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兵:康梁并称的缘起与流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4 次 更新时间:2019-06-28 00:49:28

进入专题: 康有为   梁启超  

桑兵 (进入专栏)  
决定国是,力图维新,将所有弊政贪官,悉行革除……朕今处危地,存亡莫保。所望天下英雄,同伸公愤,速举义旗,纠集志士,以图大事,而救朕躬。至奸臣等罪大恶极,尤合先行殛杀,以除太后羽翼,而快天下之人心。将此通谕天下英雄志士知之。”接着又以自立会“会长康、梁”的名义发出通饬,号召天下英雄,纠集中外同志,尊皇权以复国权求自立,同心协力,共倡大谋,以除奸党,而救皇上。(43)

   对于自立军事件,长江沿岸各督抚函电交驰,相互通报,均将矛头指向保皇会。大通事起,刘坤一电告张之洞:“大通之乱,实康、梁余党用富有票煽动兵民所致。”(44)又致函长江水师提督黄少春:“富有票匪初起,似与哥老会匪不同,且牵涉康、梁两逆,系属钦案内人犯,其中情节尚多,不可不抉其根株,穷其支党。以后若获首要,未便率予正法,授人口实。应请先录供词,密咨敝处,或用密函亦可,以便详细商酌,期于妥协。该两逆丑类实繁,蔓延大江南北,其所最注意者,则在煽惑军心。务望会同寿亭军门督同各军统领,严行查拿,毋稍松劲,是为切祷!”(45)张之洞、李鸿章、罗丰禄等人在函电中,也多次将康、梁并称。而清廷处理富有票案对相关人员进行奖惩时,往往沿用疆臣使节的用语,“壬戌,谕内阁:锡良奏拿获富有票首要会匪讯明正法并将出力人员请奖一折。康、梁巨逆,创立富有票,到处散放,借端煽惑,勾结匪徒,潜谋不轨,实堪痛恨。经锡良严密拿获首犯邵春轩、甘瑞成二名,讯明正法,所有出力各员,自应优加奖励……以示鼓励。此等匪徒,不免蔓延各省,著各督抚严饬地方官随时认真查拿,勿任漏网。”(46)

   自立军事件后,康梁之说渐成习惯,官方文书尤其如此。张之洞等称:“从前谓康、梁为志士,今已知康、梁为匪徒。”(47)叶德辉奉湖南巡抚俞廉三之命,编著《觉迷要录》一书,收集《申报》关于自立军事件的相关报道,其中屡屡使用康、梁并称,如“昨又接武昌访事友来书,谓此事实由康、梁二逆主谋”;来函引刘坤一致张之洞密电:“访闻康、梁逆党,匿迹长江,潜图不轨,请饬属一体查拿”;又指唐才常戊戌后“遁迹日本,与康、梁诸逆游”;林圭“游学日本,与康、梁二逆及唐等深相结纳,引为同心”。(48)

   其时报业渐趋发达,对于康梁一体的形象亦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申报》早在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九日,即以“康梁引见”为题,报道二十六日康有为、张元济、黄遵宪、谭嗣同、梁启超等人引见或由总理衙门查看的上谕。戊戌政变后,《申报》康梁并称的标题频频出现,如“康梁家属远飏”、“严密缉拿康梁上谕”、“购拿康梁”、“购拿康梁上谕”,至于各种报道中更多使用“康梁诸逆”、“康梁二逆”、“康梁逆党”之类的说法。自立军事发,《申报》不仅连篇报道官方镇压的各项文书,而且发表社说专文,与官府同一腔调,火上浇油。以该报发行量之大,影响之广,在当时的中国可谓首屈一指,“康梁”并称自然不胫而走。

   自立军事败,张之洞鉴于参与其事的上海少年文士为数甚多,其中“未尝无讲求时务、才艺可造之材。其谋乱已成者,不得不捕杀;而其附和同声者,犹望其改悔”(49),“因于百忙中特草劝戒国会文一通,冀有以平其矜心,发其深省。颇闻在东游学诸生,耳目濡染,不无张脉偾兴之病,文中故兼及之。”(50)其文于康梁并称一事影响较大,详引如下:

   六月间,上海设立国会,其规条甚秘,未经刊布。初闻之,以为此殆会集同人,考求时事,发为议论,以备当事采择,略仿外国下议院之例耳。近日汉口、岳州、长沙诸处捕获会匪多名,起出伪印、伪檄、匪簿、逆信、富有票、军械等物,内有正会长康有为、副会长梁启超伪示、伪谕、伪通饬,有国会总会、国会分会及自立会、自立军各名目,总会设在上海,分会设在汉口。匪首唐才常供词,颇牵涉国会诸人。其伪札有“报明上海国会总会开有关防”之语,其弟唐才中供词:“去年康、梁及唐才常设自立会,今年六月将自立会并入国会,在上海刊印富有票三十万张,分散夥党,招匪起事”等语,不胜骇异。国会人数颇多,并非尽系康党。其皆通谋知情与否,不敢臆断,要之必非无因。唯事关重大,尚未得有实据,本部堂姑隐其名,不得不为诸人正告之。

   国会中人,就所闻知,大率诵读诗书,或且挂名仕籍,其中多才能文、讲求时务者,颇为不少。尊亲之义,岂有不闻?顺逆之理,岂有不辨?或因目击中国大局阽危,愤激不已,而又略知外情,进用无阶,怀才自负,在沪又习闻民权之说,遂以变本加厉之心,迫而为行险侥幸之计。检阅往来逆信,其持论宗旨,无非袭康、梁之唾余,曰“人人有自主之权”,曰“不受朝廷压力”,曰“流血以成大事”。所谈无非惨礉凶险之辞,所传无非诬罔不道之语,所谋无非犯上作乱之事。不知康、梁以作乱逃亡,故必欲诬谤宫廷,以解其罪,煽乱报复,以逞其毒。彼自为计耳,于国家何与焉?于士民何与焉?比年以来,康、梁邪说久已腐败暴露,为人之所厌闻。而国会诸人,大率本非康党,忽然惊为新奇至论,相率信其诳语,然其死灰,字字皆是康说,俨同私淑,并为一谈,如狂如醉,此则至愚极谬,不可不急思改图者也……其知康党为乱人而从之耶?抑谓康党为志士而和之耶?据唐才常办事规条,皆奉康、梁伪谕,有云“指定东南各省为新造自立之国,不认满洲为国家”。康、梁此会之宗旨如此,不知置我皇上于何地?而以之诈骗商人,敛取钱物,靦然号于众曰:“我乃保皇会也”。及康、梁伪通饬密教其党,则曰“欲图自立,必借遵皇权也。”欲欺华人耶,已明明放票作乱矣,欲欺洋人耶,此洋文规条数十纸,已为英巡捕查获,持去各国领事教士传观矣。天夺其魄,狡谋毕露,虽使巧词曲说,其为叛逆之实,何所逃于天地之间……

   惟愿自今以后,国会诸人以及外洋各省游学诸生,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自爱其身,自重其名,勿为康党所愚,勿蓄异谋以枉其天才,勿助凶人以残其种类。即使真系康党,亦多由草野寡陋,不晓朝事,受其欺笼,以逆为忠……今日除康、梁二人外,其康党曾与诡谋,而逆迹尚未昭著者,果能憬悟改行,勿作非,勿惑众,官司亦自不株连穷治,何必日行荆棘中,以流血为身心性命之学,而以杀召杀哉。即使曾经随同滋事,现在刊章逮捕之列者,若早能诣官首悔,尚可许其湔洗自新。如其不然,则本部堂粗明大义,有扶植名教之志,忝任疆圻,有保守疆土之责,傥必欲自扦法网,又岂本部堂所能宽?且各省封疆大吏,文武绅民,孰不知有忠孝,孰不爱其身家,何处可以容此辈之窟穴,任此辈之横行。甚至各国洋官西士,亦皆恶其悖乱,视为下流。身名俱丧,进退皆非,清夜自思,何苦为此。

   吾闻亚洲极西之地,有犹太国焉,为土耳其所灭,种人分散,寓处于欧洲各国,不能为士为官,以搀和金银成色为生业,各国语及犹太人,皆鄙贱之。何以鄙贱之也,为其宗国已亡,无复君长也。呜呼!国家多难,至今日而极矣。然而国虽弱,可望其复强,政虽弊,可望其复理。若会匪鱼烂于先,各国瓜分于后,则中华从此亡矣,不能望其复有矣。神祇为之怨恫,祖考为之号泣,子孙为之窘辱灭绝,奴隶牛马,万劫不复,从康之祸,一至于此。吾为国会中人说,并为康党说,是依听之,是违听之,在会者迷复不返,未入会者慎之思之,嗟尔康、梁,慎勿犹太我中华也。(51)

   据此,张之洞眼中的康梁,就是保皇会自立会的头目;而所谓康党,反而主要是指除康梁以外的其他保皇党同道或与党。

   张之洞将“最要匪首名单,并摘叙自立会匪紧要情节晓谕地方告示稿,及另劝诫国会文,分咨各出使大臣,照会各国外部,请其查照英国政府办法,电饬其本国驻华各口领事,于所在租界,遇有此等谋乱匪类,勿得容留”。(52)他劝戒国会文的一大套说辞,引起留日学生的强烈不满,认为其受旧学而自负通学,耳食西事而自以为深通西学,“故每每有字字皆非,言言尽谬之文字,贻笑天下而不自知。比年以来,此病更深入骨髓,不可救药矣。推原其故,公本徘徊两可而好名最甚之人,不幸而遇国变,一切丑态不容于公论。”(53)

   由沈翔云执笔撰写的长篇《复张之洞书》,指张之洞所以致误,有一总原二分因,总原“在于不知国家为何物,不知国家与朝廷之区别”。二因“一则不知欧美所以致文明之故,视世界公理之新学,一切臆断,疑为康梁之说;一则不知志士之所志,以为舍做官而外,别无保国救民之法,视天下之人皆不如己之得计”。张之洞明确指示所谓康梁之唾余,“曰人人有自主之权,曰不受朝廷压力,曰流血以成大事。不知以此三者指为康梁唾余,将以罪康梁耶?抑以重康梁耶?”欧美各国人士及议会所议,报章所载,皆为自由、平等、民权,而英法德思想家“生于康梁之前,昌言自主,欧美已实受其福。公目未睹西籍,亦将以康梁之门徒死党罗织之乎?若以人人有自主之权为惨礉凶险,诬罔不道,犯上作乱,则诸人将为天下之罪人,何以声名遍于全球,各国争译其书,政治家人人仰之为山斗?其故何耶?无他,公理之于地球,犹衣食之于身,不可一日无者。乃欧西诸名士,竭毕生之力以发明之,公一且尽举而归之康梁,且目为康梁之唾余,毋亦太重视康梁,而自安固陋矣!”(54)这时沈翔云等人对梁启超尚有所期待,虽然认为将世界公理尽归于康梁甚至视为康梁之唾余,未免过于抬举康梁,自觉服从公理西学,而非康梁所鼓动,但并未认为康梁有违于公理新学。而且将康党变为康梁之门徒,似有意隐康而显梁。

   康有为也撰文对张之洞的指责进行辩驳,开脱辩解之外,不无自我粉饰之嫌,如针对以人人有自主之权,不受朝廷压力和流血以成大事的说法,自诩“康梁哀民生之困,惧中国之亡,上据孔孟之微言,横鉴万国之通义,特倡此说,以解民缚,使四万万人,各伸其用,以维我国,诚救中国之圣药也”。言及勤王及废立之争,则谓“若康党不动,试问天下咨嗟于圣主之废,有人人舍身以为勤王之举,以争中国乎?试问十二月立伪嗣之时,若非康梁鼓动海外,百电力争,则上遭弑久矣,中国永亡矣,四万万人永卖矣。”“康梁所言者,救皇上也,保中国也,人民宜有自主之权也,不受伪朝之压,以鬻民卖国也,人宜忠偾舍身流血以救君国也。若此而为邪说,则张之洞奖奸翼篡赞皇上之废,助伪嗣之立,为正说也,抑压人民,媚事篡后,助其破京师,毁宗庙,岌岌亡国为正说也,天下后世当有公论矣。夫康梁所言者乃京朝之实事,地球之公理,何尝一日腐败暴露……盖天下无能出实事公理外者,岂待康梁发之而为私淑哉。试问数十万诵读诗书,讲求时务,通知外事,识尊亲顺逆之英才,何不从张之洞而如狂如醉万愚极谬而私淑康梁哉。张之洞亦可自反矣。”“试问当中国危局如此,篡后亡国如此,圣主幽废如此,而大臣勋旧无一朱虚、平、勃、柬之、希范其人,则当今之世不出于勤王以救国,尚有君子行藏之正轨,俊杰树立之坦途乎!徐敬业官不过司马,骆宾王身不过书生,此国会学生诸人所以甘流血从康梁而兴也。岂谓勤王之康梁为乱人而不从,翼篡之张之洞为志士而从之乎。”(55)

此外,康有为还假借“生平不识康梁,而少闻其言论行事,窃疑其浮夸倾覆,大言无实,似窃轻之,以为宜败也。今读香帅劝戒文,乃知其为勤王保皇保国”之人者的名义,撰写题为《惜张之洞劝戒文措辞未善》的文章,反唇相讥“惜香帅措辞之未善弥缝,而过为康梁表彰也”。既然唐才常会众党羽率皆诵读诗书或挂名仕籍,其中多才能文讲求时务者不少,则“苟非天生豪杰,亦皆忠义通才”,“张香帅身为大臣,以人事君,当国家危急之秋,何以不罗致此忠义通才,而令尽从逋亡之康梁哉。且康梁而果作乱也,则彼千百万之读书出仕,多才能文,讲求时务,知尊亲顺逆之义,愿流血以救中国者,岂肯误惑之而误从之哉。即使一二人嗜痂有癖,亦何至从者三十万人,被诛者千余人,从之如归市哉……诚以皇上之幽废,中国之危亡,中国大祸,人人所共痛也,举朝公卿媕婀坐视,无一起而为勤王之美名,保皇之矫辞者,志士有欲言者孙保维,即被两湖总督严拿密逮矣。此所以殴天下之忠烈通才皆从康梁也,皆并而为一也。诚非康梁则勤王保国莫属莫从也。然则数千百万通才烈士,固以康梁为志士而后肯从之,必非以其为乱人而从之矣。”“吾甚惜香帅欲攻康梁之乱逆,而适以表彰康梁之忠烈也。”(56)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桑兵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康有为   梁启超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中国近现代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6913.html
文章来源:《近代史研究》2013年第2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