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卢梭思想中的世界主义和普遍意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1 次 更新时间:2019-06-13 09: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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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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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普世博爱和人类普遍意志

   二、何为普遍人类?

   三、世界城邦

   四、共同体的普遍意志

   五、普遍意志与爱国主义

   六、结语: 人的境况

  

   世界、国家和个体的关系是现代人确定自我认同的视域, 甚至可以说现代性的演变就是在这些关系中呈现的。卢梭的政治思想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对这些关系的思考中展开的。卢梭试图为人类的政治和道德奠定坚实的基础。他和其时代的大多数思想家一样承认存在着普遍人性和普世道德, 但并不相信人类能够和应该生活在一个具有主权的世界城邦当中, 也就是说, 他不认为可以通过世界城邦来实现普世道德。这不仅仅是一种基于对历史和当时世界的观察而得出的现实主义结论, 而且是因为他认为人的政治本性决定了人必须在局部的、特殊的共同体中生活。虽然卢梭拒绝了世界主义,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认为民族共同体不可以成为人类普世道德的载体。事实上,如果不是在民族共同体中落实普世道德, 后者将流为空谈。卢梭指出, 政治共同体应该在普世道德的基础上建构属于自身的普遍意志, 通过公民身份实现人的道德。社会形成之后, 自然个体与他人建立关系并经过社会生活的转化成为社会存在, 然而个体在自然状态中的自爱转化为一种利己自爱, 作为社会存在的个体可能堕落为比自然个体远为恶劣败坏的存在, 必须通过共同体意志的普遍性来克服个体意志的偏私性, 实现个体作为公民和道德主体的自由。所以, 共同体的普遍意志是人类道德自我发现和生成的重要途径。此外, 每个政治共同体都是有着特殊历史和性格的存在, 普遍意志本身只有与这种特殊性相结合才具有生命力。

  

一、 普世博爱和人类普遍意志


   卢梭一直对普世道德持某种复杂的态度。他虽然承认存在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世道德并且视之为人类道德的尺度, 但他始终没有充分阐释这一道德对于人类的真正意义。在少年时期, 卢梭对普世道德的这种模糊态度就已表露出来。在十六七岁时写作的一个关于普世历史的文本中,卢梭指出:“我们所有人都是兄弟, 我们的邻居对于我们而言像我们自己一样珍贵。著名的费奈隆说过, 我热爱人类甚于我的祖国, 我的祖国甚于我的家庭, 我的家庭甚于我自己。如此充满人性的感情应当是所有人共有的。”普世博爱为爱确立的先后次序为人类、祖国、家庭和自我。但接下来卢梭指出, 我们同样有理由关心自己和身边的人与事, 这两者并不冲突。我们是普世大家庭的成员, 要了解这个大家庭就必须了解其成员; 而且每个成员无论其力量大小, 他在这个大身体( corps) 中都是有用的。卢梭从普世性自身的正当性以及普世的人类存在和作为其成员的个体之间的必然联系来论证个体自爱的正当性, 把个体自爱的正当性建立在个体对于整体产生的效益上。

  

   在给《百科全书》写的论政治经济词条中, 卢梭区分了政治体( le corps politique) 和世界各自的普遍意志。卢梭在这篇文章中提出了后来在《社会契约论》中详细阐发的普遍意志概念:“政治体也是拥有意志的道德存在; 这一普遍意志以全体及其每个部分的保存和善好为目的, 是法律的源泉; 它对于国家的所有成员而言, 无论就他们彼此的关系以及他们和国家的关系来说, 是正义和不正义的准则。”从这个界定来看, 普遍意志可以说是一个政治体的灵魂。然而, 这个意志的普遍性只是相对于政治体的成员而言的, 对于其他共同体来说, 这个意志则是个别的:“尽管国家的意志对于国家的成员而言是普遍性的,但对于其他国家以及他们的成员则不再是普遍的, 它对于他们来说成为个别的和个人的意志, 这个意志在自然法中获得正义的规则。这样仍然回到已经建立的原则当中: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世界这个大城邦就成为一个政治体, 自然法是其普遍意志, 而不同的国家和民族不过是其个别的成员罢了。”

  

   因此, 在每个政治体的个别意志之上还存在着全人类的普遍意志, 也就是自然法。自然法成为所有政治体意志的正义规则:“这些同样的区分可以运用于每个政治社会及其成员当中, 从这些区分中可以得出最为普世性和最为确实的规则, 根据这些规则人们可以评判好的或坏的政府, 并且普遍地来评价所有人类行为的道德。”区分不同意志并识别最普遍的意志成为卢梭政治哲学的一个重要问题。卢梭区分了四个层面的意志: 个人意志、团体意志、政治体的普遍意志、世界的普遍意志即自然法。卢梭对团体在政治社会中的消极作用充满忧虑。政治社会总会由更小的社会也就是团体构成, 每个小社会也会形成自己的意志, 这个意志对于小社会的成员来说就是其普遍意志, 但对于政治体来说就可能是背离政治体的普遍意志的个别意志。一个小社会的尽责的优秀成员在大的共同体内可能是一个糟糕的公民。“个别社会总是应当从属于包括它们的大社会, 人们应当首先服从后者而非前者, 公民的义务优先于元老的义务,人的义务优先于公民的义务。但不幸的是, 个人利益总是和其义务成反比, 社团越小, 责任越发不神圣, 个人利益就越发增长。这无疑证实了最为普遍的意志也总是最为公正, 人民的声音事实上是上帝的声音。”这段话与少年卢梭引用的费奈隆的话一样表现出世界主义的精神。需要指出的是, 这里的人民指的不是某个共同体的所有公民, 而是全人类。

  

二、何为普遍人类?


   如果“最普遍的意志也总是最为公正”, 那是否意味着对卢梭而言, 了解这一全人类的普遍意志并将其运用到政治生活中是最为重要的事情之一? 卢梭没有致力于阐释这一意志, 也没有对自然法的内涵和实践意义予以详细说明, 以至于有研究者认为卢梭完全否认自然法的存在。在《社会契约论》和《日内瓦手稿》中, 卢梭针对狄德罗撰写的百科全书词条“自然权利”讨论了普遍社会、人类和自然权利的问题。在这个词条中, 狄德罗提出将普世性的自然法作为最根本的政治原则。从上面提及的卢梭的普世主义精神来看, 我们本来应该期待卢梭会完全赞同狄德罗的观点, 更何况这一时期卢梭和狄德罗是交往密切的好友, 然而, 卢梭却全面批评了狄德罗的观点。

  

   狄德罗通过和一个假设的“暴烈的思考者”的辩论来说明自然法不能通过个体从自己的激情和欲望出发来进行推导。这个暴烈的思考者认为每个人都拥有为了自己的生存和需要来保全自己并牺牲他人的权利。此思考者显然是霍布斯笔下的自然状态的人。狄德罗指出, 这个思考者虽然试图使自己的逻辑是彻底的甚至是“公正的”——因为他承认别人和他拥有同样的权利,但他没有权利要求别人接受他的逻辑, 别人完全可以拒绝冒生命的危险并为了确保生存而宁可放弃主宰他人的欲望。狄德罗由此表明, 个人的利益、偏好、要求不足以成为正义和自然权利的基础, 只有能够满足所有人即人类的福祉的权利才能成为自然权利, 所以必须以致力于所有人的生存和福祉的全人类的普遍意志作为自然权利的前提和来源。正因为这一普遍意志的目标是所有人的利益, 因此它必然是好的。每个个体的自然权利就是做符合和不违背普遍意志也就是全人类利益的事情的权利。每个个体要向普遍意志询问自己的权利和义务所在, 理解自己作为“人、公民、臣民、父亲、子女”等不同身份所具有的权利和义务。那么, 如何才能了解普遍意志? 到哪里向这一普遍意志求教? 狄德罗认为人类的普遍意志是人性的声音, 可以说无处不在。无论是在文明民族的成文法中, 还是在野蛮人的社会行为中, 甚至在人类的敌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协定和人类的愤怒和仇恨中都可以看到普遍意志。在历史性和经验性的知识之外, 个体可以诉诸理性来发现普遍意志:“理解力在激情平息时思考什么是人可以要求于他的相似者以及他的相似者有权要求于他的; 在每个个体那里, 普遍意志是这一理解力的纯粹行为。”狄德罗相信人人都具有的某种普遍的理性能力能够使人知道如何以公正的方式对待其同类。可以说, 普遍意志是个体依靠理性战胜激情后所形成的道德原则。

  

   卢梭显然对狄德罗这一粗糙的论证不满。他并不否认存在着人类的普遍意志, 也并不反对从这一普遍意志中推导出自然权利, 但问题在于人类社会的现实和哲学家所构想的理想的普遍社会相距甚远。普遍人类或者普遍社会只存在于哲学家的观念中, 在现实社会中并不存在, 是有待建构的。由于不存在普遍人类, 并且由于人的理性非常软弱, 因此, 个体往往无从了解人类的普遍意志, 或者即使了解, 常常也不会接受它作为自己的道德原则。

  

   在《社会契约论》和《日内瓦手稿》中, 卢梭延续了《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的社会批判。从自然状态进入社会之后, 人类因为相互需要而形成相互敌视却又不得不相互依附的奴役关系:“让我们变坏的原因也同样是让我们成为奴隶的原因, 这些原因在败坏我们的同时对我们进行奴役; 我们对软弱的感受与其说是源于我们的本性, 毋宁说源于我们的贪婪: 随着我们的激情在我们之间制造分裂, 我们的需要却让我们彼此接近, 我们越是成为我们的同类的敌人, 我们就越不能缺少他们。”如果在现实中存在一个普遍社会的话, 那是一种被普遍敌意而不是普芬道夫所设想的普世善意所支配的社会。这个社会的最大问题是社会并不能为因相互需要而陷入不幸中的人提供有效帮助, 而且它会使强者更强而弱者更弱, 结果导致弱者成为这个社会的牺牲品。

  

卢梭所要追问的是, 在被敌意和依附所支配的普遍社会中人类意味着什么? 卢梭认为人类一词让人产生的是“纯粹集体性的观念”, 但这个观念并不假设在构成人类的个体之间存在任何真正的联合。卢梭在这里指出了世界主义的问题:世界性的人类不过是一种观念, 并不指涉任何实质性的纽带。如果人类要从纯粹观念成为一种实质性的存在, 就必须使人类成为一种“道德人格”。这种道德人格的特征是“具有一种共同生存的情感, 这一情感给予他某种个体性并使他成为一个整体; 具有普世性的动机, 它使得每个部分为了一个普遍的、与整体相关的目的而行动。”这一道德人格必须有属于其自身的、不同于其组成成分的特质, 有一种作为人类交流工具的普遍语言, 其公共利益不是所有个别利益的汇集而是大于所有这些利益的总和, 因为公共利益存在于这个整体的纽带当中, 而且是个体幸福的来源。这最后一点是卢梭思想的关键之处。在卢梭看来, 共同体是个体利益和幸福的来源,一种整体性的公共存在是其成员的个体存在的保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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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1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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