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冀青:金绍城与中国简牍学的起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2 次 更新时间:2019-06-18 07:2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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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冀青  
就在张元济漫游欧洲大陆时,金绍城也开始了他的环球旅行(图1(32))。由美国司法部主办的第8届国际监狱大会(International Prison Congress)定于1910年10月在美国华盛顿召开,美国署理驻华公使亨利·费勒器(Henry Fletcher,1873-1959)于1909年12月15日致函清廷总理外务部的庆亲王奕劻(1838-1917),邀请中国派员参会。清廷商议后,决定派精通英语的大理院刑科推事金绍城、李方(楠芳,1877-?)为专员,前往参会,金、李又邀王树荣(仁山,1871-1952)为随员。金绍城一行于1910年8月20日从上海起航,途经日本,于9月19日抵达美国旧金山。10月3-9日,金绍城一行在华盛顿参加了国际监狱大会。金绍城在华盛顿逗留期间,与正在纽约的马克密通信,商定稍后在纽约的行程。据金绍城10月9日日记记录:“西友麦康密克(即马克密)来函。”(33)国际监狱大会结束后,金绍城等在美国各地旅行,于10月30日到达纽约。10月31日,马克密陪同金绍城参观了大都会美术博物馆(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金绍城当日日记中记录说:“与西友麦康密克往观美术博物馆。”(34)金绍城一行在美国游历过程中,顺便考察了美国的审判制度、监狱、看守所和各类教养院。

   金绍城在美国忙着四处参观监狱时,张元济正在伦敦为拜见斯坦因、参观英藏敦煌文献而忙碌。张元济从巴黎返回伦敦后,请陈贻范帮助他与斯坦因取得联系,并介绍他去大英博物院调查斯坦因搜集品,陈贻范遂于1910年10月31日从清朝公使馆给张元济写了一封致斯坦因的介绍信。(35)张元济得到陈贻范写的介绍信后,便在此后几天前往大英博物院,目的之一是调查斯坦因搜集品,目的之二是寻找斯坦因。大英博物院负责汉文图书的管理员莱昂纳尔·翟理斯(Lionel Giles,1875-1958)接待了张元济,并领张元济参观了一些馆藏汉文古籍和敦煌文物展览品。翟理斯告诉张元济说,调查敦煌文献须征得斯坦因的同意。翟理斯还向张元济建议说,可事先给斯坦因在牛津的地址写信,预约在伦敦的见面时间。

   于是,张元济于1910年11月4日给斯坦因在牛津大学默顿学院的地址写了一封信,信中还附寄了陈贻范的介绍信。张元济致斯坦因信中首先说明他的目的:“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您在中国敦煌发现的那批中国古书搜集品,它们现藏大英博物院,并在您的看管之下。而且,我还更加急切地想要认识一下您。”张元济在信中和斯坦因约定见面的时间:“(大英)博物院图书馆的小翟理斯先生告诉我说,您并不经常去牛津。由于我将于本月9日离开这个国家,由于我的时间很紧迫,所以如果您能好心地让我得到一个见见您的机会,并且约定一个对您来说最为方便的时间和地点,那我将把这件事看作是施与我的莫大恩惠。”(36)斯坦因收到张元济于11月4日(星期五)写给他的信后,给张元济回了信。考虑到张元济已定于11月9日(星期三)离开伦敦,故斯坦因约定于11月7日(星期一)或11月8日(星期二)在大英博物院见面。

   就在张元济四处寻找斯坦因的这段时间里,金绍城于1910年11月1日从纽约起航,前往欧洲考察。张元济与斯坦因见面前后,金绍城一行于11月7日在英国普利茅斯上岸,同日到达伦敦。金绍城到伦敦后,直接赶往清朝驻英使馆,拜访李经方和陈贻范。金绍城当日日记中记录说:“晨六句钟(6时),至泼来麦次口岸(普利茅斯港)。晴。乘专车至伦敦。与楠芳、仁山同至使馆,见李伯寅(指李经方)钦使及陈安生。”(37)11月8日,陈贻范在伦敦的著名广东餐馆探花楼宴请金绍城一行,并邀张元济等作陪,实际上也是为张元济饯行。金绍城得知张元济定于次日离开伦敦的消息后,又于散席后到张元济下榻的旅馆送行。金绍城当日日记中记录说:“夜,陈安生约饮于探花楼。徐子璋、张菊生同在座。出至照相会,听演说‘照相与美术之关系’。与旧友罢脱雷脱谈至十句钟。又到菊生处送行。十二钟,回寓。”(38)张元济已于当日或前日在大英博物院见过斯坦因,参观过敦煌文献,但在和金绍城交往过程中,竟未透露半点消息。11月9日,张元济离开伦敦,金绍城于当日又“致张菊生一函”。(39)张元济离开伦敦后,从南安普顿起航,经美国、日本,于1911年1月18日返回上海,结束了他的环球旅行。张元济离开英国后,金绍城一行继续在英国四处游览、考察。

   1910年12月1日,金绍城一行离开英国,当日乘船、车到达法国巴黎,王继曾和金章到火车站迎接。金绍城在当日日记中记录说:“六句钟,抵巴黎。述勤、三妹在车站相候。夜,在三妹处谈至十二钟始归。”(40)此时王继曾一家住在巴黎第七大区的瑞卡米尔大道4号(4rue Récamier),金章已有半年身孕。

   1910年12月3日,金绍城分别给法国汉学家阿诺尔德·雅克·安东·微希叶(Arnold Jaques Antoine Vissière,1858-1930)与伯希和写信,商量拜见事。据金绍城当日日记说:“致微希叶、伯希和二君函,皆法国东方学名家也。伯君得燉煌秘籍,故函商请往一观。”(41)微希叶于1882年来华充当法国驻华公使馆翻译生,1883-1892年任法国驻华公使馆代理翻译、翻译,1892年6月调署法国驻上海总领事,1894-1899年以二等领事衔任使馆翻译,1899年返回法国。从金绍城日记的口吻判断,他与微希叶应属旧识,但不知相识于何时。伯希和与金绍城已于1909年10月在北京相识,金绍城给他写信的主要目的,是参观法藏敦煌写本。但不知何故,金绍城写给伯希和的信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在这种情况下,金绍城只好先拜访沙畹。(图2(42))

   五、金绍城在巴黎调查斯坦因简牍的过程

   沙畹于1910年11月基本完成对斯坦因简牍的考释工作后,于11月28日托法国驻英国大使将最后两箱子汉文简牍和考释成果带回伦敦,交还大英博物院。法国驻英大使馆秘书于12月2日给正住在牛津默顿学院的斯坦因写信说:“我很荣幸地让您知道:沙畹先生将两盒子汉文文书转送到了本大使馆,上面写的是您的收件地址。至于您选择应在何时要将它们给您寄去,将任由您来处置。”(43)沙畹也于12月4日给斯坦因写了一张明信片,告知已奉还文书箱子之事。

   斯坦因于1910年12月5日专程从牛津去伦敦,代表大英博物院接收了沙畹寄来的文书箱子及考释手稿,返回牛津后又收到沙畹的明信片。12月6日,斯坦因从默顿学院给沙畹写信说:

   昨天我在伦敦,非常安全地接收了您寄来的箱子,还打开了您的手稿,感到极为满意。昨晚很晚的时候,我才从伦敦返回,一回到这里就收到了您的明信片。看到您的所有劳动成果,我的内心充满了怎样的最崇敬之心和最愉快之情,我简直无法以适当的方式告诉您。您竟然以一种令人称奇的彻底精神和清晰方式,将这批充满魅力但又极为难懂的材料整理了出来。在我看来,在所有对我的旅行成果怀有兴趣的朋友看来,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仅仅是对这些文书进行整理和分类,原本就应该是一项需要花费长年累月才能完成的任务。而您却在不到一年半的时间里大功告成,完成了对它们的解读、翻译和考释。即便我不是一个汉学家(噫嘻!),我也能够看得出来,您的成果一定是一座蕴藏着各种类型古物学信息的宝库。(44)

   此时的沙畹既已给斯坦因交稿,也交还了汉文简牍的原件,手头只能保留一些考释成果的底稿和汉文简牍的照片。金绍城于此时拜访沙畹,已看不到斯坦因简牍的原件。

   根据金绍城1910年12月10日日记,他于当日第一次“往访西友沙畹,乃法之东方学博士也。以所著书见赠。长于考古之学,于中学研究颇深。”(45)金绍城在没有事先约定的情况下,直接去拜访沙畹,并称其为“西友”,可见他们此前早已相识。至于金绍城和沙畹相识的具体时间,我们尚不得而知,但无非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是金绍城于1902-1905年留学英国期间曾游历欧洲,其间在巴黎与沙畹相识。金绍城尝自称他在那次“壮游海外”过程中“环球一周,身历十国,迹遍三洲”,其中肯定包括法国。第二是沙畹于1907年3月27日至1908年2月5日间在华北考古期间,在北京与金绍城相识。金绍城在拜访沙畹的过程中,了解到沙畹已考释斯坦因简牍之事,请求沙畹设法为他拍摄斯坦因简牍的照片。

   1910年12月13日,金绍城前往巴黎的吉美博物馆(Musée Guimet),参观馆藏中国文物。他在当日日记中记录说:

   至歌规味博物院(即吉美博物馆)。……此博物院为一千七百年路易十四世所开,中藏我国内府图器珍物无算。玉器尤夥,皆庚申(1860年)、庚子(1900年)两役之祸流落海外者也。请于主人,出而遍观之。……诸印为法国一老人所藏。观毕,赠以古龟卜遗骨一匣,乃河南汤阴县开铁路掘出者。文有干支字可辨,断为占卜之用。或疑为古龟币者,非也。王君仁山作考证一篇赠之,并贻以印色一盒,老人意颇欣然。(46)

   这段日记中的“赠以古龟卜遗骨一匣”一句,应指金绍城向吉美博物馆的印玺藏品主人赠送了一盒甲骨文。金绍城带着一批河南汤阴出土的甲骨文周游世界,在其日记的其他地方没有记录。而他只赠送给吉美博物馆,其背景令人颇难理解。

   1910年12月13日晚,沙畹到王继曾寓所回访金绍城。王继曾是清政府的留法学生监督,管理所有在法中国留学生,而沙畹是法兰西学院中国学教授、法兰西研究院(Institut de France)碑铭学与美文学科学院(Académie des Inscriptions et Belles-lettres)院士,两人此前理应相识。金绍城在当日日记中记录说:“傍晚,回至述勤处。见法国东方学博士沙畹,赠以石印画数册。谈及杀人之制,似颇不以密行主义为然,以为恐易启暗杀之弊,盖法国犹仍刑人于市之制。安于旧习而不变,法之博学者且然,于中国之老旧学家又奚怪焉。”(47)金绍城只记录说他和沙畹讨论了死刑问题,实际上还应谈及斯坦因简牍、河南出土甲骨文等考古学方面的事情。金绍城此时有求于沙畹,可能也给沙畹赠送了一部分甲骨文残片。沙畹回家后,给金绍城写了一封信,并附赠了自撰的著作,作为回礼。金绍城于12月15日收到沙畹的来信和赠书,在当日日记中记录说:“夜,至述勤处。集议下次欧洲开赛会时拟创振华公司事。得沙畹函,以所著书见赠,乃考求东方学问之籍也。”(48)

   金绍城向沙畹提出要为斯坦因简牍拍摄照片、在中国刊布的请求,沙畹在搜集甲骨文方面需要金绍城的帮助,因此非常愿意帮助金绍城。但金绍城知道此事必须要事先征得斯坦因的同意,于是于1910年12月15日从巴黎给斯坦因写了一封信,介绍金绍城,并代表金绍城提出为简牍拍摄照片的请求。该信的有关段落如下:

   我现在要离开话题,谈另一件事情。我认识一个中国人,名叫金绍城(Kin Chao-Sch’eng)。他奉派前往美国研究监狱制度,回国途中来到了巴黎。他对考古学极感兴趣,委托我为一些汉代简牍拍摄照片。他特别想要获得您的准许,将这些汉简在中国影印。我让他复制了十几支汉简,以满足他的愿望。

   金先生得到了一些1900年发现于河南省北部的龟甲残片。……用于占卜的龟甲残片,都是公元前约1500年的殷朝遗留下来的。参见查尔方特(Chalfant)的《早期中国文字》,发表于《卡耐基博物馆馆刊》第4卷第1期第30-35页。金先生的通信地址是:

   巴黎第七大区(Paris VII),瑞卡米尔大道4号(4rue Récamier),

   王继曾(Wang Ki-tseng)转,

   金拱北先生(Mr.Kung-pah T.King)收。(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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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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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敦煌学辑刊》2018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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