昝涛:历史视野下的埃及革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34 次 更新时间:2019-06-11 21:07:11

进入专题: 埃及革命  

昝涛  
金融、高科技产业能够吸纳的就业并不多,增加不了多少就业机会。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后,赴国外工作的劳务人员不得不打道回府。然而,国内经济对劳动力的容量又有限。于是,失业问题更为突出。埃及政府公布的2007~2008财年失业率为8.9%。埃及国家统计局最新统计显示,埃及2009年第一季度的失业人口为234.6万,失业率达9.4%。2011年动乱发生时,官方统计的失业率数字为8.5%。但实际失业率肯定远高于官方的统计数字。现在埃及失业人口中,90%失业者是29岁以下的青年。在埃及失业的青年中,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所占比例很高。根据埃及官方统计,2010年,埃及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口失业率达到18%,比全国平均失业率还高出不少。据报道,埃及拥有法律和医学学历的年轻失业者最终只能沦为出租司机。

   三是贫困问题日益严重。经济增长的速度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它对广大人民群众来说,或许也就只是个数字而已。据中国经济网2007年7月2日报道:世界银行发表的一项报告显示,埃及的贫困人口达2800万,占埃及人口总数的40%,其中有260万人生活在赤贫中,占贫困人口总数的9.3%。埃及的贫困人口主要集中在上埃及的农村地区。据美联社2010年5月6日报道称,埃及现有人口8000万,而40%的人仍生活在贫困线以下或接近贫困线。根据联合国的标准贫困线,每天的生活花费不足2美元。在金融危机的影响下,通货膨胀更是严重影响到了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许多埃及人现在只是挣扎在温饱线附近,而无法过上有尊严的正常生活。

   以上都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而是严重的社会问题。埃及动荡的发生,不是缘于经济停滞、人民赤贫或国家无能,而是新自由主义经济发展模式下对普通老百姓生活的漠视。当对现政权不满的中产阶级二代青年开始通过现代通讯手段设计和组织一场新型社会运动时,严重的社会问题就自然地演变成了群众性的政治运动。这次中东社会—政治运动的兴起,普遍都带有这样的特点。也就是说,宏观经济发展不错的国家,面对的最大危机就是:经济发展的成果与社会发展的水平严重脱节与失衡。

  

   三、作为政治的专制与“羞辱”

  

   与大多数中东国家的现代化一样,埃及的现代化也有两个特点:第一,迟发—外诱性。第二,政治变革引导经济变革。中东社会变迁先是从政治层面展开的。中东各民族国家的建立,基本上采取了先进行政治变革,即夺取政权,取得独立自主发展的条件,然后进行经济变革,通过经济变革巩固政治变革的成果。对独立后的各国而言,经济变革是刻不容缓的,多数国家把工业化作为现代化的核心,自上而下实行“强制赶超”型工业化发展战略。

   这两个特点决定了中东国家现代化进程中靠强力推行的政策,往往是所谓“卡里斯玛”式具有超凡魅力的领袖人物所领导的。这样的现代化无论是标榜社会主义也好,标榜资本主义也好,都难免具有专制主义的特色,没有强权的保证,现代化就没有办法推行。所以,这也是中东现代化的一个无法摆脱的悖论。这些“卡里斯玛”式的领袖人物,“作为国家、民族或宗教领袖人,有其独具特色的政治思想;他们具有创造性和代表性的政治行为在中东乃至世界产生了重大影响;他们以一定的社会政治和经济背景为依托,有着坚实的社会基础”。

   这样的领导人周围一般都形成了一个特权阶层,成为领导推行国家现代化的中坚力量。以纳赛尔为中心的自由军官便是埃及社会发展政策的制定者和执行者,而且也是既得利益者。纳赛尔本人出身于军人,他坚信“军人精英”的力量,认为“军人精英”是埃及职业阶层、知识分子、技术专家等中产阶级的“集中代表”。但是,纳赛尔的这一主观认识与埃及的社会现实是不相符合的,因为,在埃及社会中,22%的人属于社会的上层,70%的人处在社会的下层,真正的“中产阶级”只有7.9%。

   埃及军队精英是一个特权阶层,“他们不直接占有生产资料,但握有决策权,在所辖部门拥有几乎不受制约的权力,有权决定生产、销售和分配的方针,决定人员的调动和升迁。天长日久,他们的思想和心态渐渐发生变化,日趋官僚化和资产阶级化,把自己看成是高踞于人民大众之上的‘上流社会人物’。”这些人不但有高官厚禄,而且还贪污腐败,进行权钱交易,造成了很差的社会影响,引起了人民的不满和抱怨。这种情况在伊斯兰革命前的伊朗也是一样的。

   萨达特和穆巴拉克都没有改变对军人集团的严重依赖。埃及的这个体制发展到今天,不光是特权和腐败横行,而且已经达到了对普通百姓的个人尊严完全漠视的程度。诚如萨米尔•阿明所言:“民众对现制度、对警察都极为厌倦了。如果你只因很小的问题(例如闯红灯)被逮捕,你会被毒打,被折磨。警察施加日常的镇压欺凌,完全无法无天,丑恶无比。民众也厌倦了黑社会制度。世界银行所说的代表未来的银行家,是强盗流氓。他们是怎么累积财富的?是通过国家无偿给他们土地,他们转卖给地产商。这是巧取豪夺来累积的财富。他们把真正的企业家挤压走了。”在这个专制体制里面,有才能和抱负的人无用武之地,普通的民众也没有任何尊严可言。根据吴冰冰的研究结果:“这种专政体制对民众进行的是日常性的羞辱,不是日常管理(在中东地区羞辱是一种政治),只有通过羞辱才能够让他屈服,羞辱之后让你想维护自己利益的信心都没有。”

   在埃及,对于所有参与这场运动的人来讲,他们的目标最终统一到了“人的尊严”这个问题上:经济尊严(生活质量)、政治尊严(个人权利)以及外交尊严(在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关系上,埃及与以色列的密切关系引起民众不满)。

  

   四、“土耳其模式”视角下的埃及

  

   穆巴拉克走了。下一步,埃及将向何处去?土耳其模式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参考性的考察变量。2005年,美国的小布什政府曾提出“大中东民主计划”。时任美国国务卿的赖斯当年就曾畅谈过土耳其模式的问题。她的简要总结是:在一个穆斯林国家成功地建立了稳定的世俗民主制度。土耳其的世俗民主制度被美国的决策者们视为穆斯林国家的未来模范。在土耳其模式中,有两个重要的变量最值得关注,那就是军队的角色与伊斯兰势力的转型。下面主要从这两个角度对比土耳其与埃及。

   1. 军方监管下的多党民主制问题

   土耳其军队在向多党制过渡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对理解当前埃及军方的未来走向提供了重要参考。在土耳其模式中,军方在向民主政制过渡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稳定性角色。

   1960和1980年的军人干政之后,土耳其军方和文官集团共同参与了民主化进程。在两次干政之后,军队的首长成为总统。同时,还任命了一个由贤达人士组成的内阁,以与总统分享权力。在两次干政之后,都任命一个委员会来起草新宪法。在全民公决通过了新的宪法之后,在1961和1983年又分别举行了自由和公正的选举,之后军政府下台,军队自动返回军营。

   埃及当前的情况非常类似于历史上的土耳其。从土耳其模式的视角来看,埃及军队中的某个重要人物可能会占据总统职位,然后再产生一个能够与军队分享权力的文官政府。最终可能会形成土耳其式的半总统半内阁制。

   但历史地看,土耳其与埃及的重要差别在于:在1960和1980年之前,土耳其因为较早地实现了多党政制,故拥有受过非常好的民主训练的大众政党;而在今天的埃及并没有这样的政治基础。在过去的60年里,由于政治高压,埃及的政党政治非常虚弱,基本上是依附于埃及军方的专制体制。除了穆斯林兄弟会,埃及根本没有什么有能力的大众政党。而穆斯林兄弟会利用的是清真寺网络的动员能力,实现了对草根阶层的组织。

   在土耳其模式中,随着军方监管下的民主化的演进,来自军方的候选人会接受其在选举中逐渐失势的情况。也就是说,随着土耳其向民主制的过渡,军队在政治中日益失去分量,但依然保留着某些影响力。直到2002年正义和发展党(AKP)上台的时候,土耳其军队对政治的影响力才基本上消散。另外,与土耳其模式不同的是,在这次埃及的巨变中,并不是埃及军队主动干预政治,进行夺权,而是它不情愿地承担起了历史强加给它们的责任。

   2. 伊斯兰主义政党的问题

   在土耳其模式中,伊斯兰主义政党通过政治参与实现了温和化。现在的问题是,埃及的穆斯林兄弟会是否可能像AKP那样变成温和的伊斯兰主义政党,拥抱世俗的民主制度?

   在土耳其模式中,AKP及作为其前身的各伊斯兰主义政党,并不是自动拥护凯末尔主义和世俗民主政治的。相反,它们是被驯化的。换句话说,土耳其的伊斯兰主义政党之所以变成今天AKP这个样子,是因为它在土耳其不断遭受到以军方为主要代表的传统世俗力量的监控和平衡,而被迫软化其强硬的伊斯兰化主张。比如1997年土耳其军方发动软政变,迫使繁荣党下台。

   土耳其宪法法院分别在1998和2001年解散了两个伊斯兰主义政党。土耳其的宪法法院得到了军方、自由商业集团、世俗政党以及亲西方媒体的支持。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AKP,它在2002年提出了一个温和的政治议程,使其看上去更像是个保守的民主政党。

   在执政了近十年之后的今天,AKP的温和伊斯兰主义倾向也仍然并非完全可信。现在AKP对那些曾经监控和平衡它的力量进行了成功的反击。目前,它正力图借助于政治上的成功重塑本国的司法机构,以使得对政党的解散变得几乎不可能,并将代表其主张的大法官安排到宪法法院。土耳其在未来是否会出现再伊斯兰化,仍未可知。

   土耳其的经验表明,伊斯兰主义政党的温和化,需要存在一个强大约束力量。对后穆巴拉克时代的埃及来说,目前尚看不出有哪一个世俗政治力量(即使它们可能获得美国的支持)能够收拾埃及这个“烂摊子”,随着各派力量逐渐在政治舞台上失去民心,重新分化整合的穆斯林兄弟会必将显现其力量,兄弟会与坚持世俗主义的军方之间的博弈和平衡将成为埃及政治的重要主题。

   此外,土耳其模式不仅是一种国内政治现代化的模式,还涉及到在国际政治中国家重新定位的问题。自AKP上台以来,土耳其改变了紧跟西方的传统策略,回归奥斯曼帝国时代那种多元主义,强调重视北非、东欧、中东乃至中亚这些地区,重建土耳其国家定位中的主体性,强调文化和文明在国家定位和外交中的作用,其目标显然是要使土耳其成为一个地区性大国。我们看到土耳其正积极参与伊朗核问题、中东和平进程,并不再亦步亦趋地追随美国,而是拥有了更为独立自主和灵活的外交政策。土耳其的AKP所追寻的是一个新的平衡外交,而不再是一味地追随美国和欧盟,它将自身的重点有所偏移,更加务实和灵活。

   埃及的转变无论是否遵循土耳其道路,从外交上来说,都将对中国的中东政策提供更为巨大的机遇。无论谁上台,穆巴拉克时代的那种与以、美的盟友关系,都将松动,转变为更加务实和灵活的外交定位。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将拥有更大的机遇。当然,这并不是说埃及将从根本上改变其与美国的关系。这是不可能的。

另外,从“土耳其化”这个视角,还将提出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即美国如何看待穆斯林兄弟会。如果美国以土耳其模式为参照系,将穆斯林兄弟会视为埃及的AKP,那么,美国将对埃及未来的走向有何期待?会否影响到美国对埃及国内的右翼政党及穆斯林兄弟会的政策和态度?一方面,若美国将穆斯林兄弟会视为埃及的AKP,它可能会采取更为审慎的态度,不会轻易表态;另一方面,若美国仍坚持其以色列式的立场(这基本上是可以肯定的),那么,它将会支持埃及国内的世俗右翼势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埃及革命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时评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6679.html
文章来源:《文化纵横》2011年4月刊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