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民国初年的学风与我学哲学的经过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3 次 更新时间:2019-07-30 08:57:48

进入专题: 康有为   梁漱溟   哲学研究  

唐君毅  
我就上船了,父亲便要离开。当然,在这个时候,小孩子会有一种离别的感情,一下子觉得很悲哀,而这个一下子的悲哀突然间变成不只是属於我个人的,也不是由读书来的,忽然想到古往今来可能有无数的人在这个地方离别,也有无数的人有这种离别的悲哀,一下子我个人的悲哀没有了,个人离开家里的悲哀没有了。这个普遍的悲哀充塞在我的心灵里面,这个古往今来离别的悲哀也不知有多少,这个是无穷无尽的,不只是过去有人离别,将来也有人离别,甚至中国有,外国有,这个时候,这个情感变成了普遍的情感。这两个经历,一个是小的时候从我的父亲听来而想到的,一个是从我的经验而来的。

  

   后来我到北平念书的时候,听到梁任公先生讲演,听到胡适之先生讲演,我觉得很不对,根本没有答覆到我心中的问题。我当时又听到胡适之先生的另一讲演「我们对於西方文化的态度」,这个讲演是他後来认为最得意的一篇文章,你们可以找胡适先生的全集看看。他说东方文化是知足的,保守的,西方文化是不知足的,进步的。我觉得他是站在西方的文化来看,我听他讲演以後,觉得完全不对,他说进步究竟进步到什么地方?进步到最后,也不过是地球那一天毁灭的时候,进步在那里呢?而且人是不是一定要不知足才是好的呢?知足为什么不好呢?当时,我的想法是人愈知足愈好,愈是不要求外面的东西愈好。当时,我的生活也是与一般人不大(133)同,一般人要求物质方面好,我当时觉得人是愈知足愈好。而且最理想的人,我觉得都应该没有欲望,你有欲望而你不知足,这不是好的。所以我觉得胡适之先生不对,他那时才不过三十三岁,我才十七岁,我对他不佩服。後来在十多年前,我在夏威夷开会,与他住在一起,住了一个多月,我觉得这个人很HUMAN,很SOCIAL,但对於他的东西完全接不上,他说他自己没有任何的MYSTICAL的情调,我觉得这实在是一个怪人。为什么一个人会完全没有这种情调?从宗教的到形而上的,他也完全没有,他说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他的头脑是科学的。我与他也有些交往,不过,我後来也不管他,只是当时我觉得胡先生对我来说很不入。

  

   至於梁任公先生,他讲中国文化史。梁先生这个人,他很诚,不过我没有直接的与他接触,因为我们年纪还少。那个时候,他在北平,大概是在民国十四五年的情形,一般的青年因见他研究军阀史,就替他加上一个罪名叫做「军阀的变相的走狗」,我们所有的同学都是骂他的。他那个时候,写了篇文章讲王阳明的致良知,青年都说他讲的是过时的,说他所讲的东西都是带点欺骗性。当时青年人对老一代的人,对梁任公批评之外,对胡适之先生则骂他是小资产阶级的自由主义者。当时,我的一些朋友同学也是跟着这样讲。後来我在东方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是胡愈之先生写的,现在这个人还留在中国大陆。他说世界上有两个大阵营,一是资本主义的,一是社会主义的。他称赞俄国很多地方,我当时觉得也不错,人与人之间应该在政治上经济上平等。我们有许多同学,他们是直接地参加共·产·党,讲共·产·党·的哲学,讲唯物史观,讲唯物论,我那个时候为甚么没有参加?当时有一个同学,我对他说这?里面有些根本的问题。我说:在希望这个社会政治经济的平等方面,我可以赞成,但我们希望所有人类政治经济社会的平等的这个心理,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心理,是不是可以用唯物观念来解释?这是一个心灵的要求,要求一切人类都平等。这个要求,是超出了我自己的身体,你不能说从我的身体的那些物质来发出这个要求,我这个要求超出我的身体的,你又怎能说这个要求是从我身体内的物质发出的呢?我说这个要求是心理的要求,如果讲唯物论就不能解释这个要求,如果讲唯物论则我们人的要求只限於我自己的身体。

  

   我把这个问题,提给我许多年轻朋友,但这些朋友把我大骂一顿,说我完全是反动的,完全是唯心论的,像你这个思想永远不能革命。那时,我左派的年轻朋友都骂我。一个姓游的与我关系最深,後来他正式参加共·产·党·,他当时就说,你这个思想不成。那时我是孤立的人,社会上之思想及朋友的思想一致,但我的观念不能改,唯物论我不能接受,骂我最厉害的朋友就是那姓游的。这个姓游的朋友,约在民国十五六年,国民革命的时候,他是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另外有两三个同学一起参加武汉政府,就是徐谦那一派。徐谦是当时武汉政府主席,其实徐谦就是中俄大学校长,後来同共·产·党·拖在一起,他们去革命。後来汪精卫开始反·共·,把我另两个同学枪毙了。姓游的朋友後来跑到南京,那时我已从北京到南京,南京正在清共,我就让他住在我的家——其实也无所谓家了,就是在外面租一间房子。最後这个朋友很感谢我对他的友谊,其实我的友谊,并不完全是一种物质的东西,他後来脱离了共·产·党·,不久也死了。以前他骂我,後来没有骂我,这事情对我个人可以说是胜利了。

  

  

   在我心裹面,我觉得真正的人物,有两个人,都是在我十九岁以前认识的,到现在我一直没有改变对他们的崇敬。一个是在北京时的梁漱溟先生。他在北京大学,他没有教书,他为什么没有教书呢?他看不惯当时的学风,身体也不好。当时我曾经去看过他一次,也听过他一次讲演。他当时说学问有八个阶段,我大约达到他所讲前面的四五个阶段。他说做学问,第一步是有问题,第二步是有主见,第三步是拿自己的主见同其他人的主见发生接触的关系,由接触里修改自己的主见,或评论其他人的主见。后面我不完全记得了。他心目中看不起当时很多人的思想,他是一个对学问真诚的人。在北京大学他也没有教书,只是一个人。但是,对於梁漱溟先生的思想,我亦有不能接受的,当然,我影响到我後来一直所想的许多东西。他喜欢讲东西文化,他讲中国文化是直觉的。这个在我年轻的时候,很不能接受,我觉得直觉的东西最靠不住,直觉完全是主观的。他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在民国十年出版,我全部看了几次。对於他其他的思想我也不很懂,当时我十五岁,我觉得理性是靠得住的,直觉靠不住,我不能接受。但不能接受的东西,我仍然把问题摆在心中,後来岁数越大了,我把直觉的地位一步一步的摆得越高。民国十五年以後,我从北京到南京。我父亲在南京,是欧阳竞无先生的学生。欧阳先生这个人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当然和他谈学问我没有半点资格,他已六七十岁了,我只是十七八岁,他研究佛学,对於佛学,我连发问的资格也没有。当时他的姐姐死了,我父亲照样去看他,看他时,他说他姐姐死了,不能见客。当然,後来也见过他几次。他姐姐死了,他的悲哀的情感,就表现在他的态度上。欧阳先生这个人有真切的情感,这个人有使你直接感动的地方,至於他的学问,我当时不懂。

  

   梁先生、欧阳先生这两个人,是几十年来都摆在我心中的。梁先生後来我还有机会见过他,也发生了关系。欧阳先生也和他发生关系。这两个先生,在我个人来说,做人方面我都有佩服他们的地方。我随便举一些小事情,譬如在北平,梁漱溟先生,他白天不教课,也没有钱。他开了一串讲演——「人心与人生」,他说要收一点钱,收听讲的人一块钱,但是他又说恐怕学生没有钱,没有钱的可以写信给他,可以要一张听讲的券子,这是报上载的。我当时没有去听。为什么没有去听呢?其实我当时思想不是唯物论,我年轻的朋友都是前进的,要社会改革,政府改革,都是骂梁先生,说他是唯心论的思想,没有一点进步。我当时十七八岁,是受一种精神的威胁不敢去听,周围的朋友都说你不能去听,他是唯心论。後来,梁先生——以前我已见过他一次——有一天晚上请一个姓潘的先生,带了五块钱给我,转达梁先生的意思,说怀疑我在北京读书没有钱,所以未能去听。其实我根本不是,我说这些钱我不能收,我也说不出个理由为什么我不去听,我是受了年轻朋友精神上的威胁,不敢去听。这可以说是我个人精神上脆弱的地方,其实我该去听。这个事情,是我对不起梁先生的地方。到现在,梁先生仍在大陆,前些时候,我接到他一封信,另外他还告诉一个朋友,他现在还在写这本书《人心与人生》,隔现在已经是四十五六年,这本书写成功写不成功,不晓得,写出来,在大陆也一定不会出版。

  

   对于欧阳竟无先生,我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後来,一段时候,我在中央大学教书,他叫我放弃了教书的事情,专门跟他学佛学。欧阳先生对我很不错,他说我父亲是他的学生,我父亲可以当曾皙,我可以当曾子。当时我不肯,我想我怎能一辈子搞佛学。不过,对这事情我觉得是个终身的遗憾。对於这位老先生,我心里面一直都不能忘记他,他讲学问,一方面同他的生命连在一起,他对於後学的希望都是真诚的。同这两个人比,老实来说,民国以来,像胡适之先生之名流,像梁任公这些,在我看来都及不上他们。当然我的观念不同呀。一般人看来,梁任公胡适之在学术界的名气大,欧阳先生,梁漱溟先生在学术界的名气小,但我尊敬他们,多於一般有名誉的人。这个性格,我年轻的时候是有的。有些地方受一般同学朋友的精神威胁还是很大的,如果完全不受威胁,完全特立独行使好,但是我是不够的,这点牟先生比我强,牟先生比我特立独行。但是我也不是完全的跟着一般人走,最低限度,我当时尊重欧阳竟无先生、梁漱溟先生,便和一般人的观念不同。

  

  

   我现在说到此地,就说我个人年轻时的思想吧。我觉得欧阳先生这个人了不得,但他的哲学怎么样呢?他讲唯识论。唯识论这个理论,最初我完全不能接受。唯识论说境由识变,其实这就是西方的唯心论。知识论上的唯心论,开始的对象不能离开心。当时我看唯识论是这样:如果唯识论成立的话,外面世界都是心——境由识变的话,这里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没法解决,那么别人的心怎么办,怎样认识他心,如果说境是我心所变现的,别人的身体当然是我心所变现的,别人的心灵那便不能存在。当然西方很多人拿这个理由来批评唯心论,说唯心论最後变成唯我论。我最初想这个思想的时候,不是由西方来的,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我当时想,一切东西、他人,都是我心变出来的,都变成像我心中的东西,他人便没有心,父母亲都是我心中变出来的东西,这个不行。再其次我还有一个道理,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如果一切都是离不开我当下的心的话,我过去怎样,过去小孩的我是否有呢?我过去时候的心怎么样,我怎晓得它有呢?我现在的心能想到过去,说过去的心是有的,是根据现在的心;但也可能过去的心是没有的,只有现在的心。我开始作哲学思辨,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想了几天,如果说过去的心灵也是我现在心灵变的话,我便只有现在的我,过去的我根本没有。再进一步,现在的我如果不被反省的话,现在的我也没有了。如果被我反省的话,现在的我便是过去的我,那么这个我就没有了。

  

当时我是在南京一个铁路的旁边,我忽然想到这里,我想这个世界毁灭了,没有了;过去的我没有了,现在的我也没有了。这个唯识论想到极端,一切都不能建立,最後归到虚无主义。如果是虚无主义,这个唯识论也不能建立。那时欧阳先生有一个学生,王恩洋先生,我就拿这个理论同他谈,他说你这个问题,完全不是佛学,你根本不了解,佛学讲到唯识论,先要承认我的心外,尚有别人的心,这有许多的心同时成立,并没有你这个说法。但我对开始就有许多的心同时成立的说法还有一个问题,即我有什么资格说有其他心成立呢?我只知道我的心,我怎样能承认别人的心。这从唯识论不能建立,一定要先承认我认识的对象自己存在,然後你可以说这个桌子存在,别人的身体存在,别人的心灵存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康有为   梁漱溟   哲学研究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治学心路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7478.html
文章来源:政治哲学与思想史 公众号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