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维:中美贸易战,是一场冰冻和平之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47 次 更新时间:2019-07-31 15:2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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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维 (进入专栏)  
会反噬自身,美国早晚也会理解这个逻辑。

   换言之,由于存在“绝对武器”,长期的世界和平可以预期。然而,这世界真的不再有战争与和平问题了?

  

   三、战争的新定义:冰冻的和平

   传统战争的目标是摧毁对手的军事力量,间接摧毁支撑其军事实力的经济主权和经济实力。若不可能摧毁对手的军事实力,是否可能直接摧毁对手的经济力量?

   热战是政治的最极端手段。20世纪后半期,美苏间采取除热战之外的一切政治手段进行了长达半个世纪的“冷战”。美苏“冷战”是21世纪新型战争的前奏,但其目标还是传统的,即摧毁对手的军事力量,导致对方崩溃、投降。

   用非热战的种种政治手段摧毁对手的经济力量,显然也是战争。经济是靠交往获利成长的。在经济全球化时代,新型战争的基本形式是用政治手段切断对手的国际交往,封堵与对方的交流,诸如商品、人员、技术、通讯、金融,等等。

   这手段似乎不新鲜,“经济制裁”是老套路。然而,在传统战争中经济制裁是辅助手段,在新型战争中是主要手段。经济制裁原是大国对付中小国家的办法,在新型战争中则针对超级大国。

   新型战争发生在超级大国间,在全球供需链上的其他国家鲜少能独善其身,所以也是新型的世界大战。

   在这新型战争中,美国进攻,中国防守。美国发动了闪电战般的“脱钩”突袭,中国乃至全世界陷入恐慌。

   在21世纪,战争与和平融为一体,战争与和平可以有新的定义。冷战争就是冷和平,冷和平就是冷战争,战争的烈度用相互交往关系的冰冷程度衡量。冰冻和平(freezing peace)就是在进行战争。冰冻的和平(frozen peace)是战争的最高点。交往增多就是缓和;缓和到正常温度就是一般意义上的和平。

   若美国认定中国经济实力来自中国经济与美国经济“挂钩”,用政治手段强行“脱钩”就可能使中国经济衰败。若美国认定中国的国际经济竞争力来自中国“官民一体”的经济结构,以“脱钩”压迫中国自行拆掉这结构也可能使中国经济衰败。

   自“常平仓”以来,特别是“盐铁官营”以来,官民一体的中国经济结构已有两千七百年历史。这个经济结构是中华“大一统”的前提,而今在国际上被广泛认为是中国经济竞争力的核心。

   美国发动战争的目标是摧毁中国经济实力。“贸易不公平、偷窃技术产权”之类的外衣终将被剥掉,真实目标是中国“经济结构”,手段是与中国全面“脱钩”。脱钩是大棒,不得不暂时维持的挂钩是胡萝卜。寄希望于中国内部的“内应”,美国诱使及迫使中国拆掉自己经济结构的攻防战将越来越激烈。

   在供需全球化的时代,发动针对世界第一大生产和市场国的世界大战,看上去不仅疯狂,而且荒谬。尽管现在不可能预言结果,但从逻辑上看,美国处于“失道寡助”的境地。切断中国与世界经济交往的努力,甚至可能演变成美国的自我封锁,所以眼下几乎没人认为美国能取得这场新型世界大战的胜利。

   然而,脱钩战在我们眼前发生了,攻方控制着主动权和节奏,正产生经济、政治、社会的严重后果。而且,与西方社会经济隔绝的苏联也是超级大国,确实在“冷战”中崩溃了。苏联当权者认为,美国对苏联的要求与苏联全面进步的必然方向“相向而行”。期待“融入”西方主导的世界体系,苏联选择了“自杀”。

   最好的前景是多数国家,包括其他大国,选择中立,与双方保持经济交往。最坏的前景是中美完全脱钩,中国被迫建设独立于美国的产业链,并开拓国内外新市场。在未成现实之前,我们不可能猜得到两个或若干个独立产业链共存是怎样的状况。就已知条件而言,中国产业链的成本远低于美国,还在欠发达国家中持续摊薄。而在政治稳定的前提下,产业链竞争力取决于成本。

   资本肯定是逐利的。避免最坏前景,我们本应寄望于“资本没有祖国”。但在战争条件下,资本有祖国,遵守本国法律。

   为避免“冷冻的和平”融化,美国进行“长臂管辖”,不许包含美国公司技术成分的中国产品销往国外。然而,“长臂”的耐久力很可疑。丧失了中国市场,美国技术公司靠什么生存?

  

   四、旧理论:中美发生对峙的原因

   中美对峙本会发生在21世纪初,突发的9.11事件把美国的注意力转移到“反恐”。由于越反越恐,中美对峙被拖延了近二十年,其间中国经济实力大幅增加。美中冲突若在21世纪初发生就不会如此激烈,目标也未必是遏制中国经济。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2018年3月开始的中美对峙?

   对峙发生时,中国经济下行压力很大,美国经济持续上升,甚至有过热的疑虑,但此时双方经济状况与美中关系基本无关。

   双方的经济状况在贸易战一年半以后的现在开始显现不同:美国的战争威胁在中国引发了资本恐慌和外流;而收入持续上升的美国消费者对中国产品价格的微涨却没什么感觉。真正脱钩后会怎样,我们很难假设。

   很少有人相信美中对峙源自意识形态或政治体制差异,但双方都有人声称:美国“容许”与中国加深经济交往旨在改变中国的政治体制,使之向西方政治体制方向演化。当这个目标遭到明显失败,美国就发动了绝交战。

   加深经济交往为的是改变对方政治体制?美国与沙特阿拉伯关系密切,显然不是因为沙特会把自己的政治体制改成美国体制。俄罗斯今天的政治体制显然比苏联时代更接近美国体制,但美俄关系依旧冷淡甚至紧张。

   资本不是传教士,中国经济起飞是中国劳动者用血汗换来的。1989年后,美国的“制裁”仅勉强支撑了两年,1992年中国GDP增长率高达17%以上。资本不可能拒绝参与高速增长的经济,不会拒绝中国人勒紧裤腰带建起来的先进基础设施,更不会拒绝非常廉价、勤劳、聪明的“民工”以及没日没夜的加班文化。资本偏好稳定的开放政策和安定的社会政治环境。2001年中国加入WTO不是美国的恩惠,不是因为美国要改变中国体制,而是中国做了大量让步,给了国际资本发挥本性的巨大空间。

   在美国花掉三、四万亿美元的“反恐战争”中,华尔街的资本热烈欢呼中国变成了“世界工厂”,中国的“民工”还上了《时代》周刊的年度封面。美国金融海啸把纽约股市的道琼斯指数从1万多点砸到了几千点,然后又大翻转,狂飙猛进,升到2万多点,金融资本大赚特赚。人口众多,地域辽阔平坦,有发明创造的沃土和极为充裕的廉价农产品,加上自产并操纵国际货币,美国人民过着优越生活,有足够的资格赞美或讥讽中国的“血汗工厂”和“世界烟囱”。

   可就在最近十年里,中国抛弃“世界工厂”和“世界烟囱”称号的速度与获得这称号的速度几乎一样快。中国产业升级,开始进入高附加值和高科技领域,与发达国家开展竞争。华为公司拥有的5G技术专利让人隐约看到美国高科技垄断崩溃的前景。

   早在奥巴马时期,美国政府就呼吁制造业回归美国,至少是高科技制造业回归。但“工厂”已经远离了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哪怕在微芯片领域,美国也长于设计,短于制造。靠发明创造,靠操控国际货币和国际金融,美国赚容易钱、赚大钱。拥有高达6万美元以上的人均GDP,比西欧和日本高出2万美元,美国真能复兴制造业?

   与中国在商品市场竞争中落败的前景,特别是在美国赖以为生的高科技领域落败的前景,使美国恐惧,促使美国发动了断绝与中国经济社会往来的绝交之战。

   美国称中国为“修正主义国家”,指的是中国正在获得“不服从领导的能力”,从而“修正”国际关系结构。至于现行的、促进经济全球化的国际规则,中国要维护,美国要“修正”。

   美国有些当权者希望,西方基督教世界团结起来,以“十字军”的精神结成“神圣同盟”,削弱中国“修正”国际结构的能力,维护大航海以来持续了四百年的“西方”全球优势。然而,这世界并没有“西方”优势,只有“国家”优势。美国的优势不等于英国的优势,英国的优势也并不等于西班牙、法国、德国的优势。

   中国的“复兴梦”与美国“继续伟大”的霸主梦不兼容。说中国快速崛起引发国际关系结构变化,引发美国恐惧,引发战争,不就是从修昔底德到沃尔兹的论断?

  

   五、理论翻新:重新理解中美对峙

   旧理论需要翻新,有两大原因。

   第一,美中和平可以被冰冻,但同样被冰冻的还有传统意义上的战争。尽管美国军工联合体豢养的“旋转门”官员需要以谈论“战争”、谈论“战胜”来支撑国会的军费拨款。但无论他们“谈论”什么,都无力发动传统“热战”,至多能冰冻和平。

   第二,中国并没有称霸世界的能力,当然也没有意愿。中国是个“贸易国家”,是经济动物,不可能成为世界的政治和军事领袖。直到19世纪初欧洲开始工业化,中国人口是世界的三分之一,经济体量也占世界三分之一,却在政治和军事上没什么影响力。而今,中国的出生率比日本还低,面临每80年人口减半、一个半世纪后成为人口中等规模国家的窘境。

   称霸世界的必要能力包括以下三种:经、剑、文字。

   不擅长创造“经”,就缺乏对其他国家人民的精神感召力。中国无力提供关于人类“未来后世”的精神支柱,比如“圣经”和“可兰经”,比如“自由民主”和“共产党宣言”。长期的小型自耕农历史塑造了世俗的实用主义,中国的“精神生活”强调现世而非来世。

   中国的经济实力能支撑强大军事力量,但中国拥有远超其他国家军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缺乏随时随地使用军事力量的意志。持续两千多年修筑长城,进行昂贵的被动防御,体现宁愿花钱保平安不愿出击的悠久传统,只有强敌入侵才能激发出中国的尚武精神。

   简化通约的字母文字是沟通全世界的基本渠道。中国是世界上唯一不使用字母文字的国家,与其他国家的人民极难沟通,所以有“华不治夷”的中国祖训。象形文字在中国没有衰落迹象,但也绝无成为世界语言的可能。中国的国际化非但没能让汉字普及,英文反而在中国举办的国际会议上成为工作语言。中国或能普及双语,但那是遥远的未来。

   换言之,仅凭经济实力,中国远不足以当世界领袖。出于“误判”,出于对“结构”的迷信,美国对中国发动了攻击。

   如同印度的复兴,中国的复兴不值得美国恐惧。那不意味着战争,不过是交易发达,多种文明交融,倡导不对彼此使用武力的“人类命运共同体”。位于欧亚大陆边缘的中国崛起,是“世界文明”诞生的前奏。

   中国有了“不服从领导”的能力,确实能削弱美国的世界霸权。但美国不需要、也不可能长久维持世界霸权。一旦和平被冰冻,美国和中国经济,乃至整个世界经济,都会在新型战争的寒风中衰退。而且,世界其他大国没有维护美国霸权的重大利益。美国的胁迫可能一时奏效,但持续力非常可疑。美国缺乏必要的实力去给其他大国提供围堵中国的利益。胁迫他国组成针对中国的“神圣同盟”,将让美国难以进行“战略收缩”,甚至可能再次“对外过度扩张”。换言之,向双头或多头共治的世界和平转移,明显对美国更有利。

   误判是国际关系行为的常态,恒定需要花代价予以修正。

   尽管复兴之梦的“战略机遇期”将继续诱惑一切有梦之国,国际关系已经发生了两大显著的变化。

   第一,冰冻和平之战,要求修正关于战争与和平的定义,也要求修正对世界经济“相互依存”的认识。冰冻和平以摧毁对方经济为目标,在供需全球化条件下用各种政治手段与对方全面脱钩。但脱钩及摧毁对方经济难在短期内完成,所以冰冻和平对双方而言都是持久战。持续近半个世纪的“冷战”是前车之鉴。

   第二,因“误判”发生美中对峙,要求修正对“结构”的认识。常规战争越来越困难,“不服从领导”的能力越来越普遍,绝非中国独有。中国的脆弱性是显而易见的,否则也不会招致美国主动发起猛烈进攻。那么,是结构变迁导致“误判”,还是“误判”导致结构变迁?什么终结了旧时代?第二次核打击技术,苏联崩溃导致开放世界还是中国崛起?无论如何,关于实力分布“结构”的认识已有粗糙之嫌了。

   新的重大事件是知识进步的契机。沃尔兹的“结构”属于20世纪及以前。尽管今天我们无法预料冰冻和平的结果,美中对峙标志“单极”时代终结,“极”的时代结束,在“无极”的新世界里,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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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观察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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