫人坐自己的马车过来给他送行,她的佃户为他搬运简单的行李。小小的幽居,布置得干净雅致。天有些冷,残雪犹在,大地却已萌动,紫罗兰和迎春花吐露芬芳,树木的苞芽开始绽放。从紧邻住宅的一片林子里传来夜莺的歌唱。他忘了已经迁居,还以为依然在格勒内尔路,又一声鸟鸣叩动心弦,他像从梦里醒来,快乐地叫道:“我的心愿实现了!” 这栋巴黎郊外的小屋,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归隐庐”。

  

   好一阵子,卢梭才从对乡村景物的沉醉中苏醒过来。他要整理旧稿,投入写作。他规定自己每天上午抄乐谱,这是他谋生的职业,下午带着纸和笔外出散步。途中随便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写作和思考。他说:那片几乎就在我门口的蒙莫朗西森林,就是我的书房。卢梭在这里送走了人生中一段宝贵的光阴,著述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社会契约论》。

  

   他说长久以来最有兴味,想以毕生精力去写的一本书,就是那部有关政治制度的理论书。这已经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住在在威尼斯,仔细观察当地政府的运作过程。他惊讶地发现,这个举世称誉的政府,竟有那么多的毛病。

  

   他看出来了,社会上一切都与政治相联系,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任何一国的人民的现状,都是他们政府性质的反映。政府什么样,人民就什么样。“什么是可能的最好的政府?”卢梭决定弄清楚:“什么样的政府性质能造就出最有道德、最开明、最聪慧、总之是最好的人民?”原先卢梭曾起草一本叫《政治制度论》的书。完成《新爱洛绮思》后,本可以专注于这本书的写作,上手后觉得所需时间太长,于是决定把其中的中心部分抽出来,单独形成《社会契约论》。

  

   卢梭政治学说的主题是自由。自由思想的渊源可以上溯到古希腊与罗马的城邦自由精神。如果说,东方的古代社会基础是村社,西方的古代社会基础是城邦,那么从村社的土地上生长出最初的专制理念,从城邦的市场中誕生出原始的自由精神。至于近代,西方自由思想日益发展,从英国的霍布斯、洛克到法国的孟德斯鸠、伏尔泰与卢梭,体现西方近代自由思想前行的若干重要阶段,而卢梭则可认知为西方近代自由精神的集大成者。

  

   具有法国国徽意义的一幅图案, 本是当年法国大革命的纹章。椭圆的图形,上绘—束棒是古罗马法官的威权标志。橄榄树和橡树枝叶环绕,古罗马军团勋章的绶帶上写着“自由、平等、博爱”。在这三个词中,“自由”居首,平等与博爱是自由精神的延伸与派生。可以说,“法国国徽”所表达的,恰是卢梭的思想。

  

   《社会契约论》开篇的名言是: “人生而自由,但无时无刻不在枷锁之中。”人的本质是自由,人向往自由,但“自由”的人,偏偏用自己的双手創造出无数个枷锁,包括家庭、社团、政府、国家,也包括伦理、宗教、法律、制度。卢梭不止一次地追问:不是说人是万物之灵吗,为什么所受奴役那么深重?

  

   卢梭把关注投向中世纪,強大的“权力”,像高山乌云压在人们的头顶,这是恶的权力。卢梭思考,推翻这样的恶,是否时机已到。是什“理论”支撑了这个恶,当揭示一个真理,去戳破历史的谎言,宣判封建王权的非法无理。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裴多菲(1823—1849)是匈牙利诗人。领导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的武装起义英勇牺牲,年仅26岁。他留下的这首脍炙人口的自由之诗, 恰好表达卢梭向往自由的内心世界。卢梭生活的年代,法国正处在黑暗中,人民沒有权利。

  

   强者将自己所具备的强力化为“权力”,而将他人因恐惧而不得已的屈从称为“义务”。这样就产生“强者的权力”,“听起来颇具讽刺意味,实际上却已被确立为一项原则”。

  

   人类发展经过若干阶段,最初阶段是原始社会,靠自然采集与渔猎为生,以部落族群的方式生活,服从族长。族长如猿群中的大王,是血肉角逐中产生的強者。强者的权力是“族权”。此后人类走到中世纪,在古代专制国家中生活,这时的最高权力是“王权”。与产生族长的方式一样,最具实力实权的国王在残酷的宫闱斗争与战场杀伐中诞生。人类进入现代,生活在民主自由的国家,摒弃暴力,通过和平公正的选举方法,产生出前所未有的新权力,它的名字听“民权”。

  

   “族权”、“王权”、“民权”三种权力,体现人类的进化史。很清楚,前两种权力,是“強者的权力”,第三种权力是民众的权力。“強者的权力”是“物理性的力量”,是人类“权力”史上低端状态的原始与野蛮的权力。人类权力每进化一步都离开权力的原始动物性远一点,族权与王权,因其产生于暴力,离“动物性”很近,“民权”虽其最初也诞生于血火(如卢梭没有亲见的法国大革命)但一旦出世,成长成熟,将洗清动物性的腥骚而滿溢人性的馨香。

  

   “王权”,与阴谋共生,与暴力相伴,在它身上看不到一丝道德的影子,唯有罪恶与丑陋。卢梭說:人们向強权低头,只是卑屈的忍耐,并非出于自愿,这样的权力貌似強大,实质是绝对的虚妄。

  

   由于个人力量弱小,无法抗御自然的袭击、外族的侵扰,由于需要一个力量安排社会秩序,以求安居乐业,人们需要“结合”起来,超越个人权力的统治权力遂此产生。卢梭担心,统治权力一旦产生,个人权力就变得无足轻重,甚至全然交托给前者。強大的统治权力,变为不可驾驭的异己怪物,吞噬人权,蹂躏自由。

  

   怎样才能找到一种结合形式,它能用结成的力量保护结合者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同时又让每个成员在结合过程中不被奴役,拥有自由。卢梭写《社会契约论》,找到这种“结合形式”,就是人民和掌权者签订“契约”,促成“民权”,即“契约权力”的诞生,宣判“强者权力”的死亡。

  

   “契约”首先阐明:天赋人权。人的自由权力与生俱来,来自于“天”,神圣不可侵犯。人民因有权而得平等,“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十九世纪下半叶,日本启蒙思想家福泽谕吉的这句名言,源起于卢梭思想。“契约”必须强调,人民对掌权者在位期间的所作所为有至高无上的监督权,一旦发现他有腐败贪贿的行径,人民有权行使罢免的权力,将他从权力的位置上驱赶下来,并施以惩治。

  

   2016年6月,为写作《文明的河口·欧洲篇》,笔者飞行万里,来到巴黎,首先想看艾菲尔铁塔。站在铁塔基座边上无法观赏它的全貌,于是坐船行于塞纳河。航过卢浮宫的墙基,穿过第三座大桥的桥洞,几乎滿船的人都拍手欢呼起来,“看呵,铁塔!”。

  

   这时的铁塔不远不近出现在你的右前方,展现全姿,伟岸傲立,风采飘逸。每一个誉满世界的宏伟建筑或塑像都隐含深意。刹那时一条彩虹悬挂天际,成为铁塔的美魅背景。彩虹上写着文字:“Free”。

  

   当铁塔转到身后,河岸上一座自由女神像立即映入眼帘,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长”得和纽约港那座女神形神酷似。确实,纽约的那座女神是法国人送来的“礼物”,而这一座就是女神的原型。

  

   渡船航速不慢,我望着女神的背影,西天日落,满河霞光。我突然疑惑,这女神真身是不是卢梭,如东土观应本是男身。我又恍惚看到,“卢梭”从林间小屋出来,他刚刚写完《社会契约论》最后一章, 想到林子里走走,右手举一盏灯。


2 如果还是孩子

  

   卢梭写《社会契约论》,是铸一把利剑交给人民,去向严酷的封建政权宣战,是举一面战旗,引导人民踏上推翻王权走向共和的征程。这把剑是自由之剑,这面旗是自由之旗。卢梭去世后不久,法国大革命爆发。当这把剑落下,路易十六身首异处。当这面旗举起,法国成为共和的世界。路易十六临刑前夕,挑灯披览启蒙思想家的著作,扼腕感慨:“卢梭毁了法国!”然而,按照卢梭的说法,当“孩子”变成“成人”,就当争取成人的自由,当人民成为“市民”,理应通过市民革命,推翻王权建立心仪的“市民政府”,创立前所未有的自由世界。

  

   人们想起当年的巴黎中心广场,一个彤云压城,雷电将至的早晨,一座高台矗立于广场的中央,上面架着的刑具,模样別致,寒光闪闪。路易十六俯臥在底座上,脸无惧色,轻轻摆手招呼行刑的士兵:“开始吧”。只是瞬时,鼓声响起,一道闪电划过。行刑官手擎法兰西皇帝的首级,昭示于众。

  

   今天,筆者来到这个广场,它现名叫做“協和广场”。那个举世闻名的断头台不见了,这个地方建造了一个摩天轮,缓慢而有力地旋转,让人想起“历史车轮”。面前的喷水池水声哗哗,耳边顿时出现幻觉。仿佛听到路易十六被斩首的一刻,人群中偶尔发出的啜泣,但更大的声浪旋即压了过来,那是千万群众鼓掌欢呼的声音,惊愕之余竟有人跳起欢乐的舞蹈。以进攻巴士底狱为前奏,处死路易十六为高潮,巴黎人激愤、勇进、流血、欢呼,这是革命,也是节日,是法国人欢庆自己长大的“成人节”。

  

   卢梭因其社会契约论,成为法国大革命的精神领袖。卢梭思想直接催生出著名的《人权和公民权宣言》。这个宣言简称《人权宣言》,1789年问世,是法国大革命时期颁布的最重要的纲领性文件。文件用卢梭的口吻说道:自由平等是人的基本权利,源自“天赋”,至圣至上,国家功用在于保护人的自然与不可动摇的权利。

  

   《人权宣言》写明:主权在民。人民的私有财产、个人安全和反抗压迫的权利不可侵犯;思想自由。言论、信仰、著作和出版的自由不可剥夺;三权分立。司法、行政、立法三权分置分立,各保独立的地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1793年,法国大革命中的雅各宾派主持通过新宪法。将《人权宣言》列于其首,并作进一步修改,明确指出:国家主权必须掌握在人民手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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