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敦友 夏素贞:宇宙、社会与自我

——魏敦友与夏素贞对谈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8 次 更新时间:2019-05-25 19: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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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敦友 (进入专栏)   夏素贞  

  

前记

  

   以下的文字是2018年11月14日夏素贞同学与我的对谈,由夏素贞同学根据录音整理而成。对谈之后不久夏素贞同学就将整理出来的文字稿发给了我。心里一直想着将它整理成一篇象样的文字保存下来,不曾想竟拖了半年多。今天忽又想起此事,遂将夏素贞同学的整理稿打开来看,在深感惭愧的同时,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当日情形。那是一个中午,夏素贞告诉我她因为阅读冯友兰先生的名著《中国哲学简史》而生发出不少困惑,于是提出来和我聊聊,我很愉快地同意了。夏素贞同学是广西大学法学院2018级的一名本科生,是刚刚进入大学校园的新生,看到她葆有对于知识的兴趣,这当然是作为一位老师的快乐。我于是邀请夏素贞同学来我的办公室,我们从十二点半开始聊了近两个小时。在聊天的过程中,我惊讶地发现,我在夏素贞同学的追问下,竟讲出了一些我也许平时讲不出来的话。我在这里能真切地体会到,不是人支配谈话,而是话语支配人。分手时,夏素贞同学告诉我她很有收获,我何尝不是呢。现在我将夏素贞同学传过来的文字稿略加整理,作为思想的一份备忘录吧。

  

魏敦友

匆草于南宁广西大学法学院法理教研室,2019-05-14

  

   夏素贞:网上关于哲学唯物三问:“如何更好地认识宇宙世界,解决关于宇宙的问题?如何更好地认识人类社会,解决关于人类社会的问题?如何更好地认识自己的人生,解决关于人生的问题?”是对的吗?

  

   魏敦友:仁者见仁。这三问基本是从西方哲学的角度来看的,比如说把哲学分成很多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研究宇宙,即西方所称宇宙论,其研究对象为宇宙的演化过程、内在规律,你看今天的世界是怎样产生的,有日月、繁星、地球、银河系、地球上的青山绿水与长江黄河,去研究这些问题,古希腊哲学称为宇宙论,宇宙的根本规律是什么,宇宙是怎么产生、发展和演变的。

  

   夏素贞:研究宇宙论与哲学的起源有没有关系?

  

   魏敦友:那得看怎样定义哲学。西方哲学(Philosophy)是爱智慧的意思,所以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写的第一句话就是:认知来源于对于宇宙的惊诧。即认知起源于人们对世界的惊异:“你怎么是这个样子?这世界怎么是这个样子?”这种惊异导致人们把自己和世界区分开来,然后去认识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什么是最本源的。中国人对哲学的看法不同,中国人没有哲学这个观念,中国人讲忧患意识,人们在《易经》里面可以读到:著《易》者其有忧患乎?即创作《易经》的人内心深处是有深切的忧患意识的,一个圣人要为人类建立一个好的生活秩序,就要通过作《易》来描述这世界的规律和发展的进程,要让人们明白在这个过程中怎样面对生活。在西方有一种很强的认知色彩,我们中国人的思想里面有很强的人生色彩,比如我们怎样来记录我们的生活,西方人从静观角度看哲学是起源于惊异,知识起源于惊异:这世界怎么是这个样子的呢?所以中西方对哲学的看法不太一样,西方人很早就把主体和客体区分开来了,我们中国人的忧患意识仍旧在世界之中,西方人把人和世界做了一个区分,由人来认识这个世界,所以宇宙论就是这样产生的,人们就会从这样一个混沌的世界走出来,回过头来对这个世界进行认识,认识这个世界的发生、发展和演变的过程,所以就构成了古代的宇宙论。

  

   夏素贞:哲学是不是对混沌世界的解释呢?

  

   魏敦友:是一部分,因为人对世界的认知产生智慧,哲学是对智慧的知识化总结。知识的主体,一个有清明的理性的人来认识这个世界从而形成了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我们称之为哲学。但哲学往往不是知识,哲学是知识的一个更深的层次,是智慧。中国人有转识成智的说法,所以知识跟智慧是有区别的。黑格尔哲学说,哲学是世界观和方法论的统一,但是在古希腊人们把哲学定义为追求智慧或者追求知识,而其本身不是知识,只是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对世界认识的发展,产生了很多知识,然后人们把它们编纂起来成为一个体系,也用哲学来称呼它。在这么一个背景之下,哲学就失去了原先的本源意义上的对智慧的追求,它本身变成了知识了,即由早期的智慧而演变为知识了。我们今天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困境?那就是人们已经有很多知识了,我们的思维很有可能被这些知识所限,这样就很难洞察这知识所产生的智慧的背景。你看今天你们来到大学就忘了这些知识是怎么产生出来的,这样一来使我们都陷到知识的网络里头去了,意识不到知识的本身有它的一个智慧的源头。

  

   夏素贞:所以我们读的这本《中国哲学简史》只是我们去了解哲学的载体或者说切入点?

  

   魏敦友:对。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是一部很有影响的书,它是在中西文化交流的过程当中所出现的一部著作,但总的来讲,他还是从西方哲学的范畴来理解我们中国人的思想,比如刚才讲的宇宙论的问题,宇宙论问题中国人讲得很少,老子的《道德经》里面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也许是一种宇宙论,但是跟西方人不同,西方人走向了科学,而中国的思想更多地走向体验,包括人生的经验。哲学到底包括哪一些,肯定有宇宙论,当然今天宇宙论已经不在哲学里头了,宇宙论已经变成天文学家研究的对象了,也是地理学家、天体物理学家的研究对象。

  

   夏素贞:具体科学的发展不是推动哲学的发展吗?

  

   魏敦友:具体科学与哲学是相互为用的。用具体科学推动哲学发展是现代科学的一个现象,但是在古代,所有的学科都在一起,所以哲学是科学之母,哲学哺育了具体科学,所有的科学都是从哲学的母胎里面流溢、诞生出来的。

  

   夏素贞:还有哲学唯心的三个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魏敦友:这怎么是唯心的三个问题呢?这就是人们称之为哲学的三个问题啊。哲学有一个发展过程,原先是宇宙论问题,后来也慢慢地演变成对本体论、人生论的一些观点,所以你所说的这三问更多的是人生论的哲学问题或者说哲学在人生论上的三个问题。宇宙论的对象是宇宙怎样产生、发展和演变,是探索宇宙的规律,而本体论是对事物本质的思考,比如说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对本体论的思考:一个事物本质上是什么?柏拉图的理念论对事物本质的思考,这叫本体论。那么还有一个就是人生论,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这些问题的确是很揪心的。

  

   夏素贞:怎么解释“我是谁?”

  

   魏敦友:这三个问题的提出的确是令人揪心的,有人甚至认为它就是哲学的根本问题,也就是说随着社会的发展,人类发现很多自然科学都已经离开哲学,甚至包括逻辑也离开了哲学,成为单独的逻辑学,那哲学还剩下什么呢?比如这三个问题科学能不能解决呢?其实在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可以解决的。比如说我是谁?外在的物理学或生物学可以做出论断:我是魏敦友、是父母结合的产物、有多高、有多重,但这种答案往往让人感到迷惑,那这种论断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是谁这个问题更多的隐含着一种形而上学的问题:我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夏素贞:“我活着的意义”是不是意味着我完成了人生的使命就算回答了这三问呢?

  

魏敦友:对。“我是谁?”这个问题,我认为可能隐含着人生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的问题,这个问题从古希腊以来也有讨论,苏格拉底就开始提出一个直到今天也令我们焦虑的话题:“未经省思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也就是说,我要过一种好的生活,但是什么是一种好的生活呢?首先我们要对我们的生活进行批判性的考察,否则我们只能浑浑噩噩地活下去,所以人要思考我们的人生,那么这三个问题随之而来: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应该承担着什么样的使命?我在这世界上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怎么活下去?什么样的活法才是好的?这些问题就让人非常焦虑。“我是谁?”这个问题它隐含着:我到底是谁?什么样的生活对提问者来说才是有价值的?这些问题就成为现代哲学非常令人焦虑的话题。所以现代哲学讨论人生的意义问题,讨论自我的问题。自我与世界的关系就成了现代社会人们讨论的绝大的主题,像法国哲学家加缪认为哲学的根本问题就是“自杀”,即人们怎么“自杀”。乍看会很惊讶,怎么“自杀”是人生的根本问题了呢?也就是说死才是根本问题,我们中国哲学没有这样说话吧?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也就说中国哲学更多讨论生的问题,连生的问题都没讨论清楚又怎么讨论死的问题呢?但是西方哲学更加强调一种很决绝的心态:从死来讨论生。而我们中国人是从生来讨论死,如论语里面记载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也就是说,我们要像祖宗犹在一样祭拜他们,或者说把我们的生投射到他们的死上,用生的态度来对待死,这种祭祖的风俗一直延续至今,我们仍然保留着对祖先的敬畏的态度。这好像是一种“如在论”思维方式,与 “存在论”思维方式相异,因为西方人恰好相反,先思考死然后再对待生,这是一种很决绝的态度,所以你看像德国著名哲学家海德格尔曾说:“向死而生。”他所说的可能隐含一种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命,而我们中国人更多强调一种集体主义、团体主义、国家主义,个人融入到团体当中而感觉不到自己的意义,海德格尔所说意指我们每个人通过自己承担的死回过头来领悟到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孤立的个体,从这点来讲西方人的思想要比我们中国人要彻底一些,我们不能将自己放到团体当中而忘记自己的存在。从这点来讲,“我是谁?”的问题就体现出来了,我们以前不这样提问题的,问:“我是谁啊?”答:“我是广西大学的老师。”我们是这样来定义自己的,但今天说我是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既不是魏敦友,也不是你,我是我。这个问题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它成了一个孤立的个体,我不是从属于哪一个家族、团体,我甚至不从属于哪一个国家,我的观念的凸显的的确确有些惊世骇俗哦,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是谁?”这个问题是现代社会才提出来的一个问题,在古典社会是提不出来的,因为古典社会每个人一出生就在特定的家庭里面、特定的国家里面,在特定的家族里头、在特定的团体里头他有特定的身份,比如你是个学生而我是个老师,学生应该好好学习、老师应该好好研究、教课;你是一个女儿、他是一个父亲,女儿要孝顺父亲,父亲要关爱女儿。这是古典社会中身份社会的人们的世界观,但是这样一个身份社会走过去了之后,每个人都成了一个孤立的原子了,所以才有我是谁的提出,因为我到魏家完全是很偶然的,爸妈生我是件很偶然的事情,在现代社会里面的人们已经认识这种偶然性,所以我叫魏敦友那是件很偶然的事情,“我是谁?”这个问题在现代社会处在非常令人焦灼的状态,所以到底我是谁呢?我的回答是:“我是谁?”不取决于我的身份,不取决于我的家族,不取决于我的团体、我服务于单位机构甚至国家,我是谁取决于我的行动,我做什么,比如说我想成为一个老师,就成为一个老师了;我想成为社会的好公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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