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豪斯霍弗与“地缘政治学的世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9 次 更新时间:2019-06-10 21:07:15

进入专题: 地缘政治   豪斯霍弗  

方旭  

  

  

   豪斯霍弗(Karl Haushofer,1869-1946)是二十世纪著名的地缘政治学家。按如今西方主流学界的说法,“二战”期间豪斯霍弗的地缘政治学为希特勒的生存空间(Lebensraum)扩张政策提供服务,故这门学科被认定为“法西斯学说”。苏联学者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将地缘政治学视为“资产阶级伪科学”,即便时下我们的国内学界,对地缘政治学的译介也讳莫如深,它长期被束之高阁。

  

   英美主流地理学的扛鼎人物麦金德(Halfdord John Mackinder)亦对地缘政治学避之唯恐不及。一九四一年美国著名杂志《生活》将其称为“纳粹的帮凶”,他立即发表声明撇清与地缘政治学之间的关系,称它是“德国人统治世界的政治理论”,自己的政治地理学与此“纳粹学说”风马牛不相及。

  

   麦金德的这个澄清并非狡辩:地缘政治学(Geopolitik)是十九世纪孕育在瑞典—德国地理学传统中的新兴学科,与英语—法语传统的政治地理学(Political Geography)确实存在本质区别,这门学问的源头起码要追溯至拉采尔(Friedrich Ratzel)。

  

   拉采尔明确提出其考察的“地理学”对象不仅包括陆地(Land)这一因素,还应囊括海洋(Sea)和人(Humanity)。在他的研究看来,眼下翻译的地理学(Geography)应是个误译,至少在希腊学者埃拉托斯特尼(Eratosthenes ofCyrene)那里,“地理学”指的是地球(γ?)的呈现(γρ?φειν)。按照古人的观点,我们现在学习的“地理学”应该称为“地球学”。这个判断在拉丁词汇中得到印证,地球(Orbisterrarum)指的便是古罗马帝国所辖幅员,并且是地球上所有政治权力角逐的场地。

  

   到了十九世纪,经里特尔(CarlRitter)与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发展出现代意义上的地理学科,他们用地理的专业化研究淡化了古典“地理学”的政治学术品质。直到二十世纪初契伦(Rudolf Kjellén)撰写的《国家为一有机体》(一九一六年)才正式将地缘政治学作为一门学科单独提出来。在这个意义上,地缘政治学的学术品格在于“返回古典”:通过唤醒“陆地”“海洋”与“人类”的关系,综合了史学、地理学、经济学、政治学等不同学科,使得古老的“地球学”不再以现代性的“土地学”面貌出现,重新恢复人类地理学的生机与活力。

  

   麦金德的“澄清”使得这门学问有了意识形态上的分野:一种是人文地理学(政治地理学)传统,在这个传统下——地缘政治学与地理科学、地理政治学没有太大区别,考察的是人类社会政治现象与地理之间的关系。另一种则是被认作与纳粹密切相关的地缘扩张理论,由之而粗略区分:前者以英美地理学家,如麦金德、马汉(Alfred Thayer Mahan)、斯皮克曼(Nicholas John Spykman)为代表,后者以瑞典—德国的拉采尔、鲁道夫·契伦、豪斯霍弗和施米特(Carl Schmitt)为代表。

  

  

   一九四二年美裔德国人多那帕伦(Andreas Dorpalen)出版的《豪斯霍弗将军的地缘世界》可谓是一次了不起的思想冒险,该书以德国地缘政治学派思想原文典籍为基础,描摹了整个地缘政治思想史的发展全貌。考虑时值世界反法西斯同盟成立,全美反法西斯思潮鼎盛期,该书竟敢引介“纳粹知识分子”豪斯霍弗思想,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然而,该书却在美国军事教育界内部备受推崇,美国西点陆军军事学院陆军上校、历史学教授贝克马(Herman Beukema)亲自作序,并把该书列为军事学校科班学生的教科书。

  

   美国军事院校为何要选择一个“纳粹知识分子”的书作为教材呢?抛开政治因素不说,从学术史来看,恐怕豪斯霍弗天然地承接了瑞典—德国地缘政治学派的学统,也明显受到麦金德的政治地理学的影响。豪斯霍弗曾在他主编的《地缘政治学》杂志上四次刊发麦金德的文章,公开赞许其在“地理学世界观中最为伟大”,足见豪斯霍弗处于地缘政治学意识形态分类的“十字交叉路口”。

  

   豪斯霍弗的地缘政治学虽然在瑞典—德国政治地理传统中形成,但我们注意到《豪斯霍弗将军的地缘世界》一书的副标题是“行动中的地缘政治学”,说明他的学问并非纯粹书斋之物,而是自由往来于政治、学术两界之间。而豪斯霍弗地缘政治学的萌芽,则是从一次漫长旅途开始的。

  

   一九○八年,德国巴伐利亚作战总参谋部委派豪斯霍弗赴日本做特别军事访问,负责研究日本军队的训练和组织工作。从十一月到次年二月,他携带妻子穿越地中海、红海和印度洋,最终抵达日本,与之同行的还有奥地利作家茨威格(Stefan Zweig)夫妇。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中记载了这段旅程,在书中对豪斯霍弗的军事素养和文学功底称赞有加,据说日后当茨威格知晓其与希特勒的关系时,连称后背发凉,恐怖如斯。

  

   对于豪斯霍弗而言,长达四个月的远航并非是徜徉在海上的浪漫之旅,无论在塞浦路斯、亚历山大里亚、亚丁、印度还是新加坡,随处可见英国的“米”字国旗在客船上空飘扬。豪斯霍弗意识到,虽然亚洲诸强国(中国、印度、奥斯曼)国土面积幅员辽阔,但思想仍旧故步自封,无力形成国际空间秩序联盟。英国凭借着大航海时代积攒下的地缘红利,早已摸清楚全球地理枢纽的开关命门,并借此关键节点控制全球。豪斯霍弗打开地图,稍稍用红色铅笔描线便可以看到:不列颠群岛与直布罗陀、马耳他、苏伊士运河等海洋地理枢纽构建成坚不可摧的海洋堡垒,若英日两个海洋国家能实现同盟,他们就可能会在欧洲大陆和亚洲各地焊接上一个坚不可破的钢圈,此战略布局会让在欧洲腹地守成不变的德国,成为一只被海洋包围的困兽——这幅战略地图就像是麦金德亲手绘制的一样。

  

   驻日一年期间,豪斯霍弗认清了地缘政治上海洋与陆地之间的冲突。一九〇九年秋,日本向清政府施压,要求将吉林与朝鲜会宁的铁路连通,豪斯霍弗与他的妻子趁着铁路交通线开通之际,奔赴此地开展为期一个月的游历。这一趟行程让豪斯霍弗意犹未尽,他主动申请取道俄国返德,亲自考察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地缘意义。

  

   在旅途中他开始意识到近代铁路的发展吹响了陆权复兴的号角。俄国耗费二十五年时间修建跨越西伯利亚的近万公里的铁路,规划了广袤欧亚大陆的一条直径,将中欧与东亚的边缘地带结成连贯的“空间”。如果可以延伸至从朝鲜到中国东北的铁路线,那么破坏大英帝国遍布世界的海上航道、空中航线、输油管道,简直是件摧枯拉朽的事。但豪斯霍弗的野心远非如此,恰巧在十年前(一八九九),连接印度次大陆的“柏林—巴格达”铁路计划已进入实质阶段,而这十年间,决心维持欧洲权力平衡的英国,运用各种伎俩阻挠铁路进展。因为英国人知晓,如果欧印交通动脉被打通,就能勾连起一个巨大的地缘政治空间,由之发展出包含德国、俄罗斯、日本、中国和印度在内的巨型欧亚联盟,欧亚大陆会再一次成为世界的中心。

  

  

   不过,日本入侵中国的军事行动打破了豪斯霍弗组建欧亚联盟的构想,他几次劝说日本放弃侵占中国领土的野心,在他看来:日本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帝国,其最理想的空间扩张对象是澳大利亚,而不是拥有超强战略纵深的中国。倘若日本选择占领澳大利亚,这不仅可以解决人口增长的空间危机,对德国也具有莫大的现实利益——此举能够阻断英国海上交通补给线,让英日同盟变成空中楼阁。

  

   归国之后,豪斯霍弗患了场大病,总参谋部批准他休假三年。正是在这段时间,豪斯霍弗据东京的游历写出博士论文《对大日本国防力量及其世界排名和未来的考察》(一九一三年),在此之后,豪斯霍弗又专门撰写两部讨论日本话题的专著《日本帝国在其地缘中的发展》(一九二一年)、《太平洋地缘政治学》(一九二五年),从理论角度总结了他对日本地缘经验的长期研究。对于豪斯霍弗而言,日本是德国地缘政治最好的老师。

  

   豪斯霍弗撰写以上作品之时,正处于魏玛共和时期。这个“英、法、美等国宪政制度的舶来品拼凑之物”引入的民主空气,一时间让各种党派政团纷纷涌现,出现了党派林立、党争迭起的局面。国会的不稳定导致联邦政府局势动荡,频繁更替,无力形成凝聚统一的政治决断。他对魏玛时期软弱、吵闹的议会没有任何好感。反而日本国民对天皇的绝对忠诚,给豪斯霍弗留下深刻印象。明治维新之后,“绝对效忠天皇和国家”“强调自我牺牲”“忠贞不渝的武士理想”成为日本国民的基本道德观。豪斯霍弗认为这会形成空前一致的政治团结。

  

   共同的政治意识是领土扩张的前提,领土扩张的根本在于人口。旅日期间,豪斯霍弗读到了三年前(一九〇六)日本外相小村寿太郎的“新大陆计划”。文章极力渲染日本危险的处境:日本处在四亿中国人、一亿六千万俄罗斯人和一亿美国人的地网天罗之中,若不主动革新,日本终将被这些强大的国家逼向绝路。小村寿太郎给出的方案是:日本国民人口要增加到一个亿——唯有如此,日本才能够在俄罗斯、中国和美国三个大国的夹缝中求生。

  

   东京几乎所有的文宣机构(政治家、出版商、作家和教师)都呼吁配合“新大陆计划”,他们不断强调以下事实:在自己的土地上,日本没有足够空间养活不断增长的人口。大量预测“缺乏粮食供应导致民众大饥荒”的文稿甚嚣尘上,全国几乎发出同一个声音:“日本需要生存空间!”

  

   早在一八八五年始,日本就鼓励国民移民至美国本土及太平洋岛屿,直到一九〇六年,种族主义盛行的加利福尼亚州开始抵制日本移民,加州要求日裔儿童必须集中就读于“东方人学校”。为了获得美国对日本东扩计划的支持,一九〇七年日本和美国达成了“日美绅士协议”,禁止日本国民移民美国。此后三年内,日本开始大规模组织移民往西和往北进驻朝鲜和中国东北。一九〇九年伊藤博文在哈尔滨火车站被朝鲜义士安重根刺杀身亡,彻底点燃了日本西扩帝国主义的野心。在民主时代,没有什么比以民众生存的名义发动战争更具天然正当性。

  

虽然这一套宣传方案演绎得天花乱坠,可根据豪斯霍弗推算:一九一四年日本实际人口是六千六百万,按照日本商务大臣大浦兼武提供的数据,若以每平方公里为供养人口单位,日本本土还可以再多养活四千二百万人(最大人口峰值是一亿零八百万),这个算法还没有包括中国东北、朝鲜等部分土地。这使豪斯霍弗相信:就算不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地缘政治   豪斯霍弗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思想与思潮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6654.html
文章来源:《读书》2019年6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