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原:长安的失落与重建——以鲁迅的旅行及写作为中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24 次 更新时间:2019-07-14 23:43:51

进入专题: 鲁迅   长安  

陈平原 (进入专栏)  

  

   严格说来,这是一件平淡无奇、波澜不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事。一位作家, 因为一次旅行, 而取消了某个写作计划,其中没有凶杀,无关情色,连悬念基本上都不存在。这样的故事,还能勾起读者进一步探究的兴趣?能。就因为其牵涉到现代中国最伟大的作家鲁迅,以及中国史上最显赫的古都西安,故可引发无尽的遐思,也带出了不少有趣的话题。

  

   1924年的7、8月间,应西北大学的邀请,鲁迅前往西安讲学。此次旅行,除了日记、讲稿(《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还有两篇杂文(《说胡须》与《看镜有感》)以及一则私人书信(《致山本初枝》),主要资料只有这些。就这么点资料,原本不足以大作文章的。可“鲁迅在西安”居然成为一个热门话题,从孙伏园的回忆,到单演义的考辨,再到近年的不少评说。因此,我不只关注鲁迅的西安之行,同时关注后人对此行的众多诠释。在我看来,对鲁迅此行的“解读” ,与其从政治史(与军阀斗争)或学术史(小说史写作)着眼,还不如从文学史入手更有意思。

  

   据说鲁迅西安行的主要目的,是为创作长篇小说或剧本《杨贵妃》作准备;没想到旅行结束时,计划取消了。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鲁迅放弃此写作计划,以至于留下了无可弥补的遗憾,害得后人为鲁迅能否写长篇小说而争讼不休?崇敬鲁迅的,抱怨西安太不争气,使得可能成为一代名篇的《杨贵妃》胎死腹中;热爱古都的,则暗地里扼腕,要是当初鲁迅真的完成了以唐代长安为背景的长篇小说或剧本,今天大大获益的,不仅是专家学者,还包括市政当局和旅游业者。

  

   鲁迅未创作长篇小说,是一个遗憾;没描摹古都长安,更是一个遗憾。对此,有人归咎于邀请讲学的军阀刘镇华的专横跋扈,有人抱怨从北京到西安的路途遥远舟车不便;有人称,那年头兵荒马乱,西安街头乱七八糟,难怪鲁迅印象不好;有人猜,要是牡丹花开的三、四月间来西安,鲁迅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更有人半开玩笑说,鲁迅在西安未获得新的刺激,好不容易尝试着吸了一回鸦片,也没得到什么灵感,“万一那一天我们居然成功,那么《杨贵妃》也许早就问世了”。除了最后一说略带调侃,其余的都将《杨贵妃》的“不幸流产”,归咎于西安的自然环境、政治氛围以及社会生活。所有这些,都不是空穴来风,但又都不足以充分说明问题。在以下的论述中,我除了努力钩稽、复原鲁迅的“杨贵妃”小说或戏剧创作计划,更希望着重阐述:作为思接千古、神游万仞的小说家,到底该如何复活那已经永远消逝了的“唐朝的天空”,以及如何借纸上风云,重建千年古都长安。

  

众说纷纭的“西安之行”


   1924年的西安之行,鲁迅本人并不怎么看重,同行者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鲁迅研究”急剧升温,“唐朝的天空”怎样消逝以及《杨贵妃》为何胎死腹中,方才成了个大问题。八十年间,此话题波澜起伏,论述的主旨迭经演变,隐约折射出整个中国学界的风云变幻,其婀娜多姿的运动轨迹,值得仔细勘察。

  

   最初涉及此话题的,是与鲁迅同行的北京《晨报副刊》编辑孙伏园。《晨报副刊》1924年8月16-18日连载的《长安道上》,本是孙伏园“将沿途见闻及感想拉杂书之”的长篇游记,表达的是个人对于西安的观感,只是偶尔提及同行的师长鲁迅。“游陕西的人第一件想看的必然是古迹”,故《长安道上》(二)主要记录自家游踪,涉及鲁迅的是以下这一段:

  

   古迹虽然游的也不甚少,但大都引不起好感,反把从前的幻想打破了,鲁迅先生说,看这种古迹,好象看梅兰芳扮林黛玉,姜妙香扮贾宝玉,所以本来还打算到马嵬坡去,为避免看后的失望起见,终于没有去。

  

   首次提及鲁迅准备为杨贵妃撰写小说的,是著名小说家郁达夫。1926年,在刊于《创造月刊》1卷2期的《历史小说论》中,郁达夫称:

  

   朋友的L先生,从前老和我谈及,说他想把唐玄宗和杨贵妃的事情来做一篇小说。… … L先生的这一个腹案,实在是妙不可言的设想,若做出来,我相信一定可以为我们的小说界辟一生面,可惜他近来事忙,终于到现在,还没有写成功。

  

   文中还提及鲁迅关于长生殿誓愿的解释,以及马嵬坡唐玄宗为何不救杨贵妃,还有老来怎样后悔,“就生出一场大大的神经病来”。

  

   类似的说法,在冯雪峰1937 年所撰《鲁迅先生计划而未完成的著作》中,有更进一步的发挥:

  

   鲁迅先生一直以前也曾计划过一部长篇历史小说的制作,是欲描写唐朝的文明的。这个他后来似乎不想实现的计划,大概很多人知道,因为鲁迅先生似乎对很多人说过,别的人或者知道得比我更详细。我只听他在闲谈中说过好几次,有几点我还记得清楚的是… …但他又说他曾为了要写这小说,特别到长安去跑了一趟(按即一九二四年夏到西安任暑期演讲),去看遗迹,可是现存的遗迹全不是在古籍上所见的那么一回事,黄土,枯蓬… …他想写它的兴趣反而因此索然了。

  

   鲁迅计划写作的,是一部“描写唐朝的文明”的“长篇历史小说”,可书名是否就叫《杨贵妃》,冯雪峰并没说。倒是1942年重庆作家书屋刊行孙伏园的《鲁迅先生二三事》,其中有一篇《〈杨贵妃〉》,彻底坐实了鲁迅的写作计划:

  

   鲁迅先生对于唐代的文化,也和他对于汉魏六朝的文化一样,具有深切的认识与独到的见解。… …他觉得唐代的文化观念,很可以做我们现代的参考,那时我们的祖先们,对于自己的文化抱有极坚强的把握,决不轻易动摇他们的自信力;同时对于别系的文化抱有极恢廓的胸襟与极精严的抉择,决不轻易的崇拜或轻易的唾弃。这正是我们目前急切需要的态度。

  

   拿这深切的认识与独到的见解作背景,衬托出一件可歌可泣的故事,以近代恋爱心理学的研究结果作线索:这便是鲁迅先生在民国十年左右计划着的剧本《杨贵妃》。

  

   1947年,峨眉出版社刊行了《亡友鲁迅印象记》,第十五节“杂谈著作”中,许寿裳提及鲁迅未能完成的著述,包括《中国字体发达史》、《中国文学史》以及三部长篇小说的腹稿——包括准备多年的《杨贵妃》,只是因时势紧迫,鲁迅选择了杂文这么一种“战斗文体” ,而“再没有工夫来写长篇了”。

  

   以上各位均系鲁迅的好友或学生,都曾亲自聆听鲁迅关于杨贵妃的妙论。可以说,诸人的追忆是可信的。可就像当初张辛南在质疑孙伏园时说的,“事隔二十年,记忆力恐怕有些靠不住” 。这个时候,史家的登场,恰逢其时。

  

何处是长安


   1924年鲁迅的西安之行,起于七月七日,讫于八月十二日。两个多月后,鲁迅撰《说胡须》,第一次以文字形式谈论此行。这篇初刊1924年12月15日《语丝》第五期、后收入论文及杂文集《坟》(1927年北京未名社初版)的短文,借胡子问题谈国民心态, 跟同一时期诸多杂文同调。至于“西安之行”,只是顺带提及, 并非文章主旨。可这毕竟是当事人的自述,极为难得:

  

   今年夏天游了一回长安,一个多月之后,胡里胡涂的回来了。知道的朋友便问我:“你以为那边怎样?”我这才栗然地回想长安,记得看见很多的白杨,很大的石榴树,道中喝了不少的黄河水。然而这些又有什么可谈呢? 我于是说:“没有什么怎样。”他于是废然而去了,我仍旧废然而住,自愧无以对“不耻下问”的朋友们。… …

  

   我一面剪,一面却忽而记起长安,记起我的青年时代,发出连绵不断的感慨来。长安的事,已经不很记得清楚了,大约确乎是游历孔庙的时候,其中有一间房子, 挂着许多印画,有李二曲像,有历代帝王像,其中有一张是宋太祖或是什么宗, 我也记不清楚了,总之是穿一件长袍,而胡子向上翘起的。……

  

   我剪下自己的胡子的左尖端毕,想,陕西人费心劳力,备饭化钱,用汽车载,用船装,用骡车拉,用自动车装,请到长安去讲演,大约万料不到我是一个虽对于决无杀身之祸的小事情,也不肯直抒自己的意见,只会“嗡,嗡,对啦”的罢。他们简直是受了骗了。

  

   虽说是杂文笔调,可一句“长安的事,已经不很记得清楚了”,隐约透露出,作者对于此行不是很满意,起码是“观感欠佳”。十年后,在一则私人通信中,鲁迅写下这么一段话,成为此话题的“关键证词”:

  

   五六年前我为了写关于唐朝的小说,去过长安。到那里一看,想不到连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费尽心机用幻想描绘出的计划完全被打破了,至今一个字也未能写出。原来还是凭书本来摹想的好。

  

   虽然关于“长安行”的具体时间记忆有误,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已清晰地勾勒出来。而这,与十年前孙伏园《长安道上》(二)的描述若合符节:

  

   唐都并不是现在的长安,现在的长安城里几乎看不见一点唐人的遗迹。……至于古迹,大抵模胡得很……陵墓而外,古代建筑物,如大小二雁塔,名声虽然甚为好听,但细看他的重俢碑记,至早也不过是清之乾嘉,叫人如何引得起古代的印象?照样重俢,原不要紧,但看建筑时大抵加入新鲜份子,所以一代一代的去真愈远。就是函谷关这样的古迹,远望去也已经是新式洋楼气象。

  

   当初只是记录自家旅行观感及鲁迅的只言片语,日后撰写追忆文章,孙伏园东拼西接,终于将整个故事“讲圆”了。因孙君的追忆是整个论述的关键,必须仔细推敲:

  

   我们看大小雁塔,看曲江,看灞桥,看碑林,看各家古董铺,多少都有一点收获。在我已觉得相当满意,但一叩问鲁迅先生的意见,果然在我意中又出我意外地答复我说:

  

   “我不但甚么印象也没有得到,反而把我原有的一点印象也打破了!”

  

   鲁迅先生少与实际社会往还,也少与真正自然接近,许多印象都从白纸黑字得来。在先生给我的几封信中,尝谈到这一点。……

  

那时的西安也的确残破得可以。残破还不要紧,其间因为人事有所未尽而呈现着复杂、颓唐、零乱等等征象,耳目所接触的几无一不是这些,又怎么会不破坏他那想象中的“杨贵妃”的完美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陈平原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鲁迅   长安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7165.html
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杂志 公众号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