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腾飞:美国战略稳定观:基于冷战进程的诠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3 次 更新时间:2019-07-19 07:02:36

进入专题: 美国外交     战略稳定     核战略     冷战  

葛腾飞  

   尽管危机稳定侧重于确保第一次打击稳定和避免危机失控,在时间和效果上具有聚焦效应,但是仍然无法解决双方长期存在的安全困境和战略竞争。在古巴导弹危机之后,苏联深感核力量与美国相比明显处于劣势,(43)因此决心大规模发展核力量。与此同时,美国的主要精力却被越南战争所消耗,肯尼迪政府的施政纲领也耗费了大量资源。始自20世纪60年代的核竞赛成为美国的战略负担,苏联在这场核竞赛中占据优势。到60年代末70年代初,苏联的核武库在数量上已经接近美国的规模,美苏两国形成大致的战略均势。而且,苏联导弹的重量更大,种类更多,在大型陆基导弹方面处于优势。(44)在冷战对抗的安全困境下,苏联的军备增长引发美国政府、战略界乃至公众的极大的心理恐慌,美国对苏联在战略层面的关注焦点从突然袭击问题日益转向核军备竞赛,军备竞赛不稳定的局面日益突显。

   在因越南战争内外交困之际,美国国内信奉技术和力量优势的强硬派的影响力开始下降,温和派获得战略主导地位,主张通过战略缓和寻找战略妥协成为可能的对外政策选项。托马斯·谢林等战略分析家主张通过战略博弈的方式实现军备控制。(45)作为现实主义战略家,基辛格较早开始从战略体系稳定和大战略的角度思考战略稳定问题。(46)在战略实践的层面,基辛格在20世纪70年代致力创建包括苏联在内的主要大国接受的政治秩序和战略安排,并希望通过这种战略安排限制苏联的军备发展,重塑美国的主导地位。

   不过,使美国强硬派真正接受军控的重要因素还是技术发展的水平。尤其是具有战略防御的弹道导弹防御系统和分导式多弹头导弹进攻系统。苏联在前者占有先机,美国在后者占主导地位。

   50年代末,盖瑟报告就对弹道导弹防御系统进行了着重强调。之后,美国即开始对弹道导弹防御系统进行实质性的研究、试验、评估,直至做部署准备。但由于美国传统的军事战略偏重进攻而轻防御,导弹防御技术尚存缺陷且成本过高,以及军种争利等各种因素,弹道导弹防御系统的部署一直没能取得实质性的进展。特别是约翰逊总统和麦克纳马拉国防部长一直不支持部署针对苏联的反导系统,他们奉行“行动-反应”的政策模式,不愿意采取可能导致战略不稳定的政策行为以免激发苏联采取更大的行动。(47)在60年代中期,尤其是美国获知苏联正在致力于建设和部署反弹道导弹系统之后,出于政治考虑,美国国会中的共和党人以及保罗·尼采、赫尔曼·卡恩(Herman Kahn)、沃尔斯泰特等强硬派均致力于推动弹道导弹防御系统的部署。(48)从技术发展前景看,反导系统的发展可能改变攻防关系以及相互确保摧毁的情景,导致更复杂、更昂贵、更致命,也更反复无常的进攻型技术的发展。(49)由此,按照美国技术专家们的意见,通过设定限定条件来确保稳定成为必要的战略稳定途径。到60年代末,通过战略稳定关系的讨论来限制防御技术的突破,从而实现长远的战略平衡,成为美国的战略共识。

   另外一个关键的技术发展的趋势是,使战略导弹的威力和突防能力成倍提升的分导式多弹头技术。1967年,美国率先获得多弹头重返大气层的技术。正是因为这一技术领先,美国并不急于发展导弹防御技术。因为即使苏联导弹防御技术更为成熟且不愿意与美国达成协议,美国仍然可以通过对多弹头技术的使用,实现对苏联导弹防御的突防,确保美国的第二次打击能力。

   尼克松政府执政以后,希望尽早开始通过谈判限制苏联的战略力量及其核技术的发展,避免与苏联之间的军备竞争态势出现不利于美国的失控局面,尽力维持美国在核竞争领域尚存的优势地位。因此,实现军备竞赛的稳定正式进入尼克松政府的优先决策议程。所谓的军备竞赛稳定是指每一方的武器发展都被明确地设计为保持某种长期的相互脆弱性,而非通过单方面的努力去赢得战略优势,从而可以避免成本高昂甚至可能是致命的军备竞赛的升级。(50)

   随后开启的谈判实际上是希望从两个大的方面建立以军备竞赛稳定为内涵的美苏战略稳定关系。一个是技术和力量层面,这反映了美国的一贯主张,包括战略防御和战略进攻两个方面的协议的签订,即《反导条约》和《美苏关于限制进攻性战略武器的临时协定》,它们构成了第一阶段限制战略武器会谈(SALT Ⅰ)的主要成果。另一个是属于政治层面,即《防止核战争协定》的签订,这反映了苏联的一贯政治立场。由于美国当时相对被削弱的战略地位,美国不得不同意苏联对政治层面协议的要求。

   《反导条约》通过禁止部署全国性的弹道导弹防御系统,将相互确保摧毁确定为战略关系的基础。条约阻止了苏联占有先机的反导防御系统的扩展,使美苏在防御性武器的研发和部署方面形成大致对等的局面,有助于避免任何一方获得明显的优势。(51)该条约也成为美苏军控机制发展的基石。基辛格指出,这个条约通过给反弹道导弹防御设定一种限制,不仅消除了一种可能很危险的防御竞争,而且减少了继续部署进攻性武器系统的战略动机。(52)同时签署的为期5年的《美苏关于限制进攻性战略武器的临时协定》以维持现状的方式,把美苏两国的陆基洲际导弹和潜射导弹数量分别限制在已建或在建的水平。(53)由此,由于双方的战略防御性能均维持在较低水平,没有哪一方有动机去发展进攻性的打击力量,即实现了所谓的军备竞赛稳定。(54)作为双方政治层面的协议,《防止核战争协定》是一个有标志意义的重要成果。协定宣布,美苏双方致力于消除核战争的危险和使用核武器的危险。在可能危及国际和平与安全的情况下,各方将不对对方、对方的盟国以及其他国家进行武力相威胁或使用武力。一旦涉及核冲突或核战争的危险,美苏两国应立即进行紧急磋商,并做出有助于避免这一危险的一切努力。但是,美国不同意苏联方面提出的彼此明确承诺不使用核武器的要求,这使得该协定对美苏战略稳定关系的限定作用并不明确,只是表明了一种意愿的可能性,缺乏明确的承诺。就NSC162/2号文件中“双方都不愿意发动核战争”而实现核僵局而言,真正的战略稳定协议需要有双方明确意愿的表达。美国一贯强调实力地位和技术优势的强硬派愿意就技术和力量问题进行技术性谈判以限制对手,却不愿意为达成政治协议而限制自身,特别是在美国的核力量处于相对不利的地位之时。

  

   四、美国重回强硬路线与战略稳定的颠覆

  

   按照20世纪70年代初,美苏战略稳定关系确立的战略共识,针对对手的军事基地和军事力量的进攻性武器、提升投掷精度的武器发展、有助于增强战略防御的弹道导弹防御系统等都被认为是非稳定性因素。但是美国政府的强硬派支持弹道导弹防御系统发展的诉求并未停止,这导致美国政府维持对弹道导弹防御技术发展的研究投入。1974年5月20日,美国国防部成立了弹道导弹防御组织(BMDO),负责弹道导弹防御体系的相关工作。到70年代后期,由于分层式多弹头技术发展的成熟,以及美国在第一阶段限制战略武器的谈判中没能限制苏联在洲际弹道导弹和潜射弹道导弹的数量优势,以及美国对苏联可能利用这种数量上的优势加装分导式多弹头从而带来更大力量优势的担心,美国的强硬派极力主张通过在现存导弹中加装分导式多弹头,以维持美国在导弹弹头总体性能上的优势。卡特政府全面推行对陆基民兵导弹与三叉戟潜射弹道导弹的分导式多弹头化,这被认为是一个改变战略稳定关系的政策决定。(55)从政治和战略的层面的权衡来看,这一决定显然意味着新的战略不稳定时代的到来。同时,由于美国的反导系统的技术研究取得了新进展,美国的主要防务公司与强硬派的政治家、科学家、战略家们一样,希望推动新型的反导系统的部署。由于技术环境的变迁和美国国内政治环境的变化,在60年代末70年代初有利于温和派的战略环境也随之发生改变,强硬派试图重新塑造有利于美国的战略稳定关系。

   1979年6月,美国总统卡特和苏共总书记勃列日涅夫在维也纳签署了《第二阶段限制战略武器条约》(SALT Ⅱ),对各自的战略武器的总额、分导式多弹头的数量、重型导弹、苏联的逆火式轰炸机、美国的巡航导弹、战略武器的改进等做出一系列的限制。(56)美苏双方试图通过这些限定,通过对新武器研发系统的限制,尽量确保战略关系的稳定。然而,由于美国国内的强硬派日渐占据上风,美国国会始终没有批准该条约。

   1976年11月成立的当前危险委员会是当时美国强硬派的重要跨党派组织,里根总统也是该委员会的成员。该委员会极力反对美国和苏联达成的第二阶段限制战略条约,认为该条约进一步强化了苏联在陆基重型导弹方面的优势,没有能够建立起“可靠的”威慑,无助于促进危机稳定。美国的强硬派认为,美国应该积极推进战略武器系统的改进、更新和升级,以维持与苏联的战略平衡。(57)1979年,卡特政府的国防部部长哈罗德·布朗公开声称,苏联正在通过扩大进攻性的战略核力量来规避《反导条约》。1980年7月,卡特政府明确地采纳了抵消战略。该战略是致力于打赢核战争的战略,而非威慑战略,强调对苏联施加战时威慑,以获得核力量升级的主导能力,以及在冲突中具备提升威慑层级的能力,即能够将苏联领导人最看重的战略目标作为打击目标,包括苏联领导人,以及苏联的指挥和控制系统,这被称为“确保摧毁优势”。(58)强硬派的战略稳定观要求加强对战略防御系统建设,以获取保护美国自身的能力。

   实际上,在20世纪80年代,美苏的战略力量对比并未出现像美国所认为的本质改变。苏联的核潜艇技术始终落后美国一代,苏联缺乏有效的手段跟踪定位美国的弹道导弹核潜艇。就这一基础性核报复力量的相互关系而言,美国显然占据优势地位。里根政府的战略力量委员会认为,美国安全的核报复威慑力量不仅仅要依靠潜射弹道导弹,还要依靠海基、陆基弹道导弹以及远距离轰炸机的三位一体的协同。1985年,美国国防部预计苏联的SS-18洲际弹道导弹能够摧毁美国80%的洲际弹道导弹发射井,但美国剩余的洲际弹道导弹,以及潜射弹道导弹和战略轰炸机仍然具有充足的核报复能力。(59)

   在强硬派营造的社会政治气氛中,里根成功当选为美国总统。里根政府明确采纳强硬派的观点,认为美国在和苏联的竞争中处于落后的地位,苏联已取得对美国的战略优势,美国已呈现所谓的“脆弱之窗”。里根认为相互确保摧毁是一种战略失常,要予以颠覆。在1982年4月16日召开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会议上,里根提出要进行“一场强有力的防务建设”。(60)1983年3月23日,里根在演讲中提出战略防御的倡议,声称要使苏联的战略核导弹“失效和过时”,美国要致力于长期的核武器研究的发展项目,最终要消除战略核导弹的威胁。(61)里根政府的战略防御倡议实际上是一种新型技术和创新密集型武器的战略平台,它在军事上并不依靠核力量,而是充分利用激光、粒子束武器、地基和空基导弹系统等各种新兴的高水准武器系统,以及各种传感器、指挥与控制、高性能计算机等技术系统,构建一个由成百上千个战斗中心和卫星系统组成的、覆盖全球的、兼具防御性和进攻性的武器综合体,它是新一代先进的军工技术的综合体现。里根政府希望利用美国先进的军工技术、强大的工业基础和经济实力对苏联进行战略压制,旨在完全改变冷战以来长期持续的以相互军事威慑为特征的战略稳定关系,将美苏战略关系带入了一个不确定的且是不稳定的新阶段。

   里根政府对苏联实行的这种非稳定性战略,不仅是一种军事层面的攻势战略,而且是一种全面的进攻性战略。(62)有学者将里根政府的对外战略称为强制外交或强制战略,(63)里根政府内部称此战略为成本强加战略(cost-imposing strategy),即用美国的大规模军备建设迫使苏联去投资其无法支持的新武器的建设项目,开启新的重大的军事竞争领域,使苏联之前的武器投入过时,使苏联付出与投入不成比例的沉重代价。(64)

20世纪80年代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美国外交     战略稳定     核战略     冷战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大国关系与国际格局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7242.html
文章来源: 《当代美国评论》 2018年03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