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顺:阳明心学与儒学现代化问题

——《阳明心学与儒家现代性观念的展开》读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8 次 更新时间:2019-06-07 09:5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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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玉顺 (进入专栏)  

  

【摘要】李海超的专著《阳明心学与儒家现代性观念的展开》具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学术价值:阳明心学之时代性质的准确定位;现代性之诸观念的立体结构把握;阳明心学之生活本源的揭示;儒家哲学之情感观念的充分凸显;作者独创的“心灵儒学”构想。

  

   【关键词】阳明心学;儒学现代化;儒家现代性观念

  

   近年来,阳明心学很时髦。但我读李海超的专著《阳明心学与儒家现代性观念的展开》的感觉是:该书绝非坊间那种赶时髦应景的东西,而确实是一项很有哲学思想价值的学术成果。在我看来,该书最值得注意的思想学术成就有以下几点:

  

一、阳明心学之时代性质的准确定位


   哲学具有双重品格,即普遍性和时代性:一方面,哲学总是超越现实的,一种哲学传统必有其一以贯之而不为时代变迁所动的东西,否则就意味着这个哲学传统的终结;而另一方面,哲学总是关注现实的,因为哲学毕竟是现实生活的产物,哲学家本身就是其时代生活的产儿。哲学总是以普遍原理来观照时代问题,以时代问题来展示普遍原理。这就决定了任何一个哲学传统都会呈现出自己在不同时代的历史形态。

  

   中国哲学、儒家哲学也不例外。与西方哲学相对照,儒家哲学迄今为止经历了这样几种历史形态:

  

  

   这就是说,一方面,无论经过怎样的历史演变、时代转换,儒家哲学始终还是儒家的哲学;但另一方面,儒家哲学有过三大历史形态:第一次社会大转型时代(春秋战国时代)的原始儒学(孔子、孟子、荀子的儒学);中古时代(自秦汉至明清)的帝国儒学;近代以来的转型儒学。[1] 我之所以称其为“转型儒学”而非“现代儒学”,是因为迄今为止,中国社会的现代转型尚未完成,儒家哲学自身的现代转型亦未完成,故无所谓“现代儒学”。

  

   这里有一个问题必须谈谈,那就是中古时代与现代化的关系问题。这涉及“现代性”(modernity)概念与“现代化”(modernization)概念的分辨及其关系。“现代化”指一个族群共同体的现代转型的历史过程,可视为“现代性”所蕴涵的诸多因素的渐次展开过程;这个过程完成之后,才是真正的现代社会。历史的事实是:不论是在中国、还是在西方,现代化过程的发生均始于中古时代的后期,在西方是始于罗马帝国解体之后的封建时代,在中国是始于大唐帝国解体之后的宋代。这就是中西各自的“内源现代性”,表明中国的现代化并非近代以来才由西方强加于中国的。[2]

  

   因此,我提出“现代哲学”(modern philosophy)和“现代性哲学”(modernizing philosophy)的区分:“现代哲学”指已经完全具备了现代社会的现代学术特征的哲学;而“现代性哲学”则指前现代社会(中古时代后期)和社会转型时代的某些哲学,这些哲学还不是现代哲学,但已经具有了某些现代性观念的因素或特征。

  

   中古时代后期:现代性哲学

   转型时代:现代性哲学

   现代:现代哲学

  

   例如现代西方的实证主义哲学是现代哲学,而作为其前身的近代经验主义哲学(如培根、休谟等的哲学)则是现代性哲学。中国近代以来的儒家哲学都还不是现代哲学,但其中已有现代性哲学,包括前现代社会(帝国后期)的一些儒家哲学和社会转型时代(帝国解体以来)的一些儒家哲学。例如该书所讨论的泰州学派的哲学和顾黄王三大儒的哲学就都是前现代的现代性哲学,而现代新儒家的哲学则是转型时代的现代性哲学。

  

   因此,我们要理解一个哲学体系,就必须把握这个哲学体系的时代性质。同理,我们要理解作为一种儒家哲学的阳明心学,也必须对它的时代性质作出准确的历史定位。那么,阳明心学的时代性质如何?作者在“导论”中给予了定位,并在“序言”中明确指出:

  

   阳明心学具有维护前现代观念与敞开现代性可能性之两面性。这表现在:一方面,阳明心学是竭力维护三纲五常、忠孝一体等帝国价值观及其相应制度规范的儒学;另一方面,阳明心学又是衍生出引领中国早期启蒙思潮之学术流派的儒学,是为20世纪现代新儒学理论建构提供主要思想资源的儒学。

  

   我认为,该书对阳明心学的时代性质的定位是非常精准的。确实,阳明心学的形下学,即其伦理学及政治哲学的内容,基本上还是帝国时代的那一套社会规范及其制度;而其形上学,即心本体论,却为儒家哲学的现代转型释放出了巨大的空间,所以后来才会出现王门后学当中的具有现代启蒙意义的儒家哲学。总的讲,阳明心学本身还算不上现代性哲学,当然更不是现代哲学,却在学理上孕育了儒家的现代性哲学。[3]

  

   该书的这个定位,对当前的“阳明心学热”既有警醒作用,又有启发意义:一方面,“阳明热”可谓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其中出现了一些值得警惕的倾向,甚至出现了一些宣扬宗族主义和家族主义、君主主义和专制主义及国家主义和帝国主义的东西;而另一方面,“阳明热”对阳明心学对于中国之现代化、对于儒家哲学之现代转型的启示意义却注意得很不够。对于矫正“阳明心学热”中的这些偏弊,该书对阳明心学的时代性质的定位是极为重要的导向。

  

   当然,关于阳明心学的心本体论何以竟然能够开启儒家哲学走向现代性的可能性,还可以在学理机制上进行更为深入的分析,诸如:阳明心学及其心本体论究竟何以能够导出现代“个体”观念、现代“情感”观念、现代“理性”观念、现代“自由”观念、现代“平等”观念?这里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学理机制?这算是我对作者下一步工作的一点期望。

  

二、现代性之诸观念的立体结构把握


   该书的关注点乃是阳明心学对于中国现代化、儒家哲学现代化的意义,这一点本身就很有现实意义。这是因为:近年来的儒学中出现了一股思潮,它以拒斥“西方”的面目出现,而实质上却是拒斥现代文明;它以“反对西方化”的名义,试图跳过、“跨越”人类社会的现代化这个历史必经阶段,想要引导中国直接跨入、乃至引领人类世界跨入某种似乎更高级的文明。[4] 这股思潮有两点是颇为吊诡的:它反对西方化,自己却动辄援引西方人的东西,诸如后现代主义、社群主义等的所谓“现代性批判”“启蒙反思”等,而且这种援引往往都是有意无意的误读;[5] 它拒斥现代性,殊不知它自己的国族主义(nationalism)话语本身恰恰是现代性的函项[6],即它自己并不能跨越现代性,不能揪住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

  

   不仅如此,这种“跨越思维”(overleaping thinking)本身也是一种普遍的现代性现象,即近代以来,后发国家普遍存在着“跨越”冲动,试图跳过西方先发国家经历过的现代化历史阶段,谋求某种“跨越式发展”。在这种跨越思维下,出现了各种“跨越模式”(overleaping modes),它们本身其实也是现代性现象。而与中国密切相关的跨越模式就是苏俄模式,试图跨越“资本主义阶段”,即所谓“跨越卡夫丁峡谷”(overleaping “Caudine Forks” Canyon),直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1949年之后、改革开放之前的中国就是采取的苏俄的跨越模式,即“计划经济”模式;而中国的改革开放则是对这种模式的断然否定。这种否定本来意味着承认现代化是不可逾越的必经之路,然而遗憾的是,对某种跨越模式的否定却并未能深入到对跨越思维的根本否定,而是导致了寻找另外的跨越模式、甚至试图独创一种全新的跨越模式。这实际上陷入了一种矛盾:改革开放的目标是实现“现代化”,然而跨越思维本质上却是对“现代化”这个历史阶段的必然性和必要性的否定。有鉴于此,如果现代化仍然是我们的最大共识,那么,我们必须摈弃任何形式的跨越思维,放弃“危险的一跳”(a dangerous leap)。由此可见,该书关注于儒学现代化问题,着眼于阳明心学与现代性观念之间的关系,这一点具有很强的针对性,是极有思想价值和现实意义的。

  

   然而,要讲清楚该书的主题“阳明心学与儒家现代性观念的展开”这个问题,其前提是必须首先弄清楚“现代性观念”本身。“现代性观念”(the ideas of modernity)是一个复数,涉及一系列观念,诸如“个体”“自由”“平等”“博爱”“理性”“民主”“法治”“宪制”“共和”……[7] 作者指出:“上述观念并不是一一并列的关系,其中有一些观念是其他观念的基础,也就是说,其他观念是建立在这些观念的基础之上的,因此那些最为基础的观念就可以看作是构成现代性的基本观念。”因此,作者并不打算面面俱到地讨论所有这些观念,而是首先“从各种现代观念中找出其中最核心的观念”,然后“分析这些核心观念相互结合的结构如何”。

  

   在作者看来,最核心的观念是“个体”“自由”“平等”“理性”“情感”这五个观念。那么,这些核心观念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关系结构?这是该书最具特色的方面之一,表明作者的学术视野超越了中国哲学和儒家哲学,而深入到了一般政治哲学的领域。对于这些观念本身,学界固然已有许许多多的研究;然而对于这些观念之间的关系,人们的研究却很不够。这种关系可以是逻辑推演的关系,也可以是历史发生时间意义上的关系,还可以是哲学“奠基”[8] 意义上的关系。例如在当代政治哲学中,究竟是“自由”优先(古典自由主义classical liberalism、新古典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抑或是“平等”优先(新自由主义new liberalism),就是一个争论不休的重大理论问题,同时也是一个非常重大的现实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作者进行了富有创造性、甚至具有开拓性的工作,力图给出现代性观念的一个系统化的立体结构,即作者所说的“现代性观念架构”。该书提出:“个体是现代性观念的主体载体”;“自由观念是现代性个体自身的根本属性”;“平等是现代性个体之间的根本关系”;“理性是现代性观念的实现工具”;“情感是现代性观念建构的动力源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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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儒学》第15辑(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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