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光斌:重新解释现实主义国际政治理论——历史本体论、国家性假设与弱理论禀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66 次 更新时间:2019-08-07 15:42:41

进入专题: 现实主义理论   国际政治   帝国主义   国家性  

杨光斌 (进入专栏)  

   结构功能主义的一个首要特征就是其非历史性。无论是结构还是功能,都是历史演变的结果,而结构功能主义显然是一个横断面,即根据美国制度而想象出相应的结构和功能,并以此来研究南美、阿拉伯国家、东亚、南亚、东南亚乃至非洲,这种经典的意识形态式研究已经是政治学术史上的笑柄。结构功能主义不是一个接近世界真相的“实存论”,而是蓄意建构起来的远离真相的“实证论”,一开始就饱受非议,只不过以阿尔蒙德为代表的美国比较政治委员会同心协力而推动范式革命,他们掌握着话语权,一大帮美国政治学者怀着“宗教般的使命感”(阿尔蒙德语)为美国奋斗,才使得这种存在病理性结构的理论范式主导美国政治学20多年而不顾其理论本身的硬伤,直到20世纪60、70年代资本主义大危机后,在70年代末逐渐被其他范式所取代。结构功能主义学派也适时地转型为今天的大行其道的以量化模型为主的、一般学者看不懂的实证主义政治学。

   基于结构功能主义研究而走向衰落的政治学理论(比较政治学研究),却在国际政治理论上大放异彩,但也只能是昙花一现。结构现实主义是一种典型的翻版的结构功能主义。以系统性结构看待政治,华尔兹似乎认为是自己的发明,他说对于人类学家、经济学家和政治学家来说,“结构都是一个耳熟能详的概念,但是这却是一种不常见的思考政治系统的方法”(48)。华尔兹给结构的概念是:“结构概念是建立于这样一个事实基础之上,即以不同方式排列和组合的单元具有不同的行为方式,在互动中产生不同的结果。”“当机构以不同的方式排列,功能以不同的方式组合时,会产生不同的行为和结果。”“通过比较不同的政府系统,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政治结构塑造了政治过程。”(49)这显然是“结构决定论”。华尔兹最后的推论是:一个由三个部分组成的结构定义使我们能够区分这些变化的类型:“首先,结构根据系统的排列来界定。如果一种排列原则被另外一种原则所替代,就意味着系统发生了变化。其次,结构根据不同单元的特定功能来界定。如果功能的定义和分配发生变化,那么等级制系统也随之变化。对处于无政府状态的系统,这一标准不具意义,因为该系统是由同类单元构成的。再次,结构根据单元能力的分配来界定,无论是等级制的还是无政府性质的系统,能力分配的变化就是系统的变化。”(50)

   简单地说,结构现实主义就是结构功能主义的“结构—功能—结果”模型,虽然功能或结果也会影响结构。华尔兹论证道,因为国际政治结构是由同类单元构成的,冷战时期由两大势力均等的国家所主导,系统内其他单元或弱单元能力的变化不影响无政府状态的系统,比如中国的变化不会影响当时的两极结构,并强调国际政治结构的稳定性而使得“试图遵循由内而外的模式来对国际政治做出解释的努力,因国际政治所具有的连续性和重复性而归于失败”(51)。华尔兹还认为,看起来是静态的结构其实是动态的,“结构由于存在的时间长,因此呈现出某种静态性。但是由于结构改变了行为者的行为,影响了互动的结果,因此即便结构没有发生变化,它也是动态的,而非静态的”(52)。

   华尔兹可谓反其道而行之,过去都是从国内看国家政治及其结构,华尔兹则是从国际政治结构看各国的“现实政治”。对于从事国际政治的学者而言,习惯性地从国际结构出发研究国际问题,本来也很正常,正如研究国内政治学者必然以内部视角优先一样。但是,把“单元组织及其能力”(国家与国家能力)视为结构的产物,事实上等于说一个虚拟的结构决定着实质性的单元能力,而且单元的同一性意味着结构的稳定性,因此完全不能解释其理想化的小数量两极结构为什么突然坍塌。现实的世界政治状况,不是虚拟的结构本身约束了单元组织或单元能力,而是单元组织自身是一个塑造国际政治结构的自变量,国际结构是一个因国内政治而改变的因变量,这就是古典现实主义的归纳法命题。可见,结构现实主义的脆弱性,就在于其立论的结构功能主义本身就是一种先天性发育不足的范式。

  

   四、理论发现与“发现”背后的逻辑

   分析理论发现与“发现”背后的逻辑,以下几点值得注意:

   第一,就问题意识而言,我们应该承认,作为基于一种特定国家、特定文化的历史经验归纳的现实主义理论无疑具有政策性导向,或者说具有强政策—弱理论的属性,具有一定范围的解释力;这种解释力来自其“国家性”即扩张性而形成的历史本体论即帝国主义理论,因此这意味着该理论的非普世价值性。但是,解释其国家性的帝国主义论则是一种非道德性理论,在以意识形态为主的冷战中处于道德的低阶位。为此,结构现实主义的“去还原论”实际上是“去帝国主义论”“去道德化”“去价值化”,在这个意义上,华尔兹的政治贡献是巨大的,甚至远远大于其学术贡献,终于让西方国际关系理论摆脱了如影随形的帝国主义论。但是,当去除历史本体论的经验属性之后,结构现实主义就变成了一种非历史、非现实的演绎性“强理论”,并把本来似是而非的“结构决定论”推向极致,结果迅速被证明是一种失败的理论,或者说是一种“冷战政治学”中的伪理论。华尔兹的“建构”无疑满足了很多学者的理论渴求,以至于可以不问理论的真假。常识是,世界政治研究是一门应用性极强的学科,如果把自己封闭在专业内部的理论小圈子内而自娱自乐,就是一种学术腐败而浪费资源。社会科学的各学科彼此关联,学科之间具有内在的通约性,即社会科学是一个开放性系统,但现实中存在大量的人为的封闭性存在,科学史告诉我们这种封闭性难以持久。现实政治、帝国主义论、文明冲突论、天下体系等这样的专门性世界政治理论,它们无疑是世界政治学科对于世界社会科学的巨大贡献。让人费解的是,结构现实主义这样一个已经失败了的理论居然屡屡排名居高不下,只能说是小圈子内部的“学术腐败”和“学术政治”,是一种“内在的封闭性”(intrinsic condition for closure)而导致的“内卷化”消费,而非一种开放式知识增量的学术建设活动。

   第二,“发现”背后的逻辑:结构现实主义理论的理论失败根源在于其没有摆脱逻辑实证主义的歧途。按照物理学推演社会科学研究,是18-19世纪以来西方社会科学的一大传统,试图以既有经验法则、社会规律去假设、解释和预测人类的重大问题,而不去探索规律背后的深层次的社会结构,脱离了事实基础。华尔兹的结构现实主义就是无视事实的典型的逻辑实证主义。到20世纪60年代,逻辑实证主义遭遇严重危机,因此才有库恩的“范式革命”之说,取代逻辑实证主义的是科学实存论。虽然华尔兹借用了“范式革命”的思路,但不得“范式革命”之否定逻辑实证主义之精髓,之后所催生的科学实存论意味着,社会科学不但要研究实存世界的由人的认识能力所构造的经验层次,还要研究实存世界的实现层次即变化,而理解经验层次和实现层次都离不开对社会结构的性质、内在因果机制的研究(53),这种研究和发现才是对社会科学的真正贡献。以此标准而言,华尔兹充其量是在研究可认知的经验层次,对于实存世界的变化,尤其是其内在因果机制,几乎没有涉及。因此,结构现实主义理论的失败只是社会科学史上众多失败理论的一个个案而已。随着对科学实存论的认识的普及,到20世纪80年代,西方社会科学关于实存层次的探索越来越多,比如政治学理论中的历史制度主义、国际政治经济学中的新葛兰西学派、国际关系理论中的社会建构学派(虽然华尔兹本人认为社会建构学派是方法而非理论,这一点也不会影响建构学派的新科学价值)。

   第三,逻辑背后的学者的身份意识问题。正如笔者所强调的那样,学者是要有“问题意识”的,但“问题意识”取决于“身份意识”。到了今天,大概没几个人会否认社会科学的意识形态属性,意识形态所要表达的是集团利益乃至国家利益。流行的社会科学理论基本上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冷战”的产物,冷战就是意识形态战争,社会科学其实具有“冷战学”的身份,美国一大批社会科学学者怀着使命感参与了这场战争,政治学界的阿尔蒙德、罗伯特·达尔、萨托利以及华尔兹,都是“冷战学”的主角。在这个意义上,理论上的失败却是政治上的成功。但是,这是“他们的”政治成就,不应该变成“我们的”学术尺度。然而,正是这些为赢得冷战立下汗马功劳的政治成就,却变成了衡量中国政治学的学术标准,人家的“政治正确”“政治标准”变成了我们的“学术标准”即所谓的客观化标准,以此来衡量中国的学术水平。比较政治发展研究告诉我们,危险莫过于如此。

  

   注释:

   ①诺林·里普斯曼等:《新古典现实主义国际政治理论》,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②托马斯·梅特卡夫:《新编剑桥印度史:英国统治者的意识形态》,58页,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15。

   ③Carr Edward Hallett.The Twenty Years' Crisis,1919-1939: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New York:Harper Perennial,1964;爱德华·卡尔:《20年危机(1919-1939):国际关系研究导论》,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2005。

   ④爱德华·卡尔:《20年危机(1919-1939):国际关系研究导论》,65-66页,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2005。

   ⑤Morgenthau,and Hans Joachim.Politics among Nations:The Struggle for Power and Peace.New York:Alfred A.Knopf,Inc.,1948.

   ⑥⑦⑧⑨⑩汉斯·摩根索著,肯尼斯·汤普森、戴维克林顿修订:《国家间政治:权力斗争与和平》,7、69、70、367、368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

   (11)(13)(14)(15)汉斯·摩根索著,肯尼斯·汤普森、戴维克林顿修订:《国家间政治:权力斗争与和平》,164、99、137、142-143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

   (12)杨光斌:《意识形态与冷战的起源》,载《教学与研究》,2000(3)。

   (16)Waltz Keeneth.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New York:McGraw-Hill,1979.

   (17)(18)(19)(20)华尔兹:《国际政治理论》,10-12、25、26、26-50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21)Mearsheimer John J.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New York:W.W.Norton & Company,2001.

   (22)(23)约翰·米尔斯海默:《大国政治的悲剧》,11、20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24)(26)华尔兹:《国际政治理论》,155、131-132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25)汉斯·摩根索著,肯尼斯·汤普森、戴维克林顿修订:《国家间政治:权力斗争与和平》,245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

   (27)华尔兹:《国际政治理论》,94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28)(29)(30)(31)约翰·米尔斯海默:《大国政治的悲剧》,11、42-44、66、507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32)约翰·米尔斯海默:《大国政治的悲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杨光斌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现实主义理论   国际政治   帝国主义   国家性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国际关系理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7604.html
文章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18年第4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