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飞舟:在北京大学元培学院2019年毕业典礼上的致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01 次 更新时间:2019-07-20 17:15:47

周飞舟 (进入专栏)  

  

   各位老师、同学和家长朋友们,大家下午好!

  

   非常荣幸有机会在这样一个隆重而热烈的毕业典礼上致辞。首先,我谨代表元培学院的导师们向2019届同学们表示热烈的祝贺,祝贺你们以优异的成绩向母校交上最后一份答卷,祝贺你们顺利毕业!

  

   元培学院是北京大学一所非常特别的学院,是北大录取分数最高、状元最多的学院之一,也是北大创新理念、教育改革的先锋。元培学院的培养体制,给了这些才华横溢的学生更多的选择空间、更多的可能性。我做了两届元培导师,也亲自带过元培学院到社会学系读书的多名研究生,对元培学生的优秀程度可以说是多有领教的。面对这样的学生,老师们大多会有战战兢兢的心理。因为如果这些孩子将来大有出息,那自然是底子好、素质优异的缘故,但若是其中有些孩子不是尽如人意,则很可能就是导师的问题了。所以,学生越优秀,老师的压力就越大,就越会变得唠唠叨叨。我要再次感谢元培学院给我一个这样的机会,让我能够向这个出类拔萃的毕业生群体做一点毕业寄语。

  

   在《孟子·尽心》篇中,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很优秀的人都有共同的特点,就是鸡鸣而起,勤勉奋进,孜孜不倦。这些人最终会分为两类,一类是英雄圣贤,另外一类却是大奸大恶,而他们最初的分野,只是在利与善的细微差别,在于追求有利的和美好的东西时的细微差别。那么,到底是一些什么细微的差别呢?

  

   宋代有个著名的理学家叫做杨时,号龟山,世称龟山先生。他贡献过一个成语,叫做“程门立雪”。他去拜访老师程颐的时候,因为老师在睡觉,他就一直在等,结果当程子醒来看到他的时候,雪已经一尺深了。龟山成名之后,有很多人来向他求学。有一次他指点一个人去读孟子的这一段文字。过了一个月那人又拜见龟山。龟山问他读懂了吗?他说读懂了。龟山就面露喜色,让他说说看。他就依照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通。龟山怫然不悦,说:若如此,焉用读一月?你只就利与善之分别说说看。那人不能对。龟山就告诉他说:为善者心平易,为利者心崄巇。

  

   龟山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为善者和为利者的差别就在于一个用心平易,一个用心险峻。崄巇,是形容山路崎岖难走的词。这句话至少有三层意思。下面我就来简单说一下我的理解。

  

   第一层,龟山认为,利与善的分别,乃至于以后英雄圣贤与大奸大恶的分别最初不在别的,只在于心,一个用心平易,一个用心复杂。就像走路,一个走在平坦宽直的大路上,一个走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虽然都孜孜不倦,但是一个是乐在其中,另一个却是因为进退两难,不得不奋力前进,苦不堪言。所以看一个人为利为善,看他用心平易还是复杂就能庶几得之。

  

   第二层,为什么有这种难易之分和苦乐之别呢?这是利与善的性质决定的。孟子所谓的“善”,就是为仁由己,然后推己及人,就是一个人做对自己和家人有利、进而对国家有利、对天下有利的事,这本身当然就是“利”,只不过这种由善而来的“利”有个次序,由修身齐家治国而至于平天下,由己到人,由内到外,顺乎人情,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最容易引发人与人之间的感动、心与心之间的感通。只要他人的心能“动”,自己的路就会通。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诚”,所谓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道就是路,路由此而通,道即由此而立,这就是社会之所以为社会的根本道理。所以说,这条平易的路就是身、家、国、天下的立己立人、成己成物的路。如果身、家、国、天下彼此不通或者次序颠倒,则道路就会崎岖难行。其难行的原因在于不诚,不能诚,则不能动人,不能动人,则路必难行。我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这种次序颠倒的行为。《论语》里有个人叫微生高,大家都说他“直”,直男的直。但是孔子就很不以为然。孔子说,谁说微生高直呢?有人来他家借醋,结果他自己家恰好也没醋了,他就跑到邻居家借来醋再借给这个人。朱子在注解里说,微生高这种行为是曲己徇物、掠美市恩,虽然做的是对别人有利的行为,但是目的却是为了对自己有利,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买好、卖人情。不是自己先有而想别人也有的己立立人,而是自己没有却要让别人以为自己有的舍己从人。他的心弯弯曲曲,别人一旦知道了他的用意,就再也不会向他敞开心扉,他就需要做更多的事情来达到目的,这不是在走一条艰难崎岖的山路吗?所以,我们说心坦荡则路坦荡、心崎岖则路崎岖的意思并不是精神胜利法,而是社会结构的根本道理之所在。

  

   第三层,一个人不但应该用心为善,而且应该时刻保持一颗平易之心。这个平易之心与那个崄巇之心并非是两个心,我们可以扔掉一个留下一个。他们就是一个心,你扔不掉,只能时刻保持存养。当你心生嫉妒的时候,当你非要与别人比高竞胜的时候,当你把外人的评价看作是你行动的唯一目的的时候,你就正在滑向崎岖的险路;当你学而不厌,当你为了事情本身的意义而做事,当你自足乎己无待于人、人不知而不愠的时候,你就又靠近了平易的大路。你可能会说,社会上很多东西就要通过冒险的道路才能得到,很多道理就是隐藏在极为复杂的因果联系背后,所以必须要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才能了然,但是我想叮嘱你的就是,你可以这样做,但是不要失去了平易之心,因为在层层纷繁复杂的人事关系和社会机制背后,你可能最后找到的仍旧是人心。

  

   大家有着极为复杂聪明的头脑,即将走上极为复杂深沉的社会,思虑之间,毫发之际,心术隐微之地,人所不知,误入险境,习而不知其非。古人说,大道至简,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衡量一个头脑是否真正聪明的标准是能否保持一颗简单健康的心灵,并以此心为帅,知己知人,孜孜为善,纯亦不已,这是我们每个人终生面对的任务。

  

   最后,祝同学们一帆风顺,鹏程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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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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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元培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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